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國撤兵了, 玉門關和小方盤城進入了戰後重建工作, 很多原住此地的百姓陸續回歸,走南闖北的商人也開始請求通關。
玉門關以後就由金蓮鎮守于此,她不想再回京城去。
皇帝離櫻不過是給了道聖旨, 嘉獎金蓮守關有功,什麼撫恤賞賜微乎其微, 但金蓮也不在乎。
她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誰也不在乎了。
離炎幫著她辦理了紅蓮和紫川的後事, 對前路很迷茫。
京城不敢回, 年國她不想去,玉門關也不敢久留,因為黑蓮就在雁門關外, 此來這里不過一日路程。倘或給他知道了自己的行蹤, 又會被抓回去。
要是大變態此時在身邊,那就沒這煩惱了。天下之大, 何處都可去得。只要有他在的地方, 便處處都是可以安身立命的世外桃源。
正思索著該如何將顏妍弄出京城來時,影走進來,遲疑的看了她一眼,道︰「毛毛,林大將軍求見。」
林顯……
離炎呼吸一滯。
這個人和這個名字分明應該與她無關, 怎麼驀地就離她這麼近了?
噢,她忘了,她現在已經是離炎了。所以, 一切的舊人舊事又要產生瓜葛。
影見離炎听聞林顯到來後明顯神色就有些不對頭,他心里跟著有些不痛快。
這不是師生之間的感覺,她和那個林顯……真的如傳言中的那樣……
等在外間的林顯坐立不安,內屋里的離炎同樣如此。
「毛毛?」影故意道︰「不好讓林老師等久了吧。」
「……請老師進來吧。」
影的話給了離炎台階下。
對呵,那人現在只是她的老師了。
片刻之後,離炎听見了穩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的傳來,她心跳如雷。
待到那腳步聲在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離炎轉過身去,愣了愣。
柳樹竟然沒有跟進來,他直接把林顯單獨放進來了。
四目相對,房間里有片刻的沉默。
須臾,那人拂袖整裝,就欲要屈膝跪下去︰「微臣參見大……」
離炎慌得上前兩步,直伸手扶住他的雙肩,「林兄不必多禮!」
林顯︰「……」
林顯緩緩直起腰身,目光黑洞洞的望著她半晌,忽而笑道︰「沒想到會是霍水小友。」
他可真會說話……
但難道不是她先叫人林兄的嗎?
離炎干笑兩聲︰「我也沒想到,林兄坐下來說話吧。」
她指著隔桌那張椅子。
林顯依言坐下。
但誰也沒有再開口。
離炎如坐針氈,房間里靜謐得令她要窒息,唯有轉移注意力。恰好余光瞥見林顯面前空無一物,心頭一松,朝屋外大叫道︰「上茶!」
影端著茶盞走進來,她緊繃的神經終于得以解放了下。
可很快,影為兩人斟好了茶水就退了出去,她松弛的神經不由自主的就又繃緊了。
只得沒話找話︰「林兄請喝茶。」
「……多謝。」
林顯抿了兩口,輕輕擱下茶盞,暗暗嘆息一聲,終是正面問道︰「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還好。」
「你去哪里了?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我們到處找你,並不相信你已經……去了!又,……又為何這麼多年,你都不跟我……不跟我們聯系?」
他看向離炎,目光灼灼的問︰「你不覺得會有人念你,擔心你,苦苦找尋你嗎?!」
林顯的聲音明顯已有些顫抖。
隨著他問的問題越來越多,他的腔調中開始流露出他真實的情緒,激動、幽怨、哀傷、彷徨、落寞……還有期待。
期待什麼啊?
他也不知。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離炎緩緩低下頭去,「我當時不過是想要替離櫻去豐國和親而已,結果一覺醒來我就已經待在花轎里了。然後被不知哪里來的刺客打下懸崖,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就知道當年的事情一定有異!
她並未被燒死在掌乾宮,那不過是別人的障眼法而已,欲蓋彌彰!
林顯立刻追問︰「知道你要去替人和親的人都有誰?!」
都有誰?
離炎後來也曾想過,那些刺客到底是怎麼回事?應該不是沖著她來的啊。
知道她要去替人和親的人都是不可能會害她的人啊,離櫻是一個,離鸝是一個,這兩人是萬萬不可能害她的。殺了她,離櫻不是照樣要去和親嗎?她倆只會千方百計都瞞著這事兒,並且祈禱她平平安安的嫁到豐國才對。
這兩個是對這件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人,因為她們和她是三個主謀。之後會知道這件事情的,恐怕就只有一個聰明的碧落了。
那天她說她要遠行,碧落听了之後神色就有些不對頭了。而且吃了他做的東西後她就昏睡了過去,他分明就是想要挽留住她。
那到底是誰破壞了碧落的計劃,將她送上花轎的?
應該是離櫻和離鸝吧。
離櫻絕對不想要她替嫁之事半途而廢的,離鸝為此好幾次被她指使著來問她是否會反悔。
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情的是黑蓮,但分明他是在誤將她打落懸崖時才郝然發現的。
紅蓋頭掉落的剎那,黑蓮才看見了她的面目,那時他的神色十分驚訝。而且,黑蓮當時立刻就跳下來想要抓住她。可見他可能以為出嫁的是離櫻,他當時是跑來救離櫻的,他並不知道新娘子已經換做她了。
所以,應該要問︰是誰想要殺了離櫻?
或者說,是誰想要破壞了離豐兩國和親?
年國嗎?
和親是政治目的,最大嫌疑會想要破壞這事兒的國家便是年國了。
是年紅芍還是年雲夢?
雲夢……
噢,對了,那天雲夢帶著她去見大變態,當時大變態不就說了這件事情嗎?大變態可能已經從離櫻和離鸝口中審問出了她的去處。離櫻當時還在宮中,她替嫁之事被發現是遲早的事情,也就一兩天。
大變態說影發現刺客是暗宮的人,然後雲夢好像承認了?
此時離炎才慢慢回過味兒來,當時她的全部身心只在顏妍身上,此時才想起,影向大變態隱瞞了她還在世的事情!
原來是影擅作主張將她隱匿在了紫川那里,她還以為是因為刺客身份遲遲沒有查出來,顏妍授意他這麼做的呢。
柳樹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離炎看向屋外。
影就伺候在外面,他一定也听見了屋內她和林顯的談話。
紫川好像曾提過,小影想要得到暗宮的勢力,保護紫川和她。
柳樹他……
他並不想做顏妍一輩子的影子,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了。
算了,不想了,事情都過去了三年了,反正她還活著。
說出那些人來,以林顯的城府和他此刻的態度,他恐怕是想要為她報仇吧。若真這樣的話,就會令一些舊人舊事都牽扯進來,傷感情又傷和氣。
離炎並不想與過去再牽扯上關系了,也不想更多的回憶過去,過去並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便問︰「你來所為何事?」
她避而不談的回答令林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他以為她不願與他過多交談。
她這問話是送客的意思?
林顯忍不住回想從前。
那時的離炎多喜歡粘著他啊,每天早晨等在他上朝的路上,後來她又每晚跑到他書房對面的房頂上喝悶酒。她就想用那種無聲的方式迫得他答應她的求愛。
可是現在,她連話都已經不願與他多說了。
傷了你的心,我這是活該也被你傷。
林顯暗暗緊握成拳才能找回一點回復的力氣︰「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我听說你回來了,早就想要來看……」
離炎說︰「謝謝,我很好。」
「……」林顯苦笑︰「嗯,看到你是霍水,我便知道你的確過得很好。」
這是什麼話?離炎原本長得白白胖胖的,霍水卻瘦不拉幾,請問誰過得好?
離炎忿忿的想。
林顯倉皇起身告辭︰「我該走了。」
他想盡快逃離這個屋子,不然他不知道自己再待下去會不會失態。
「雁門關那邊,豐國的軍隊還在黃河對岸虎視眈眈,我得趕緊回去了。」
說著,他腳步虛浮,朝著門口些微有些踉蹌的大步走去。
離炎起身目送他,瞧見他的背影就要消失,心頭無比失落,忍不住開口解釋道︰「當初我到雁門關遇見你的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是誰。霍水的確是我那時候的化名,但是我也不是故意裝作不認識你,因為那個時候我已記不得以前所有的事情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離炎,又何談認得你?」
聞言,林顯的眼眶一紅。
有些丟臉,這麼大歲數的人竟然會因為她的一番解釋的話而要欣慰的想落淚。
收拾好情緒,他點頭道︰「那就好。我還以為悉心教導你一番,你卻連師徒情分都不要了。」
離炎澀澀的低聲道︰「一日為師,終生……」
兩人都已經做過那種親密的事情,如何還能說這句話?
林顯慌忙打斷她︰「我只要知道你還念著我就好!對了,你下一步如何打算的?我听說皇上封你做和碩親王了,世襲罔替。無論你是想回京做個閑散王爺,繼續經營你的那些營生,還是想去你的封地做個土財主、山霸王,我都保你一世平安,不會讓皇帝為難你的。」
「不,我不會做王爺。無論選哪一條路,只要我還活著,離櫻都會忌憚我的,紛爭永遠都在。林顯,你會很累。」離炎搖了搖頭。
「無論是三年前的我,還是三年後的我,我都厭惡權利。這三年在外飄蕩,我過得自由自在,從未有過的瀟灑。所以,林顯,別再提保我的話,你就當我從來就沒有回來過吧。」
當你從來就沒有回來過……
林顯喉頭一甜,身子晃了晃。
她這是要所有人都忘了她?
不,該是說她要忘記所有的舊人舊事?
連他也被她摒棄在舊人之內。
永遠的,徹底的,和他劃清界限了。
好,很好。
什麼永守雁門關?你听听她說的,她在外三年,過得從未有過的瀟灑!
自作孽不可活,他這是活該受苦!
想必她根本就不願見到他吧,不然他帶著人來救援玉門關,這都好些天了,她從未召見過他。要不是他自己鼓起勇氣求見,她怕是壓根兒就不記得有他這號人了吧。
心頭的鈍痛一陣強過一陣,他的四肢百骸都要痛得痙攣。還有那嘴里的苦澀,令林顯舌頭都麻木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離開吧,走了吧,沒人再如當初那般因為見到你一面而欣喜不已了。
那她嬌俏的容顏,撒嬌的語氣,還有動不動就抱著他的腰身索吻的甜蜜情-事……每每回想,都令他恍惚,以為過去不過是夢。
林顯臨走時,頭也不會道︰「龍關也曾相救玉門關,因這事他已經被豐國皇帝下了大獄。」
離炎愣了愣︰「他不是在攻打你的雁門關嗎?」
「沒有。他應該是因你之故,帶了人來,但是沒打,最後卻帶著人馬跑去打雁英救玉門關了。這事,我覺得應該要告訴你。」
「……謝謝。」
龍關的事情,倘若林顯不告訴她,這段日子玉門關這邊很多事情要善後,她恐怕根本就想不起要去關心關心那個男人。
但是林顯告訴她了,龍關被龍萍下了大獄,這麼大的事情,龍萍會怎麼處置他?充軍流放?應該不會被砍腦袋吧!
那個男人一直全心全意的待她,她不能放任他一個人承受後果,她要去豐國救他!
「不用跟我客氣,小離,永遠都不要。」林顯嘆息。
「你若是要去豐國,記得將碧落和黃泉帶回來。他們去豐國尋你回來,卻反倒被龍萍扣押了下來。那兩人,皇帝是不會管他們死活的,唯有你管了。黑蓮重創龍關的人馬,但願那兩人尚未受到牽累。」
「好!我立刻就出發去救他們。」
林顯隱隱有些嫉妒起來。
「小離,你,你……如果你以後還有需要我幫忙的,盡可以給我說。我,……我回雁門關去了。」
「嗯,你保重。」
林顯卻遲遲站著沒動。
這就要永別了嗎?
離炎也望著他的背影遲遲沒有挪開雙眼。
她很想知道林顯此時站在那里到底在想什麼?
她禁不住想,這個男人有沒有後悔當初決絕的與她分手?那封信真是他寫的嗎?如果是,為何他現在看著她的眼,里面仍舊滿是深情呢?
既然有情,為何要分?
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