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快叫他認罪, 休得再節外生枝!」離少麟對胡曉珊丟下這麼一句寒顫顫的話,便擺駕離開了。
那話既是給文墨和胡曉珊下最後通牒,又是對擅作主張的胡曉珊的警告。
胡曉珊看了眼臉色晦暗衰敗的文墨,「他听說你受了刑, 才冒險來勸。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
文墨微扯嘴角,冷冷道︰「沒了腿,總比沒了命好。你既這樣說,可見, 你並沒有明白你的皇帝那決心有多大。」
「你既然這麼明白, 那就該多順著皇帝的意思來。」
「哼, 別的我不爭,我只因為她自己想要那樣做, 卻要我來背這個劊子手的名。我不想要給玄微之一派的名聲抹黑,更加不想成為謀士們的恥辱!」
胡曉珊漠然道︰「所以莫錦書才會被皇帝下令打斷雙腿。在你們眼中,名聲和風骨確然是最重要的, 然而你們卻恰恰忘了一件很關鍵的事情。」
文墨一呆, 不由得月兌口問道︰「忘了什麼?」
「你們既然入仕,便早已是身不由己。生殺予奪,那大權在握的人乃是皇上。皇上要你背這個名,你便得背!」
「結局本就是早定了的, 給你動刑不過是我想要圖個心安理得, 覺得至少最後是你自己主動簽字畫押,屈打成招什麼的我都裝作不明白。但是現在想想,文大人, 其實你我都在固步自封,如今都該清醒清醒了。大家都需要深刻的明白,誰都不是可以做主自己命運的人。」
胡曉珊說完這些話,就徑直出了牢房。
很快,進來三個衙役,二話不說,其中兩人將文墨身體禁錮得不能動彈,另一人拿著張訴狀口供,抓著文墨受過刑的手,啪的一下,便在那狀紙上按下了五個血手印。
一衙役小聲嘀咕道︰「胡大人早叫我們這樣干多好,干嘛非得要他自己心甘情願的站出來指認清王?有了這份口供,事情一樣辦得了。」
「就是,反正都是沒命活的人了。你們沒听到皇上走的時候對胡大人的交代?那是完全就將人定罪的口吻呢。」
「嘖嘖,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晏小山主動約離炎喝酒,離炎不怕死的欣然前往。
兩人一會面,晏小山便告知她,莫錦書受了酷刑重傷昏迷,被扔在刑部衙門外。
因為莫錦書是自告奮勇跑到牢房里去規勸文墨「如實」交代的,離月毫不知情,對此大為火光。心里只害怕皇帝會誤以為是她指使莫錦書去的,意圖叫文墨指證離清。所以,離月根本就沒有派人去救莫錦書。
離炎得了這個消息,一面急忙著人扮成莫家家僕去將莫錦書迅速弄進了秦-王府,一面派人暗自去林府請華生。
她自己則與晏小山繼續推杯換盞,完事後又偷偷去找了胡曉珊,看能不能再將文墨救出來。卻得知,文墨已經承認,自己所貪錢財皆為清王儲備,以圖大事。
離炎便是一陣怔怔,知道離國最大的危機和浩劫很快就要到來。
心中不禁為那些參與黨爭的離月和離清兩派朝臣未來的命運扼腕嘆息,同時則暗自慶幸自己及早抽身,如今才不致于令家人和朋友受到牽連。
回到秦-王府,華生還沒有走,正等著離炎。
離炎趕緊迎上去,問道︰「華生,錦書如何?」
「命已經保住了,但是,他那一雙腿算是廢了,老夫已經盡力。」
「華生,能保住他的命,已經是萬幸了。我要替錦書重重的感謝您,多謝您的再造之恩!」
「王爺,你我之間還何須這般客氣?若再有什麼吩咐,盡管派人來叫老夫。」
那邊廂海棠听到了華生的診治結論,頓時紅著雙眼叫道︰「王爺,你就讓我去殺了文墨那個忘恩負義之徒吧!」
海棠一直守在莫錦書身邊照顧他,此時已經傷心得憔悴不堪。她一直嚷著要去找文墨算賬,眾人一面攔著,一面不斷勸解。
華生看了眼海棠,清咳了聲,湊到離炎跟前小聲道︰「王爺恐怕還不知道,莫大人他其實是女……」
離炎伸手一攔,「此事我已經知道,先瞞著眾人吧。願不願意公開身份,日後只看錦書自己的意思。」
「也是,他一直瞞著大家,想來定然有不能說不出來的理由。」
有下人來找離炎,說是莫大人已經醒過來了,知道王爺回府,便希望能單獨見一見她。
離炎就吩咐眾人將海棠扶下去,務必要勸她好好休息一下。
府中此會兒聚集了好些俏佳人和特凡尼的員工,均是來看望莫錦書的。莫錦書平時時常愛往離炎的店鋪跑,一張甜嘴收獲了不少擁躉。此時眾人听見錦書醒了,紛紛跟在離炎身後,想要去看看他。
離炎心中復雜。
文墨是她的員工,以前考科舉的時候,他還幫著大家復習備考,現在卻鬧得他的前同事個個討厭他,甚至是恨他。所有人反倒都去喜歡一個外來的和尚,世事真是無常。
離炎走進安頓莫錦書的房間,只見莫錦書已經坐起身來半靠在枕上,一張略顯秀氣的臉蒼白不堪,正低頭思索。
此時他沉靜的模樣,實在沒法跟平時圓滑不羈的人合在一處。
莫錦書見到眾人,掙扎著坐直身體,只對離炎道︰「還請王爺將其他人都請出去,我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全然不顧及大家听了這話有沒有受傷,明明眾人都是關心他才跟來的。
離炎只好將眾人勸退出去。
其他人一走,莫錦書立即急切的對離炎欠身說道︰「錦書懇請王爺,一定要救救文墨的性命!」
離炎一愣,「即使你不求我,我也是要想辦法盡力救他一救的,畢竟他以前是我這里的人。只是錦書,你知道嗎?華神醫說,你可能這一生都無法再走路了。」
「你有今天這個遭遇,都是因為文墨。他害得你沒有了雙腿,你卻為何還要救他?現在大家都恨他,而最該恨他的人應該是你吧。」
莫錦書目色一閃,道︰「我現在回想當時狀況,其實他是在救我。」
「皇上急切的想要皇女們犯上作亂的鐵證,甚至親自到牢中來查看桉子審問進展。我那時冒然通過胡大人私自進到牢中去見文墨,卻恰被皇上抓個現行。倘若不是文墨這一出戲,皇上必定要追究我進入牢中的理由和真正動機,說不定此時齊王已經被抓入牢中了。」
「陷了文墨一個不夠,又陷進去一個我。他已經是抱定了必死的決心,而且認為指認了皇女,也難逃一死。他不想我死,他是在救我。」
離炎長嘆一聲,「原來是這樣。」
然後,她搖了搖頭,不贊同道︰「只是,好端端的,你跑到牢里面去干什麼?大家都曉得你和文墨各為其主,你去見他,不是讓人以為你的行為是齊王授意的嗎?所以才導致了你主子這次對你見死不救,你知道嗎?」
「王爺,這是他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我們倆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命中注定了的。」莫錦書情緒低落,抬手捂住了臉孔,低低的說。
離炎听了,登時好氣又好笑,「錦書,我最不信的就是命中注定這四個字。你還不明白嗎?你們倆會變成今天這樣,完全就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當初文墨要是一直在我這里做事,不去投靠清王,便不會身陷囹圄;你時時跑我鋪子里玩樂,平時也是個愛玩的人,可見你的性子灑月兌,追求自在。你要是也選擇在我這里做事,定然日子過得十分悠哉。說不定都跟哪個小姑娘組成了一個小家,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如果你們倆都不去淌朝堂那汪渾水,無論如何,你倆都不該是今日這個狀況的!所以,無論今天是個什麼光景,這些都是你們自己走出來的路,不是什麼命中注定,明白?」
錦書看都不看離炎,只道︰「王爺,有些事你不明白,涉及到我和他兩個家族的世代期盼。有些事兒,一出生就決定了的。」
「你還挺頑固?」離炎氣得笑了,「錦書,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名字的寓意?有沒有想過父母對你的期望?」
莫錦書愣了,「我的名字?會有什麼寓意?」
離炎好笑的搖搖頭,語重心長的說︰「你和文墨,一個叫錦書,一個叫文墨,想來給你們取名字時,你倆的父母定然是希望你們未來舞文弄墨,寫一手錦繡文章。他們的初心願望只是這樣,便給你們取了這樣的名字。他們並不希望自己的兒子長大後去廟堂里鑽營弄權,連命運都無法自己掌控。」
「舞文弄墨?寫一手錦繡文章?」莫錦書喃喃半晌,悵然道︰「我也好希望他們對我們的期待只是這樣啊。」
離炎听莫錦書說的話有些莫名其妙,又見他面色茫然,便悄悄的退了出去。想著讓他自己靜靜的想一想也好,能迷途知返,別再跟著離月搞事情了,那便最好不過。
離炎離開後不久,莫錦書又立刻請求見一見碧落。
他開門見山道︰「大公子,我願做這最後一擊,只求大公子想辦法保得他一條性命。王爺那里我也已經請求過了,但我想跟你說一下,也許能更加保險些。王爺她,……她笨辦法多,只怕會將她自己也陷進去。那我就算是立刻死了,也報答不了她。」
碧落遲疑了下,才道︰「錦書,你已經失去了雙腿,你……」
「我已經得到可靠消息,文墨指認清王了。由此,你和文墨的謀士之爭,你已經勝出了,無需再做犧牲。而且,你極有可能會與齊王一起獲罪的。所以,你實在沒必要……」
錦書堅定道︰「我已經這樣了,後半生也沒有什麼想頭。開弓沒有回頭箭,就讓我在還有用的時候,好好的發揮一下余熱吧。即便這次除掉了清王,齊王那里還是隱患,但皇上遲早也不會放過她。倘若我們靜等著皇上先除清王,再除齊王,那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整個朝廷會被皇上控制得牢牢的,大家什麼事情也干不了,只能跟著她圖謀一統天下的霸業,那便可能會有十來年的仗要打。」
「所以,我們就一不做二不休吧,干脆就由我這張嘴再去攛掇齊王一番,令她和清王一起舉事。原本的兩虎相爭,變作當今皇上、齊王和清王三人相爭,不能再讓皇上看戲了!」
碧落嘆息一聲,說︰「離炎想要救他的命,我們便會竭盡全力的保得他一條性命的,你這大可放心。所以,你沒有必要再與我談條件。」
「不,不是的,大公子,你誤會了!在下絕對沒有想要和你談條件的想法,我是真心的!我真的想要看著自己學成出山後,干的這唯一一件事情最終能夠成功,也算是對我生為莫家人而有個交代吧。」
「……如此,好吧。具體計劃,我會好好想想的,務必做到一擊即中。」
「嗯,多謝大公子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