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蓮不回京城, 顏妍身邊就光一個蘇沐和胡曉珊還能信任, 但那兩人皆是女子,且還是外臣,想要照顧他很是不便, 離炎就將影打發了回去。
暗宮這次也遭受了重創,五百來人只活下來一百多人, 影也需要物色新人補充血液。
朱玄和朱畫說什麼仍舊要跟著離炎,反正那兄弟倆除了表哥家也算無家可歸了, 代國如今由其姑姑做主, 指不定哪天又將這對雙胞胎送給誰做禮物,杜康早已經不見蹤影,花滿天和花滿庭只好帶著蜀國兵獨自走了。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揮別金蓮和影, 離炎帶著自己的四個手下出雁門關前往豐國。
林顯那天的問題自此後就一直深深的篆刻在她的腦海里。
是啊, 以後她要作何打算呢?
離國待不得就不待,關鍵是這里還有牽掛, 現在想來已經不止一個顏妍了。
為什麼林顯要來找她?為什麼他要告訴她碧落兩兄弟因為尋她而陷在了豐國?他存心想要她心心念念走不了!
一行人避開豐軍駐扎之地, 喬裝改扮往黃河渡口去。
豐國和離國不久前才打了一仗,眾人以為路上不會遇到平民,卻有輛牛車迎面而來。
牛車十分可疑,只因為車上有個大大的木籠子,籠子里關了十來個人, 趕走的是四個滿面橫肉的女人。
瞧見離炎等人站在路旁將他們看著,還橫了眾人一眼。
福珠小聲提醒道︰「這幾人會一點武功,好像干的不是好買賣。」
離炎點點頭表示知道。
牛車緩緩經過身前, 離炎的目光就有些好奇的往籠子內看。卻見里面關著的個個皆是長得頗有些姿色的男子,他們神色淒楚,目光戰戰兢兢。
有的人瞧見她,還遲疑的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呼救,結果被一趕車的女人發現,走到近前就是一鞭子打在木籠子上。那些男子頓時嚇得縮成一堆,瑟瑟發抖,膽小的更是驚恐的啜泣起來。
看樣子,這些男子要麼是被拐賣,要麼就是強搶而來啊。
福珠見離炎躍躍欲試,似乎想要救人,再次湊攏過去建議道︰「炎主子,我們還有要事,最好不要節外生枝。」
綠珠也道︰「你的身份不好曝光,此處尚未離開離國境內呢。」
離炎恍然醒悟。
對啊,她差點忘了,黑蓮就在附近呢,他正帶著三十萬大軍與豐國軍隊隔河對峙著。
算了,天下多的是可憐人,哪里救得過來?
剛要轉開目光,卻瞧見漸漸遠去的牛車之中有一人抓著木欄桿一瞬不瞬的回望著她,眼中猶有驚疑之色。
離炎便定楮細瞧,霎時喊了出來︰「青蓮!」隨即飛撲過去。
那人听到喊聲,目光倉皇,「你,你是?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他喃喃道。
既然是熟人,那就沒辦法了,無論會因此鬧出什麼後果出來,也只好救一救。
福珠和弟弟綠珠對視一眼,兩兄弟齊動手,三兩下解決了那幾個趕車的女人。朱玄和朱畫幫忙將木籠子打開,里面關著的男子便盡皆都放了。
那群人紛紛朝離炎跪下千恩萬謝。
這真是奇了怪了,救人的分明是他們四個手下。
綠珠很不耐煩,厲聲呼喝著要將其盡快趕走︰「滾!率裁矗俊
卻有男子不太听話,目光一直往離炎身上瞟。
喲,這是想要上演一出「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麼?
綠珠瞧見了,嘲諷的哼了聲。
服侍離炎沒多久,他哥倆兒的不滿就一日勝過一日。只因為他們漸漸發現離炎不僅只有宮主一個男人,她簡直是走一路便會跟不同的男人糾纏一路,還不時會有舊相好冒出來,這讓福珠和綠珠為影忿忿不平。
尤其是綠珠,私下里跟他哥抱怨了無數回了,還試圖攛掇他們的宮主要好好的教育一下離炎感情要專一,影卻只是置之一笑而已。
這不,此去豐國,那里還有三個男人等著她去救呢,你說氣人不氣人?
綠珠走過去,將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劍揚了揚,威脅道︰「我數十下,倘若有那跑得慢的或不願走的,得,那就正好給我們幾個當人靶子練練飛劍。若是一劍投擲過去,恰好射中了就算你們倒霉!我開始數了啊,一、二、三……」
那群男子盡皆大駭,忙不迭的爬起來跌跌撞撞的大步一哄而散了。
綠珠和著朱玄和朱畫兄弟倆哈哈大笑,穩重的福珠也搖頭失笑。
青蓮衣著單薄,顫顫巍巍的站在蕭索的寒風中。不過他毫無所覺,只是將驚喜不已的離炎上下不住端詳,卻見眼前的女人,她臉如皎月,明眸皓齒,身形縴細,前-凸後-翹,無限誘人……
看得他的臉漸漸爬上紅暈。
「哈哈哈,你還沒認出我來嗎?」
青蓮尷尬的搖搖頭︰「你的確讓我覺得眼熟,可是我卻從未認識過長得似你這般貌美的女子。」
這樣的女人該是一見即不能忘的。
離炎也將他不動聲色的全身掃了掃,眼眶不禁一熱。
青蓮的境況似乎很不好,他瘦削了許多,神色憔悴不堪,還穿得如此……樸素。
以前的他,錦衣華服,神采飛揚的周旋在貴女們之中宣揚他的治國思想。若是你對政治不感興趣,他也能立刻轉變話題,琴棋書畫,更兼有花藝、茶道……樣樣本事莫不娓娓道來,很是自信的侃侃而談。
那時的他,走哪兒都發光啊。
可你看他現在,黯然得似一朵枯萎的曇花。
離炎朝青蓮調皮的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覺得這個美是指自己的美,不是別人的美。」
青蓮愣了愣。
下一瞬他突然撲過來,不管不顧的一把緊緊抓住了離炎的手。珠淚一滾,就無限激動的喊道︰「離炎!」
「是我!是我!」
兩人驚喜交加的相擁在一起。
「沒想到我此生還能再遇到你!」青蓮說。
離炎同樣也沒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再遇到他。
這個男人是她認為在這個女尊男卑的世界里最有勇氣的男人。
他為了心中所愛義無反顧的追隨了去,置一切世俗眼光于不顧,什麼他都不要了,也不計任何後果。當年他離開後,各種詆毀的名聲鋪天蓋地的向楊家襲來,還阻礙了金蓮和黑蓮的前途,何況他當時在離國還是一個大名鼎鼎的人。
也許有人會說他蠢、自私,可在離炎心中,她只覺得他令她萬分欽佩。
那個時候,青蓮只是一個單純的想要為自己的愛情努力一把的男人而已。
離炎覺得,人生苦短,做事情若瞻前顧後,不是會白活一世?
他為了愛情放手一搏,他不過是為了自己能過得幸福快樂而已。他沒有害人,他沒有背叛祖國出賣同胞,自家兄弟姐妹的前程也該由他們自己去掙去,憑什麼別人要將各種道德的枷鎖強加在他身上?
想一想林顯,那男人當初若有青蓮的十分之一二勇氣,再加上她一百分的努力,說不定三年前兩人就已經成婚,過著美滿幸福的生活,也不會造成今天這種相見不如懷念的遺憾局面了。
「離炎,離炎……」青蓮抱著她不住喃喃。
「我就瞧著有你的影子,那滴 轉動的目光,那撇嘴的神情,跟我印象中的你好像!可是我又不敢認。天下不都在傳說你又病了嗎?你的皇位也被人搶了,你還變成了這副模樣,我壓根兒就不敢認……」
離炎紅著眼楮傻笑,「什麼叫做變成了這副模樣?好像我很落魄似的。我不過是瘦了些而已!」
大路上並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眾人于是回頭將青蓮往玉門關送,那里正好有金蓮在。然而到地方後才得知黑蓮已經派了人到此地查看戰後情況,他們一群人只好悄悄回了青青客舍暫避一陣。
離炎反正也要趕赴豐國去救人,不會在玉門關長期逗留。大家便自己動手,燒了一桌好酒好菜,坐下來把酒言歡,也權當告別宴。
「我跟著夷光到了豐國,她做了豐國的禮部右侍郎。我住在她的府中,終日與她吟詩作賦,彈琴撫曲為伴。初時,她對我還算深情,我一度是她最寵愛的男人,常常引得她府中其他妻妾的嫉妒。」
離炎忍不住問︰「她既然愛你,你又為她做了巨大的犧牲,難道她就不能只有你一個男人嗎?」
「呵,怎麼可能?皇帝會賞賜她美人,朝中大臣會不時將各國美人送給她做禮物。美麗的男人,只是皇帝用來收買人心的工具,是女人們用來結交權貴的手段。」
在座的男人皆听得怔怔不語,神色黯然。
離炎問道︰「那你現在是怎麼回事?」
「好景不長,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皇帝突然就免了夷光的職。後來,她還發現她連京城都不能離開了,皇帝似乎已經將她暗暗軟禁在了望京城內。夷光不能出仕,又無法出城,心情抑郁,便開始整日尋歡作樂,沉湎酒色。漸漸的,她徹底變了,她變得窮奢侈欲,歌舞征逐。」
青蓮嘆了口氣,寂寥道︰「她本已有妻室,而且還有侍妾數名。可是她猶自不滿足,不斷的追逐采買年輕貌美的男子入府。這些年來,我日漸年老色衰,又與她的妻妾不睦,而夷光又另有寵愛的少年男子數名。她根本就不再看我一眼,我也覺得對她已無絲毫愛意。」
「于是我便心生去意,趁著豐離兩國開戰之際,我獨自離開了施府。夷光並沒有挽留我,因我是離國人,我的身份若是被爆出,于她更是不利。」
離炎不由得憤怒道︰「你跟了她多年,臨了她就這樣待你,你甘心嗎?!」
「不甘心又怎樣?」青蓮反問,「當初是我自己主動追隨她的,她也疼愛了我幾年,我覺得賺了。若我那時不跟著她走,我連幾年的美好時光都不曾擁有過。」
離炎無語。
「可是離開豐國後我才發現,天下之大,我竟然無處可去。我雖輾轉南歸,但在雁門關外徘徊良久,我已經無臉再回離國了。金蓮他們定然很恨我,我當年離開的時候,不過只留下了一封信,就放任楊家人自生自滅。二妹和三弟還因此受到了先皇的猜忌,被冷落了好一陣,這些我都知道。」
「後來,我听說雁門關附近山上有座寺廟,很靈驗,香火也旺。我便想著佛祖慈悲寬容,普度眾生,他一定會收留我的。」
離炎忍不住冷笑道︰「怎麼,你想出家?為了個不值得愛的女人,你就要去常長伴青燈古佛?我印象中那個心高氣傲的人呢?哪去了?」
面對離炎毫不客氣的嘲諷,青蓮絲毫不為所動。
他坦然承認道︰「是的,我的確打算去圓因寺剃發為僧。」
人最可怕的是習慣,當習慣了一樣事情之後就會變得麻木不仁了。想來這些年來,青蓮一定沒少受到這樣的奚落,他這模樣分明就是習以為常的樣子。
見狀,離炎暗暗扼腕嘆息。
她真的很遺憾看到她曾經敬佩的男子變成了這副自暴自棄的樣子,讓她倍感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和無奈。
「可誰知在雁門關外遇到了劫匪,我身上本就沒多少財物,他們沒撈到好處,一氣之下就想要將我弄回豐國去賣入青樓做娼妓,我逃了兩次都失敗了。恰逢離豐兩國在雁門關外開戰,豐國嚴鎖了邊關,他們回不去,就又往離國走。此時關外逃難的人很多,那些歹徒又抓了好些男子與我關在一起,想要輾轉送進忘川城內賣掉,我便因此顛沛流離了三個月,最後與你遇到。」
「幸好遇到了你,離炎。否則,也許數日之後,我就入了秦楚樓館了吧。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逃也沒法逃,打也打不過。如果讓我這把年紀了還要以色侍人,我寧願三尺白綾了卻殘生!」
圓因寺離炎知道,就在忘川城的郊外。她曾在那里遇到一個和尚,對方追著她要她出家普度眾生。
二十幾歲的男子念念有詞這把年紀這把年紀,听得離炎想發笑。
二十幾歲的男子就看破了紅塵,年紀輕輕想跑去當和尚,她很無力。
不過……
秦楚樓館嗎?
離炎看了看青蓮清雅的臉龐,促狹道︰「你年老色衰?我覺得那幾個想要將你賣入青樓的劫匪其實很有眼光的。」
青蓮臉色一紅,無奈道︰「這世上也只有你才不在乎男子的年紀。不對,應該說是個男子,只要你看上了,你就覺得他……」
離炎立刻瞪圓了眼,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麼?!你說是個男的,我就怎樣?!」
青蓮自是再也不敢做聲的了。
綠珠當即就朝哥哥福珠斜睇了眼,那意思是︰原來這女人,由來已久啊。
一桌子人推杯換盞,酒至半酣處,青蓮想起了問離炎下一步打算︰「你不是被皇帝封了和碩王爺,還給了封地嗎?自古以來王爺都不能離開自己的封地的,你不會不知道這回事兒,怎麼還能到處晃悠?你之前出關,原本打算是想要去哪里?」
最近問她下一步打算的人真多,離炎有種垂垂老矣的錯覺。又有種,她不該出現的感覺。是啊,失蹤數年的人,說不定有人給她壘的空墳都已長滿了雜草了,她的出現讓其他人如何自處?特別是離櫻和黑蓮。
當青蓮得知離炎要去豐國救龍關,立刻笑著安撫道︰「放心好了,龍大將軍無事。他的確是被關了幾天,但是很快就放回府中去了。不過,……」
青蓮將離炎審視一番,「你怎麼會跟他有交集?」
想了想,有些恍然道︰「難不成是因為當年的和親之事?不是沒成嗎?你與他沒有瓜葛。盡管他帶兵救了玉門關,但是誰知道他是不是和櫻皇早就商議好了的?畢竟當初要去和親的人不是當今皇上嗎?」
青蓮並不知道離炎和龍關真正的關系,她也不預備解釋,只是喜道︰「那太好了!他沒事就好了,要是出了事,我的心會不安一輩子的。」
然而青蓮卻又說︰「就是有些可惜。」
「什麼可惜?」離炎疑惑的問道。
「龍關大將軍府中有個侍衛,那侍衛喜歡他,一直女扮男裝潛伏在龍大將軍身邊追求了他很久,卻不能成其好事。終于在金鑾殿上皇帝要賞賜她在平叛戰爭中所建功勛時,她毅然放棄唾手可得的官爵和財寶,向皇帝提出,說她想要與她的大將軍結為夫妻。」
「這件事情在豐國家喻戶曉,傳為美談。我們都為那侍衛的聰明和勇氣所折服,連皇上都被她感動了,還當朝為他兩人指婚。」
青蓮津津樂道一番,隨即扼腕嘆息道:「他們二人本來很快就要成親了,但是現在婚事恐怕要告吹了。」
離炎听罷黯然。
她的確不知該如何與龍關交代。
誰知青蓮繼續道︰「如果那兩人在一起,兩情相悅,又郎才女貌,必定是令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卻不曾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要棒打鴛鴦,真是太遺憾了,唉——」
離炎愣了愣︰「什麼程咬金?」
「最近都在盛傳,龍大將軍要與那個霍侍衛解除婚約,不日就要嫁給呼倫草原上的公主塔娜了。」
塔娜?
離炎恍惚的想了想這個人是誰啊,隔了會兒才驀地驚覺剛才青蓮說了什麼︰「龍關要嫁給塔娜?!」
「嗯。听說是龍關主動向皇上提出收回他和那個侍衛的指婚聖旨,稱他想和塔娜結為夫妻,想要嫁給她。」
「……為什麼?」
離炎也不知自己這話是在問她自己還是在問青蓮,亦或是在問那個遙遠的人。
青蓮以為是問他,想了想,回道︰「我猜想,最根本的原因是兩人的地位懸殊太大了吧。現在豐國國內眾說紛紜。」
「有的人說是龍大將軍在向自己姐姐妥協,因為他在討伐離國之戰中的行為算是叛國,罪不可赦。皇帝本就不太滿意自己弟弟想要立那個小侍衛做王妃,原本她是要他再娶一個離國皇女的,但是龍關拒絕了。這次做錯了事,正好給了皇上借口,龍關只好照姐姐的話去做,結一門有權有勢的妻主,以後對豐國將大有裨益。」
「也有人說,那個侍衛是離國人,雁門關一戰,死傷無數豐國士兵,百姓們怨聲載道,萬萬不同意龍關再娶那個離國侍衛了。但還有人說,呼倫草原上的妥顏蠢蠢欲動,糾集了九大部落想要向龍萍要稱王聖旨。人們說,那個男人第一步是稱王,第二步就是要建國了,野心很大。龍萍讓自己弟弟嫁過去,乃是要在草原插入一把刀,看著那兄妹倆別得寸進尺。」
「唉,反正總之,那兩人是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離炎怔怔的听罷,問道︰「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呼倫草原之王——妥顏帖木兒都已經替他妹妹將聘禮送到了龍大將軍的王爺府,他收下了。」
離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