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傳御醫!」離少麟大叫道。
離清、周笙等人快速圍攏過去。
眾人又是掐人中, 又是抓著她的手臂輕搖呼喚,連著喊了數聲,離炎一直毫無反應。
莫錦書站在邊上,提醒道︰「大家別擠得太近, 這個時候秦王該當需要透透氣。還有,來幾個侍衛將王爺抬……」
他的話尚未說完,有人道了句︰「各位同僚,請讓一讓。」
眾人明顯一怔, 紛紛回頭看去, 便見林顯意欲擠進來。所有人臉上開始神色各異, 身體不由自主的往邊上挪,就此為他讓開一條路來。
林顯幾步走過去, 瞧見離炎臉色蒼白,牙關緊咬,額上還有冷汗微微冒出, 他心中頓時酸痛不已。
面上則不動聲色道︰「地上冷硬, 在下須得將小徒盡快安置到一處舒適的地方去。」 說著,一彎腰身就將離炎一把抱了起來。
眾人听了這話,微微釋然。
只因二人在朝中互動很少,連離炎被大臣責難, 林顯也從未出聲相幫, 眾人一時倒也忘了林顯是秦王的老師了。
大家便開始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大將軍,直接將王爺送往太醫院吧,節約時間。不知是不是秦王舊疾復發啊, 可千萬耽擱不得!」
「已經著人去請太醫了,讓秦王安靜的躺會兒才是真。萬一這路上磕磕絆絆到了,那不是情況更糟?」
「那就送去秦王原來住的那掌乾宮吧,離這里比較近。」
林顯听見有人猜疑離炎可能是舊疾復發,再看懷中的人,那臉色已經轉青,一種恐慌蔓延至他心頭,他抱著離炎的手不自覺的微微顫抖。便听從了同僚的建議,抱著離炎就要出金鑾殿往掌乾宮奔去。
離少麟表情莫測的將林顯的異樣收入眼中,爾後刻意提高音量,對身旁的宮人吩咐道︰「快給林大將軍帶路,送秦王去最近的御書房,那里有朕日常休憩的一處小塌。還有,叫人去攔了御醫,也直接往御書房帶。」
林顯就停了一停,等著那名宮人過來帶路。他並未去看離少麟的表情,只沉默的隨著宮人往御書房去了。
幾名親近離炎的官員一並跟著去了御書房。
眾人焦急等待的時候,太醫尚未到來,倒等到了眼眶通紅的皇後帶著宮人趕了來。
顏妍命人立即將離炎抬去了鳳寧宮,又叫人去催御醫。
眾人瞧見皇後罕有的失了儀態,妝容不整,紛紛撇開眼楮不敢看,也不好主動跟到鳳寧宮了,就此一一散去。
林顯瞧著顏妍扶著鑾駕的惶急擔憂模樣,怔怔了好一會兒,心慌意亂的轉身就出了皇宮。
他快馬加鞭的親自去將華生招了來,然後就帶著華生急急忙忙又入宮去了。這一回,他直接去了鳳寧宮。
這邊廂,鳳寧宮中,按照皇後的懿旨,以蘇沐為首的太醫們一一為離炎望聞問切了一番,最後眾口一詞的再三向皇後保證道,大皇女乃是因為吃得少,營養沒有跟上,又因為沒有睡好覺,加上今天站太久了,貧血,因此才會突然昏迷倒地的。
顏妍听到太醫們都這麼說,終于放下心來,這才讓那群如臨大敵的太醫離開。
太醫們剛走,便有宮人前來奏報說是大將軍林顯求見他。
顏妍正在為離炎抹汗,又在催宮人熬藥。離炎一直未醒過來,他此會兒心急如焚,哪里有空理會旁人?就沒好氣道︰「沒見本宮在忙?誰來都不見!」
「皇後,林大將軍說有緊要的事,非要見您不可……哦哦,他說與秦王有關!」
顏妍再不好拒絕,就讓人請了林顯進來。
林顯便帶著華生很快進到殿中。他也不廢話,趕緊就將華生祭出,希望皇後能讓這位小華佗為離炎診上一脈。
他言辭懇切道︰「華生醫術高超,見識過的病例比之宮中御醫要多得多。讓他看一看王爺,也好讓皇後和皇上安安心。畢竟……畢竟秦王以前曾得過令宮中所有御醫都束手無策的病癥啊。」
林顯此時已經是心如火炙。
倘若離炎再次沉睡不醒,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這個事實。
以前的離炎與他毫無交集,她變成怎樣他都可以漠不關心。可是現在兩人有了肌膚之親後,也正如離炎自己所說,他並非對她沒有好感。所以,離炎到現在還昏迷不醒,這要讓他如何還能穩如泰山?
離炎的大膽表白,還有三番兩次的想要與他在一起所做的事,無時不在撼動著林顯心里那湖死水。
顏妍見到華生,卻是心中一凜,眯眼看著那人,問林顯︰「他就是人人稱贊的小華佗?你從哪里找到他的?」
華生頭發灰白,面目卻並不蒼老,還有些紅潤。
顏妍不禁有些不合時宜的嫉妒上了,暗道,倘若我老了,也能如他這般鶴發童顏就好了。
只是多年不見,差點就沒有認出他來……
進殿後華生一直老神在在的垂著眉目,也未對顏妍行宮禮,只側身站在一旁,看上去架子還有點大。
此刻被顏妍點了名,他還站著一動不動。伺候在殿中的大宮女李真見狀,就欲要呵斥他一番,但被顏妍抬手阻止。
林顯急忙躬身再施一禮,解釋道︰「皇後,華生是微臣極力邀請來我營中為將士們救死扶傷的,他已在我林家軍中做了多年的隨軍大夫。」
「華生原本乃是方外之人,生性灑月兌不羈,微臣允許他見到微臣不必多禮,也無需對軍中其他將士行那些虛禮,他並非有意怠慢皇後的。抱歉,剛才忘了提醒他注意宮中禮儀,微臣在此向皇後討個饒。」
「這麼說,他是你的人?」
「算是。」林顯歉意的看了眼華生。
華生對他微一頷首,表示無妨。
林顯以為皇後擔憂華生對離炎動手腳,便保證道:「請皇後放心,日常華生與秦王關系也很好,二人還時時喝酒湊趣兒。華生也曾為秦王診治過風寒感冒之類的小毛病。」
有林顯作保,這位突然出現的長老該當沒有惡意吧。
他隱匿在林顯軍中這麼久,看來並非是刻意,還真的只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了。只要他不礙事就好。
顏妍徹底放下心來,再觀那華生一眼後,就點頭同意。他站起身來,親自帶著那兩人走進內殿去看離炎。
內殿里,離炎已經醒了。
她听見有人進來,便掙扎著坐了起來。
林顯一進入內殿,便看到了床上那臉色仍是煞白的人,他心里又開始隱隱作痛。
顏妍見離炎已經醒了,他面上一喜,立刻走過去扶著她靠在自己懷中,小聲責備道︰「你之前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離炎也知道自己今天這一遭一定讓這大變態嚇著了,抬頭對他安撫的笑了笑。
完事後轉頭看見林顯,由于精氣神不是很好,她勉強笑了笑,有氣無力的輕聲招呼道︰「先生,你來了。」
林顯听到那句喊,心中更加痛了。
他撇開頭不忍再看離炎那張煞白的臉,只對華生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去為離炎模脈。
華生口中道了句︰「王爺,得罪了。」然後走上前去牽起了離炎的手腕,靜靜的把了一會兒脈。
過了一會兒,他就放開了離炎的手腕,說︰「秦王氣血嚴重不足,不過倒也並無大礙,她只需要好生將養一段時日即可。只是……」說到這,他頓了頓。
離炎無奈的瞪了眼華生,心道,但凡听人說話,其余的都可以不听,而往往就是這「只是」二字才是重點,要仔細的听。
顏妍和林顯全都緊張的看著華生,等著他說這個只是是什麼。
華生還是之前那般垂著眉目,語氣平平的續道︰「只是王爺有心疾的毛病,這是從胎中就帶來的病根,無藥可解。因此,還望王爺以後要切忌不可大喜大悲,時常保持心態平和。更加不要過于憂思,以免思慮過重,從而,從而……」
離炎曉得他是忌諱說出來,便接了話:「從而一命嗚呼,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是吧?華生。」
「你胡說些什麼?!」 顏妍突然大怒。
離炎沒注意到顏妍聲帶顫音,她勉力一笑,還苦中作樂般的調侃道︰「這有什麼?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她還待繼續長篇大論,卻奈何顏妍慌慌張張的捂住了她的嘴。
顏妍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耳語︰「你想我死,是不是?」
離炎驚訝的抬頭看去,顏妍正定定的看著她,那雙丹鳳眼中隱隱有水光泛濫。
離炎張著的嘴就僵了僵。
她本來是開玩笑的,結果卻見到顏妍那般緊張和心痛,她如何還能說得下去?她無言的緩緩閉了嘴。想一想後,又彎了彎眼楮,伸手安撫性的拍了拍顏妍的手背,這才總算讓顏妍皇後那波動得有些厲害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下來。
可一直安靜的站在一旁的林顯,此刻卻已經失了魂。
他心中不斷在想,她剛剛說了什麼,她說人固有一死……
華生剛剛說了什麼?說她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還說了什麼?她說她輕于鴻毛。
她怎麼能說自己輕于鴻毛?!!
林顯腦中一片空白,木然的轉著眼楮又去看躺在皇後懷中的離炎。
她這段時間消瘦了很多,臉上的笑容也少了許多。此刻她躺在那里,一點生氣都沒有。她的臉是那麼的白,嫣紅的櫻桃小嘴也起了殼,唇色晦暗,還有她的人是那麼的毫無生氣。
林顯的心開始陣痛。
他以前心說她還只是個孩子,可現在他想,她怎麼會是個孩子?
她明明就是深藏在自己心中的人,所以他的心才會這麼的痛!
如果……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一睡不醒了,她不再對他笑,也不再攔著他要他嫁給她,她再也不會對他說要對他負責的話,那他的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滋味兒?寡澹的如白開水一般。
他要如何面對沒有她的日子?
不,不要!
我不準你離開我!小離……
「將軍?大將軍?」
「林顯?」
林顯毫無反應。
「先生?」
離炎的輕喚終于驚醒了林顯。
他看了眼神色莫測的顏妍,就不著痕跡的撇開目光看向離炎,叮囑道︰「華生的話,你記住了嗎?」
離炎微微頷首應道︰「嗯。」
「……你听話,那麼一切都還有機會,明白嗎?」
听了這話,離炎疑惑的看向林顯,沒有作聲。
顏妍咬牙切齒道︰「對,你只有好生活著,活蹦亂跳的,那些將你氣出病來的人才不會得逞。你也才有機會以牙還牙,報復回去!」
林顯原本與離炎對視,可她的目光太火熱,他被她看得耳根發燙,目光開始在殿中游移。他欲要逃離此處,但想了一想後,又說︰「皇後說得對,你要活蹦亂跳的,有些事情才好商量。」
離炎這次是徹底明白了林顯那十分委婉的意思,情不自禁的咧嘴一笑,問道︰「是真的?」
「那還有假?要不要我幫你啊?」顏妍說。
這誤打誤撞的一句令林顯更加不敢久留了,他急忙對皇後告了聲叨擾,就帶著華生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