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顏沒有叫秦晴落座, 秦晴心中疑惑,便抬頭覷了眼他的神色,見其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就斟酌著問道︰「貴妃的心情似乎不怎麼好, 莫不是小人送來的那些胭脂水粉不合您的意?」
末了,她又有意無意的寒暄道︰「鐘粹宮外面好像換了守門的宮人,是貴妃新近要來的新人,還是內官監安排的呀?小的看著面生不說, 行事還跟殿中的其他姐姐不一樣呢, 呵呵呵呵……」
童顏慢條斯理的放下了手中的香茗, 但並未看向來人,也未理會秦晴此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似乎很是疲憊,半晌方才說道︰「你那些胭脂水粉真是徒有虛名呢,一點用處都沒有。」
「這, 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童顏睜開眼來, 朝殿中靜立一旁伺候的那排宮人掃了一眼。
大宮女收到眼神兒暗示,便低著頭,領著其他人悄無聲息的躬身退了出去。
秦晴見人都已經走光了後,急忙上前幾步, 小聲道︰「小的才從那邊過來, 瞧那人的面目精神,似乎是已經……」
童顏手一抬,秦晴慌忙閉了嘴。
「你擅作主張了吧?」
「我, 小的我……」秦晴吞吞吐吐。
在童顏那咄咄逼人的目色下,她只好積極解釋道︰「小的听說他突然下令要後宮里的所有妃嬪,凡是有品級的,下至一個答應,上至身份尊貴的貴妃,都得對他三日一問安,大驚之下,急忙又將那件事情再做了一次。今日小的還特地尋了個借口,入宮得見了他一回,看狀況這回他是鐵定中了招的!」
「所以,請貴妃耐心等個幾日,這一次定然能成功了!上一次確實是,是,是小的沒有將事情辦好……」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童顏突然提高音量,大聲怒斥道。
秦晴慌忙跪下,仍是繼續辯解道︰「貴妃,上一次小的沒有見到他的狀況,宮中也絲毫沒有傳出任何他身體有恙的訊息。只听說他閉門不出,誰也不見,這才讓小的誤會,給您傳達了錯誤的消息。但是事後小的猜測,只怕他是根本就沒有中毒,而是因為其他事情所累。若是那樣,那不能怪小的辦事不力啊!」
「因為小的打听到,往年的那段時日,那人也會情緒低落好一陣子的,連他宮中的宮人也甚少能見他一面。此次听到他安然無恙的消息,小的知道差事沒辦好,故而小的才又自作主張。」
「不過,這一次小的專門尋機會見了他一面,以確保消息可靠。小的瞧他今日那模樣,很明顯就是已經中了蠱的樣子!所以貴妃,您就相信小的一回吧,這次保證能成!」
童顏嘆氣,「本宮已經從旁人那里得知,上次他確實已經中了招的,還差點死于非命。」
「啊?但怎麼,怎麼……莫不是量不足?那也不會啊,那種蠱只需要沾著一丁點,就準保他沒命活,除非他是自己找到了解藥!可是當今天下,解藥只有主子您才有啊!難道是他派人從您這里暗中得到了解藥?」
童顏橫了秦晴一眼,「倘若他從我這里取到了解藥,你覺得本宮還能坐在這里與你說話?」
「呵呵,那,那倒是。」秦晴訕訕回了句。
片刻後,她又猜測︰「啊,莫不是大公子?難道是陰差陽錯,令大公子無意中救了他?」
童顏的耐心要耗盡,無力回道︰「如若是他,你覺得他還會一如既往的進出鳳寧宮?」
「也是。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秦晴一臉懊惱,她已然忘了眼前之人的高貴身份,只苦于辦砸了事情,還百思不得其解是哪里出了問題。
童顏見她模樣實誠,心道,那人沒有皇帝的寵愛,也能在後宮里作威作福,端坐皇後之位多年屹立不倒,肯定也是有十分的本事的。事情沒有成功,乃是理所當然。
他便也不再對著秦晴動怒,只是遺憾道︰「本宮沒有派人通知你,只因為如今宮中局勢緊張,進出皇宮里的人都受到了嚴密監視。誰曾想,你這個奴才竟然在這當口壞事,沒本宮的吩咐就自作主張。」
秦晴羞愧的低下了頭去,默默聆听教誨。
「唉——,上一次沒能將他陷于死地,你就該知道這件事情失敗,他定然會提高警惕,此事便萬萬不能再來一遍了。如果如你所說,他又再次中招,那他定然會很快就懷疑到你我頭上的,本宮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秦晴大駭,「那,那怎麼辦?」
未等童顏說話,她急忙低頭思索一番,再抬頭時臉上已無慌亂之色,頗有大商賈的風範。
因為連著兩次辦砸了事情,這次秦晴便用著小心翼翼的口吻,低聲征詢道︰「要不,小的收買他宮中的宮人,叫他們毀尸滅跡?將那些胭脂掉包?或者,小的想法子移禍江東,將此事引到其他人頭上?」
「鳳寧宮的大宮人李真,雖說是個大宮女,但是比起其他宮里的大宮女,那地位差了許多。小的已經多次听李真抱怨,說是那人不怎麼信任她,連她都甚少有權力進入內殿伺候。」
「倘若利用李真的這種心思,說貴妃您有意想要用她做大宮女,引她為心月復,她定然願意做這舉手之勞。屆時,小的只說皇後那胭脂用得時間有些久了,想要給他換一換新的,欲要討好他,李真該是願意干這事兒。」
「只是那女人膽子特他媽的小,只怕她不敢偷模進內殿去,這事兒就難辦了。那怎麼辦呢?嫁禍其他人?」
秦晴想得深入,已然開始自言自語起來,「我想想,我想想,啊,經常往他宮中去的人,除了大公子,還有個九皇女離鸝。不如小的就來安排一番,將這事兒栽贓在那小女孩兒頭上!」
「他即便要懷疑,也可能只會將嫌犯著落到皇上身上。畢竟那九皇女人這麼小,什麼都不懂。而宮中,最寵她的就是皇上。所以,他要懷疑,只會懷疑與九皇女最親近的人!」
「荒唐!倘若是皇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會用這種腌手段?皇上只需要一句話,就能了結了一個人!」童顏再次怒道,「無論她是要那人死得驚天動地,還是死得悄無聲息,都不必這麼麻煩!」
听了這話,秦晴再也沒招了,默默的低下了頭去。
童顏搖頭嘆息,他站起身來,開始往殿外走去。
秦晴猜不出他的心思,只好亦步亦趨的跟上。
童貴妃走到廊下,他仰望著四方湛藍的天空良久,最後用著幽遠的聲音,道︰「皇上已久不親近我,本宮已經不知道她近況如何,但耳聞似乎不怎麼如意。還有,皇後又忽然重新把持了後宮,看來是要變天了。」
「唉——,本宮內心憂急如焚。難道……一切努力都要化為灰燼了嗎?什麼也沒有得到,什麼也沒有實現。」
秦晴看著面前之人那挺括的後背,她知道在他這一身光鮮亮麗的華服里面,是一顆飽經了風霜滄桑的心。回想過往種種,她眼眶中不自覺有些濕潤。
皇宮就是一個面上的金絲鳥籠,暗中是一條腐朽骯髒的臭水溝。她的主子童顏關在籠中就是一只金絲雀,關進臭水溝里就是……
尚未進宮前,她多番苦勸他不要進去,忘了過往仇恨,忘了親人家人,就這麼平安度過余生,可他偏不听!
雖然也覺得無望,但是還是想要努力勸慰他。
秦晴便扯開微有些哽咽的嗓子,輕輕道︰「……貴妃,您就讓小的按照剛才所說的試一下吧,死馬當活馬醫!還有,您也不必太過悲觀,今日小的見皇後的面色真的好像是中蠱後的初兆,何妨等幾日再看看?」
童顏微微搖頭,「不必再勞心勞力了。」
「想來皇後身邊有高人,才會為他及時尋到了那蠱毒的解藥。本宮听說林顯曾經帶著一位軍中大夫入鳳寧宮救秦王,那名大夫便是消失多年、鼎鼎大名的小華佗。估計就是那個小華佗救了皇後一命。由此,本宮也不必再多等幾日看情況了。」
他嘆息一聲,最後悵然道︰「本宮時時耳聞大公子與秦王琴瑟和鳴,在秦-王府中的地位超然。他近來又入鳳寧宮頻繁,本宮猜想他恐怕是在討好皇後,意圖得到皇後的認可,想要盡快有一個正式的體面身份。」
秦晴也有些不贊同的說︰「是啊,小的今日去鳳寧宮拜見皇後,大公子也在那兒呢。皇後對他似乎十分喜歡,連帶對小公子也很喜歡。他二人說話的語氣也很親熱。」
「唉——,難道大公子都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麼被關進皇宮中,孤苦無依的熬過了那三年的麼?」
「這怎麼可以?他豈能認賊作父?!」童顏淒悵的低吼道。
只要一想到碧落跟著離炎一同稱呼顏妍為父後的那一幕,童顏就恨得捏緊了拳頭。
「秦晴,你好生籌劃一下,試著將真相告訴我弟弟。待到他願意接受我了,你再將他帶到我的面前來,那時候本宮再與他相認。」
「如若本宮終究難逃一死,能在死前听他喊我一聲兄長的話,那我忍辱負重入宮這兩年,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