夏小紅將眼前這稜角尖銳, 輪廓分明的清俊男子看了又看, 忽然詭異一笑,喊了聲︰「程天!」
黑蓮面無表情,冷冷的睨著他, 半晌,終是無可奈何的也哼了聲︰「夏小紅!」
因著他這聲回應, 夏小紅慢慢收起了笑,靜靜端詳他。
他的印象中, 那個時候的程天沒現在這樣冷冽。他長得有些白, 軟軟糯糯的模樣,不愛言語,所以襯得他人有些陰郁。這些年混入離國軍中, 沙場上風吹日曬, 原本看上去還有點文弱的俊俏書生面皮,已經變得有些粗黑, 人也硬朗起來, 還有了居高位者不怒自威的戾氣,陌生得緊。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夏小紅輕輕吐出這句話。
「你是程天,不是楊黑蓮。你原本是個殺手,同我一樣, 殺個人眼也不眨。手起刀落,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兒, 美的丑的,在我們的劍下片刻就能殞命,這不是我們想過的日子。我們本已經自由,完全可以去過閑雲野鶴般的生活,這不是我們時常暢想的未來嗎?可為何你要去頂著別人的名字和身份生活?」
黑蓮不語,無動于衷的看著夏小紅。
這人一向不喜歡理會別人家的事情,如今出現在這里,不知為何?
他可是一個十分難纏的人啊。
「如果你要說大隱隱于世那也就罷了。你開始鑽營,這不符合你的性格,也不是我們做殺手的作風。也許你又要說你已經不是殺手,你是朝廷命官。高居廟堂,身不由己。」
「好,就算你爬上了將軍的高位乃是迫不得已的吧。然而做了大將軍,你仍舊不安分,偏要去挑起諸國紛爭,讓天下都不得安寧!」
「什麼時候天地都變成了你我那時的江湖?以為憑著武功高強就能為所欲為?痴心妄想!」
「沒有身不由己了。程天,你如今貴為離國的大將軍,權傾朝野。你該知道你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會引得天地變色!天下之事,不像是江湖恩怨那般簡單,以為僅憑一己之力,以一刀一劍殺幾百個人就可以解決的。」
「所以,放棄吧。程天,好好的輔佐你的君王,為她安邦定國。不要去進犯他國,制造殺戮。我們前頭那十幾年,殺的人還不夠多嗎?」
他好隆
黑蓮微皺起了眉頭,澹澹的問道︰「夏老大,你怎麼還沒有死呢?」
聞言,夏小紅無聲一笑,輕舞他那飄逸的水袖,好似非常開心的道︰「老二,你都沒有死,我這做大哥的怎麼可能死呢?不過,我似乎不做大哥很多年了呢,還挺懷念當初的。」
黑蓮便如老友一般,與他閑閑的嘮嗑開了︰「那這麼說,美丫也還好吧?」
「美丫?」夏小紅瞬間收了笑。
他緊緊盯著黑蓮︰「你還想得起美丫?那個可憐的丫頭以為你已經死了,她處心積慮很多年,卻追著不相干的人想要為你報仇,最後死于非命!」
黑蓮眼底有一絲驚訝,但並不見半點傷悲。他有些意興闌珊的道︰「誰要她為我報仇了?那是她傻!」
「哈哈哈,……」夏小紅大笑起來,「程天,你現在這個名字叫得可真是名副其實啊,叫黑蓮是嗎?你的心真是黑的嗎?我好想剜出來看一看!」
黑蓮道︰「你的心好,有血有肉又有情有義,還活蹦亂跳的。所以,你現在出現在這里,是想要殺了我,為她報仇嗎?」
夏小紅收起了眼底寒意,輕踩著林間的落葉閑庭信步。清風拂過,他身上那大紅艷麗的衣袍在風中翻飛,萬千風情刺了黑蓮的眼。
他不禁暗想,離炎那女人素來,是不是這二人有一腿?所以夏小紅才巴巴的趕來解救那個女人?
這麼一想,他再仔細看去,夏小紅的眉眼兒也已變回了之前那溫溫柔柔,水似的模樣。哪個女人看了,不愛的?
他終日軍中奔波,皮膚早粗了黑了糙了,也不屑于打扮自己討好女人,所以是永不可能有夏小紅這般嫵媚之姿的。于是心中更恨,恨得磨牙。
他卻不知,若離炎看了,一定是心生嫉妒的,只因為這夏小紅簡直比她還像個女人,嫉妒死了。
來到一處開闊地,沒了林木的遮擋,正午的陽光傾瀉在身上,終于感覺到了一絲暖意,夏小紅停了腳步。
黑蓮一直緊緊的盯著他,雖然他知道夏小紅要對付自己,絕對不會搞偷襲這一招。可面對這個一直以來發號司令的老大,他仍不自覺的暗暗有些緊張。
畢竟,七煞的頭領,他從未試過他武功到底有多高。
夏小紅望著碧玉長天,輕輕嘆息了一聲,說︰「唉,美丫她確實是個傻女人啊。我曾經再三苦勸她,娶個愛她的男人開開心心過完這輩子就好了,她偏不听。那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我不會怪罪旁人,我更不會為她報仇。」
頓了頓,轉眼看著黑蓮又是一笑,「至于你麼?程天,听老大一句勸,你還是就此收手吧,別再干些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你我原本就只是殺那麼一點點的人,而且有好多都還是壞人。可是現在,你挑動天下混戰,只一仗就會死多少人,讓多少個家庭夫離子散、家破人亡,死的又都是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這些你都想過嗎?」
說到最後,他已漸漸動容,面露哀戚。
黑蓮卻彷似听到了個天大的笑話,他仰天大笑良久,聲震林越。
「七煞的老大何時改行做了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了?那可是殺人不見血的七煞啊,是這世上最冰冷無情的殺手。哼,每次殺人,怎麼殺、要殺誰、殺幾個、什麼時辰殺……可都是你下的命令呢!」
黑蓮的冷嘲熱諷令夏小紅皺了皺眉。
以往的程天從來不會這樣子對他說話。
「程天,那你就想想我們,再想想美丫,想想我們三個是如何變成殺人工具的?因為戰禍!」
「都是那些大大小小接連不斷的連年戰禍,諸國打來打去,天下君主你爭我奪,這才讓我們家破人亡,令你我尚未成年就變成了孤苦無依的人!為了活下去,我們才不得已做了他人的殺人利器!」
他眼眶泛紅道︰「你也想要離國的、豐國的……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跟我們一樣嗎?你想要幾年、十幾年後出現更多個美丫,更多個程天嗎?」
看他目中含淚,黑蓮十分不耐, 然喝道︰「夏老大,為什麼我們會變成殺手?那是因為我們不夠強大!」
「這本就是個流血的世間,哭是沒用的!我們沒有權勢,沒有地位,流淚哀求就不受苦了嗎?沒有!所以,我很痛快的做了殺手。」
「只有美丫那傻子才整日哭哭啼啼的喊害怕,還喊苦喊累。她卻不知道,有了絕世武功,殺人如麻後,別人才會懼怕自己。他們怕了,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程天!」夏小紅悲憤斥道,「我們那時候殺人,是迫不得已的!」
黑蓮緩緩搖頭,「我從來沒有愛過這個世道,它對我也一樣。叫程天也好,叫黑蓮也罷,我早已看透,這世道沒有憐憫,只有弱肉強食!」
「活下去還不行,必須得要活得好,否則早晚都會被人吃掉。所以,呼風喚雨的權力、尊崇高貴的身份、沒有禁錮的自由,這些東西一樣也不能少的統統都要牢牢的攢在手心里。」
夏小紅隱去了淚光,語氣平平的問︰「你要的東西太多了,累不累?還是些沒有實質的東西。」
黑蓮微微一笑,「有時候是覺得有點累,不過……」他頓了頓,笑得更是恣意了,「主要還是女人太讓我煩心了。」
夏小紅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自顧自說︰「我們那個時候完成了一單任務,不但能得到黃金千兩,還會有一年半載都不用再去做殺人的勾當了。有了這兩樣,足夠了。」
「那時候我們多快樂啊,拿著金子就滿天下去游山玩水,買最漂亮的衣服穿、最香艷的胭脂抹,還能玩女人呢。各國的美女,環肥燕瘦,有錢就能讓她們盡臥于我們身下婉轉承歡,人生快意莫過于此。」
黑蓮听得臉上有一陣子的恍惚,點了點頭道;「是啊,那時候我也以為那樣的生活挺好的。七煞呢,誰與爭鋒?我終于過上好日子了。哪知,呵呵呵……」
他忽然淒苦的笑了起來,「夏老大,你問我為何要頂著別人的名字而活?我現在就告訴你。」
「要不是那次任務失敗,我倒是忘了,我武功再高,小命卻自始至終都是捏在別人手里呢,那個人能隨時可以要了我的命。一顆斷腸蝕骨的毒-藥早就吃進了我的肚子里,每個月沒有解藥為濟,三日後,我就不存于世了。」
「原來,光流血也是無法在這個世上生存的啊,我好似終于明白了。」
「我們的前半生,即便擁有了絕世武功又能如何呢?命運還不是掌握在別人手中。所以這後半生,我想要變換一種活法。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我也要掌握天下人的命運。只有這樣,我才能真正的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
夏小紅听黑蓮說了半天,極度失望,不但沒有勸服成功,倒還堅定了他的心思。
遂皺著眉頭詰問︰「听你的意思,是要全天下人都流血了,你才心滿意足嗎?你說你要掌握天下人的命運,那你到底想要怎樣才會就此罷休?你做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你一己之私啊!」
「也不僅是為了一己之私,我這麼做,乃是為了天下百姓著想!」黑蓮背著手,以一種睥睨天下的目光看著夏小紅道。
「我想要天下一統,這個過程中有些死傷在所難免。不過,只要天下統一了,老百姓就都會過上好日子了,因為君主們無需再想著開疆闢土。」
「沒了爭搶的目標,就再也不會有戰爭。無仗可打,那就不用養那麼的軍士。軍費少了,老百姓們的苛捐雜稅跟著就會少,日子不就好過了?這樣多好啊。」
夏小紅听罷,神色凝重︰「程天,一統天下不是嘴上說說這麼簡單的。離、年、豐、這三國的一國之主,哪個願意向他人稱臣納貢?」
「不願意?那殺了不就好了?所以我才說流血不可避免。」
「那你殺得了多少呢?殺了不肯低頭的君王,還有皇女。殺了皇女,還有不服你的大臣、百姓。無人願意做他國的奴隸!」
黑蓮眯起了眼,鄙夷道︰「夏小紅,你的目光實在短淺!」
夏小紅氣極,再不想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