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珠和綠珠一路追蹤, 竟一口氣跑到了呼倫草原, 這才終于將離炎給追上了,兩人真是感慨萬千。
這女人不僅武功好,輕功好, 那體力更是好得不得了。她應該是一刻不停的奔馳了一天一夜吧,為何還這麼神采奕奕的啊?竟然歇也不歇又入了幽州城, 還試圖混進守衛森嚴的妥顏帖木兒的地盤兒。
然而他哥倆這一趟為了追上離炎,又生怕她路上出事, 早已沒了翩翩風度, 形容還頗為狼狽。
兩人跟著離炎進了草原上的幽州城,又直奔王帳。
幽州城跟塔娜一樣,同是呼倫草原上的一顆明珠。
呼倫草原上原本是沒有城的, 這里分散住著大大小小幾十個部落, 布巴部落是其中實力最強的,其酋長就是大名鼎鼎的妥顏。去年, 趁著龍關姐弟忙于平息內亂, 妥顏竟然統一了呼倫草原上,成了帖木兒。
帖木兒在呼倫草原上就是「大王」的意思,跟王爺地位相當。
于是,以前妥顏還被人稱一聲「妥顏酋長」,現在, 草原上所有人都得尊稱他為妥顏帖木兒了。
離國和豐國的人,要叫一聲王爺,那都得要皇帝封才行, 且一般都是皇親國戚。不過少數有功之臣,皇帝也可以給予其無上的榮耀,將其封為異姓王。
然而這位妥顏酋長,沒給龍萍打招呼的情況下,竟逼得其他部落都尊他為帖木兒,也算是自己給自己封王了。
足見其有多麼狂傲。
于是,天下傳言,豐國女皇對這位妥顏帖木兒很不喜歡,當然妥顏帖木兒他也不見得是喜歡那個女皇的。
妥顏是一個很有遠見的人,他認為草原上的人們逐水而居並不利于軍事、政治和經濟的發展,統一草原後他就下令開始修建城堡。一年之後,幽州城便在呼倫草原上拔地而起,並漸有越修越寬廣,越修越堅固的趨勢。
幽州城建成後,妥顏就命令王公貴族們同他一起率先遷入城中居住。隨後,草原上的普通老百姓也陸續遷入。隨著城市里的人口越來越多,經濟、軍事和政治也如妥顏預料的那樣逐漸發展起來,幽州城也就越來越繁華。
妥顏統一呼倫草原以及構建幽州城這一舉措,就好像是在豐國的心髒插了一把鋼刀,令豐國女皇寢食難安。
妥顏帖木兒似乎就差給他統轄下的這一片土地取一個名字了,一個國家的名字!
離炎之所以會跑到呼倫草原,正是由于兩天前她令福珠兄弟倆去打听龍關的行蹤,她始終對他還存了一絲期待。然後昨日那兄弟倆不是就向她回稟了嗎?她一得知龍關近日正在呼倫草原上,一想到他定然是來和塔娜商議婚禮事宜的,離炎的心猶如被蟲噬。她再也受不了了,干脆連夜跑了來。
偷偷潛進王帳後,離炎四處尋找龍關的身影,最後在他住的宮殿里將人找到。
此時塔娜正帶了一些江南的玩意兒邀龍關一同把玩,二人站在書桌旁正言笑晏晏的欣賞著幾幅字畫,他們看向對方的眼神兒里你儂我儂,隱在暗處的離炎恨得切齒,想要立刻沖出去,撕碎了那幅琴瑟和鳴的美好畫面。
福珠和綠珠心有靈犀的同時伸手,各自緊緊拽住了她的一條手臂。
「主子,現在人多,我們先不要妄動。否則會被人當刺客追捕,便難以月兌身!」
「對啊,女人,等到人少了些再跳出去吧。」綠珠也皺眉道。
與離炎接觸久了後,福珠和綠珠已經知道她沒什麼脾氣,是個很好相處的主子,兄弟倆便不再如最初那般待她畢恭畢敬。尤其是綠珠,他在離炎面前越來越沒了正形,漸漸本性畢露,比如他也不口稱主子了,私下里怎麼喊離炎,面上也開始順口就這麼叫。
被那對雙胞胎一提醒,離炎冷靜下來,眼含幽怨的看著殿中那一幕。
許久後,塔娜才戀戀不舍的離開了。
眼看著龍關似乎也要出宮去,離炎早就等得不耐煩。
塔娜和著她的侍從的身影一消失在轉角處,她就對福珠和綠珠冷冷命令道︰「你倆離我遠點,不準再攔我!」
說罷,從暗中飛身而出,雙臂一張擋在了龍關面前,目光緊緊鎖著面前的男人。
龍關眼中有道驚喜的光芒驟然閃耀了下,但很快泯滅,他將臉側向了一邊。
見龍關一直不說話,連看也不願看她,離炎有些心灰意冷,打破沉默道︰「今日我來,是想問你一句話的,你為什麼要休了我?」
龍關沉默一陣,爾後語氣平平的回道︰「布巴部落想要與皇室聯姻,皇姐的子女都還小,只好我出面,娶妥顏的妹妹做妻主,所以你……」
離炎冷笑著打斷他道︰「布巴部落本就是你豐國的子民,整個呼倫草原都是你豐國的領土,你同他聯什麼姻?這不是笑話嗎?!」
「妥顏野心勃勃,我們已經控制不住他。非常時期須行非常手段,聯姻是最好的解決戰事的方法。我們正在跟離國開戰,不適宜再發生內亂了。」
「那好,我再問你一句話,你憑什麼休了我?」
「……」龍關神色焦躁,暗暗捏緊了拳頭回道︰「憑是你嫁給我,而不是我嫁給你。如此,你總該滿意了吧?」
「別逼我了,霍水!」他閉了眼,輕聲說。
離炎將嘴唇狠狠一咬,發了狠,隨後就冷嘲熱諷道︰「哼!你我既沒有跪拜過天地,也沒有跪拜過父母,更沒有夫妻對拜!沒拜過堂的男女,哪里算是夫妻了?你我頂多算是有過婚約的人,你卻給我寫那封休書,那休書來得可真奇怪!」
龍關聞听這話,頓時臉色一白。
他緩緩低下頭去,應道︰「是,是我的不是,是我欠考量了。總之,我並不想再娶你,你就不要再糾纏我了。」
說著,就想要繞開離炎離開此處。
「哦?我糾纏你?當初不知是誰死乞白賴的糾纏誰呢!」離炎緊盯著他的背影,開始口不擇言。
龍關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他只覺腳下足有千斤重,再也邁不動半步。靜默半晌,終于澹澹道︰「阿水,你我有緣無分,今生就這樣吧。」
說完,就大步流星的離開了。
離炎呆呆的望著那道寬闊的背影遠去,僵在原地,心碎欲死。
龍關那話的意思是,真的已經跟她分手了嗎?那個一直對她痴情的男子,從此便形同陌路了?
好,龍關,你是好樣兒的!
我離炎也是有脾氣的。
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嗎?好,分就分!
她沖那人的背影大叫道︰「你大婚時,我一定會送給你一份大禮,祝你和你的妻子白頭偕老,兒孫滿堂的!你不用擔心我再糾纏你,放心好了,我不但有脾氣,我還有氣度!」
龍關的步子滯了滯,隨即走得更快,踉踉蹌蹌,逃也似的。
福珠和綠珠听見有侍衛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朝這邊小跑而來,兩人急忙飄身出去,一左一右挾著已變作木頭人兒似的離炎遁走了。
雖然得了龍關明確的答復,可離炎仍舊不願離開,吵吵嚷嚷著說要看龍大將軍的草原婚禮是個什麼樣兒,她不能錯過了這個熱鬧,福珠和綠珠只得帶著她在幽州城里滯留了下來。
離炎在城內四處漫無目的的晃悠,她整日飲酒買醉,日子過得十分頹廢。
那日雖然說得很灑月兌,但她並不能真正灑月兌起來。她根本就不是一個灑月兌的人,她只是時常故作灑月兌而已。
朱玄和朱畫隨後不久也跟來了幽州城,兩人見離炎一直萎靡不振,想法子百般討她歡心,但每每以失敗告終。某一日風和日麗,又提議大家去游湖賞景,離炎終于展顏同意。
一行五人就租了條畫船往湖中心蕩漾而去。
離炎最近心情不愉快,便看啥都不順眼。
這不,福珠和綠珠從畫船頂下飄身下來,她看著那一對白衣飄飄,宛若仙女下凡般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雙胞胎,就忍不住嘖嘖道︰「我說你們下次出場能不能不要這麼可勁兒的風騷?每次都這樣飄下來,我看著撓心撓肺的很想將你倆弄來吊打一頓。」
她可是一個強迫癥患者。
福珠和綠珠听了,霎時一呆。
我們這樣很風騷?!
侍立在離炎身後的朱玄和朱畫止不住的哈哈大笑,還一疊聲附和︰「就是就是。離炎,他們倆就是想搶你的風頭,這叫做什麼?哦,功高蓋主。哼,小心你們的腦袋!」
離炎轉身朝那二人瞪眼道︰「有點文化好嗎?是喧賓奪主!」
「哦哦,喧賓奪主喧賓奪主,」順道又指著福珠和綠珠故作怒目道︰「敢喧賓奪主,小心你們的腦袋!」
離炎在一張椅子上躺下,拎了壺酒過來一邊往杯中倒酒,一邊指著福珠道︰「那個,拿笛子的那個,你,對對,就是你!來來來,給主子我吹首曲子來听听。要歡快點的哈,我可不要听那些哭兮兮的。」
拿笛子的那個?
主子,我不叫做「拿笛子的那個」!
今日因為好天氣,綠珠不願穿黑的,便也跟著哥哥一樣找了件白袍子裹在身上,他還刻意妝點了一下自己,弄得更加俊逸不凡。
可這下好了,離炎沒將悉心打扮的兩人多瞧一眼,反而又陷入了分不清誰也誰的迷惘中。
但其實兩人還有為了她而做了點小小的差別打扮的,便是一人拿笛,一人執扇。奈何還未提醒呢,離炎便叫福珠吹首曲子來听。
分明,他那只笛子不過是裝飾品,方便離炎辨識的裝飾品啊。
綠珠听哥哥被離炎稱作「拿笛子的」,捧月復悶笑不已。
福珠暗忖,如果那女人仍舊分不清我倆的話,我要不要去給弟弟打個商量,以後他一直穿黑衣好了?只是弟弟他,現在精明些了,越來越不容易哄騙了。
不過,憑著我的聰明才智和這三寸不爛之舌,外加弟弟他那個少了根筋的腦袋,應該還是能夠成功的,只是會多費一些口舌而已。
離炎又催了一遍︰「喂,你今天帶著支笛子出來,難道不是給主子我準備了節目嗎?快點一展你的才藝撒。」
幸好暗宮也不僅僅只是教人殺人的手段,他會吹奏一兩首名曲。
福珠哭笑不得,只好拿出笛子,道了句︰「獻丑了。」
他走向船頭站定。清風徐來,掀起身上月牙色的衣袂飄飄,再配上他那副清雅的容貌,仙人之姿登時立現。
福珠將笛子緩緩橫在唇邊,瞑目凝神微微思索片刻。然後,便吹奏起了一首蕩氣回腸的《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
離炎手中的酒壺「 當」一聲,掉落在地板上滾了幾滾。
毫無預兆的熟悉旋律在她耳邊響起,往事如潮水一般洶涌襲來,令她防不勝防。
眾人微訝,紛紛看向她,又驚訝了幾分。
卻見離炎雙眼盈滿淚水,爾後忽然起身,朝船頭奔了過去。
她一把揪住福珠的衣襟,撲簌簌的流淚大吼道︰「我不是說過了不要吹這樣的曲子嗎?你怎麼總是不听話?!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違背我的意願,偏要一意孤行,這樣你是不是很有快感?啊?你說啊!」
「你總跟我作對不說,還一個勁兒的說這樣是為我好,那樣也是為我好,可你又知道哪樣對我是好的呢?你不要以為你聰明就了不起!我告訴你,你那叫自作聰明!自作聰明!明白?!」
眾人都是第一次見到情緒如此失控的離炎,根本不知道她這是怎麼了,一時之間都愣在了原地。
福珠更是被離炎吼得不知所措。
他心中忍不住嘆道,唉——,主子,我一向最听你的話,你怎麼說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違背你的意願呢?
這首曲子明明就只是一個痴情的男子在對意中人表達深深的企慕和求而不得的惆悵啊。曲調雖有些清越,有些憂郁,但是也不是一首悲傷的曲子啊,只是不夠歡快而已。
佳人兒都還沒有追到手呢,如何會歡快?會不會高興得太早了?
一群人都被離炎的樣子弄蒙了,呆呆的看著她抓著福珠吼。
離炎哭了一會兒,人漸漸清醒,終于看清楚了面前那張很無奈的俊臉。
她甩了甩了頭再定楮細看,還真不是她腦海中想的那個人,遂訕訕的松了手,「抱歉,我認錯人了。」
福珠︰「……」
原來是認錯人了。
福珠有些惆悵。
她把他當做別人了……
不知道那是一個怎樣的男子,竟會令她如此失控呢。
福珠看向碧波湖面。
為何會有絲絲的嫉妒呢?
離炎擦了擦眼楮,又將有些弄亂的發絲挽在耳後。感覺應該不會失禮了後,她走到福珠身邊,歉意道︰「對不起,是我想多了,我剛剛不該對你大吼大叫。」
福珠正望著湖面出神,並未察覺到離炎站到自己身邊來了。直到听到了近在咫尺的說話聲,這才回過神來。
他轉過身,對離炎矜持的笑了笑道︰「沒關系。」
「你,你……」離炎將眼前的人打量了又打量,支支吾吾。
福珠了然一笑,體貼道︰「我是福珠,主子。」
「哦,呵呵,抱歉,福珠,那個,那個……你剛剛吹的那首曲子,我很熟悉,可惜我一直都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回主子,那首曲子叫作《蒹霞》。」
「哦,《蒹霞》啊,听上去很美。」
听上去很美?
原來主子並不懂音律啊,我今日可真正是對牛彈琴了。
唉——,主子有一點是說對了的,我果真是在自作聰明啊。
至此,沒有共同語言的兩人便再也無話可說了,于是雙雙站在船頭,靜靜的欣賞著湖中的美景,各自神思不屬。
福珠望著水中他和離炎站在一起的那一雙倒影,幽幽出神。
在水中央,有儷影一雙,彷似畫在湖上。
斜陽又似胭脂染在面龐上,這一刻最難忘。
……
福珠的笛聲,終于令離炎想起了她此行還有一個目的,那便是將碧落和黃泉救回去。
碧落呵。
那男子一向喜琴,不過他好像從來就沒有彈過這首《蒹霞》。他的琴藝那麼好,如果他彈奏這首曲子的話,應該會比福珠吹奏的笛聲好听多了吧。
當年,就是因為碧落,才發生了很多遺憾的事情。因為他的固執,才發生了很多人倫慘劇。也因為他總是不听她的話,一意孤行,兩人才決裂的。
而此時此刻,那個男人和黃泉正被關在豐國大牢里,已經被關了好幾個月了。
自上次戰場上一別,沒想到,如今她和他們兄弟倆竟然是這樣的光景。
再見面,該如何相對啊?
正感慨萬千,突听見附近有「噗通」一聲響,跟著有游人大叫︰「救命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離炎只覺眼前一道人影嗖忽飛了出去,凝神細看卻是綠珠。
綠珠施展輕功踩著湖面朝落水者飛去,又伸手一把將那人從水中提起來飛回船上。這一套救人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他在水面上自由來去的瀟灑動作更是翩若驚鴻,贏得了周圍游人的大聲喝彩。
待那落水者被綠珠濕漉漉的提 著扔到船上後,眾人這才看清楚了落湯雞的真面目。
離炎、福珠和綠珠三人異口同聲,頓時驚訝喊道︰「解語花杜康!」
朱玄和朱畫卻叫道︰「二表哥,怎麼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