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三月已芳菲。楊柳含煙, 春水漲池,桃花臨水。有花紅柳綠,鶯餃蝶弄,燕呢雀喃。不知不覺中, 日子已和春光撞了個滿懷。
此時正是踏春的好時節,煙柳堤上人影憧憧,歡聲笑語不斷。
「白居易的《憶江南》第一句怎麼念來著?華生。」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他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下一句該你了。」
「下一句是, 是……唉唉, 華生,下一句是什麼?」
他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便如他所願,假裝不知道他的小心思,面上狀似無奈的笑著搖了搖頭。
爾後, 他用余光瞥見四下人群並未注意到他倆, 便迅速欺身過去,湊在他耳邊輕佻吟道︰「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怎不憶江南?」
「哈哈哈, 錯啦錯啦, 該當是‘能不憶江南',而非‘怎不憶江南'!」玲瓏少年開懷大笑,因抓著他的一個錯處而興高采烈。
他不動聲色的痴痴望著他那如玉的笑顏, 沒有說話。自然,對方通紅的耳根也沒有逃過他的一雙利眼。
他在害羞,卻還在強裝鎮定。
他很滿意,莞爾一笑。
其實他就是故意念錯的,這游戲兩人已玩了多次,樂此不疲。
「……華生,你為何總記錯這一句?」
「……江南,你為何總叫我念《憶江南》?」
兩人都被對方的問題問住了,漸漸紅了臉,那心也像堤岸邊搖擺的楊柳,愜意的飄飄蕩蕩。
江南看著那些飄飛的柳絮,慢慢收起了笑容。
許久之後,他憂傷的說道︰「華生哥哥,家里人要將我嫁給離家未來的家主了。媒婆已經上將軍府的門去說媒去了,過兩日也許對方就會有回復。華生哥哥,家里人非常想要結成這門親事,而且多半不會有什麼問題。」
听了這話,他的腦中嗡嗡作響,整個人已經木了。
可是,這是遲早都會到來的事情,不是嗎?
江南已經成人了,提親的人家都快要踏破他家的門檻。其實未及笄以前,就不斷有人來向他提親,可他找借口不願嫁,也幾次三番暗示了他,他如何不知他的心意呢?
然而……
「爹娘說,離家日後會更加的飛黃騰達。我要嫁的這個人,她的能力比起她的娘親和祖母更是不得了。我嫁過去以後,說不定還有機會做誥命什麼的。即便不是個正夫,出個門別人看到我,也是禮敬有加,比起一般人家的正房氣派多了。」
「華生哥哥,可是我,我……」
江南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說︰「華生,不如我們一起私奔吧!」
他一向大膽。
華生呆呆的看著他,艱難的張了張嘴,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江南,我們這樣的關系,不會被世俗所接受的。無論走到哪里,你我生活在一起,他們都會用著殺人的眼光看待你我。」
江南惶急的搖頭,不斷的蠱惑他道︰「那華生,我們就去沒有人煙的地方吧,就我們兩個在那里生活!深山老林里,大漠黃沙里,廣袤的戈壁灘中,還有那無垠的大草原上,甚至是去到大海那邊的地方……無論哪里都可以,只要跟你在一起!」
「華生,這個世界這麼大,我就不相信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我們慢慢找,邊走邊找。或者,我們每個地方小住一段日子,就當是待在同一個地方久了會膩,換換環境而已。」
他只沉默的听著,一言不發。
江南很失望,抓著他的肩膀使勁兒搖了搖他,堅定道︰「華生,你有點信心吧!這世上,一定會有一塊地方能夠讓你我安生的!」
「……江南,日子哪里是想象中的那般好過?這個世道不太平,何況我們還要去往渺無人煙的地方。」他一點兒都不為所動,潛意識里想要打消江南那些可笑的念頭。
江南抓著他手臂的勁兒更緊了些,努力勸說著他︰「華生,一路上你都可以繼續行你的醫呀。屆時我給你打下手,我幫你抓藥,背藥箱。我們可以假裝是一對兄弟,等攢足了銀子再換個地方住,不一定非得藏匿到無人之處。」
「華生,我家雖然富裕,但是我並不嬌生慣養的。我很能干,華生,洗衣做飯,種菜養雞……這些我都會,我向下人們學了的。所以你不用擔心以後的日子,我們可以養活自己!」
江南企盼的目光中滿是美好的憧憬,他實在不忍破壞他的幻夢。
「江南,你們家就你一個寶貝兒子。你走了,以後誰照應兩老呢?」
「我,我……華生,我娘親是鄉紳,家里有存銀,還有良田千畝,夠他們二老好吃好穿一輩子的。府中僕人也多,還有親戚朋友,他們無需我操心。」
他依舊還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嫁人生子才是男人的正途。江南,你已經長大了,你該過你應該過的日子,而不應該和我一個一無所有的赤腳大夫攪合在一起。何況,我干的這營生被女人們看不起,說我拋頭露面,不知……」
江南打斷了他,「所以我不喜歡女人,她們太膚淺了!華生,我只喜歡你!」
「……男人都該喜歡女人。」
「胡說!你還不是喜歡男人?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你我還做了那些羞人之事,我們應該在一起!」
江南說得激動,音量漸漸大了。他尷尬得朝周圍迅速看了眼,萬幸人很多,嘈嘈雜雜,沒人關注柳樹下的他倆在爭論什麼。
「……以前我倆做的那些,那些……親密之事,就當,當是玩笑吧。江南,以後你會跟你的妻主做更加親密的事,那事美妙無比。你品嘗了之後就會知道,跟女人在一起才是對的。你對我,只是有好感而已,只是一種……對哥哥的依賴而已。」
他掙扎著極力想要勸說江南回頭是岸,甚至都恬不知恥的用上了誘惑的手段。
反正,他對他都流氓無賴慣了,他在江南身上鍛就了一張厚臉皮。
「什麼事?我會跟女人做什麼事?」江南認真的看著他,認真的問。
這問題哪里能對他細說?
他不過才及笄幾天而已,連親吻之事也都是他教給他的,又如何能明白那事?說了他也不懂。
倘若他又如上次那樣,好學的想要他教導他一番,最後食髓知味,故意吵著要與他反復演練,那就不好辦了。
他便只好模稜兩可道︰「……情-欲。」
正在他做好準備迎接江南的追問時,卻見江南紅了眼眶,然後又松開了抓著他肩膀的手。
他心中頓時一慌,「江南你……」
江南淚眼婆娑,「原來,你並不喜歡我,是我一廂情願了。很抱歉,帶給你困擾,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吧。」
「不不,我,我……」不知為何,他更加心慌。
原來將要失去的時候,他才會發現其實江南在他心里很重要嗎?
「你找這麼多借口,都是想要擺月兌我了吧,我已經听明白了。」
江南轉身就要沖進人群里,那張決絕的臉看得他心中一痛,本能的拉住了他,「江南!」
「華生,我最後問你一遍,走還是不走?」
若說不走,定然會失去他的。
「……我隨時都可以走,反正我就是孑然一身的,我只是擔心有一天你會後悔。」
听了這話,江南終于笑了,「只要你願意就成!」
看著那笑,他忽然有些心動,要不要干脆就跟命運搏一回呢?
「……你從小養尊處優,而我孤身一人,也沒有什麼家底。你真的不怕以後跟著我,你會吃苦受累?」
「我不在乎!嫁給女人,女人三夫四侍乃是普通尋常。而越有權勢的女人,她的男人就越多,我不見得就有好日子過!」
他便咬咬牙,最後認真確認道︰「江南,你我心意已經明了,我真的希望你說的那些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只是,還有一件事情,才是我非常擔心的。」
江南很樂觀,他只當華生已經答應了兩人私奔之事,他只當華生是擔憂他以後後悔。但其實,他就像頭莽牛,想要跟著華生在一起的決心,怎麼也拉不回來了。只要華生願意帶著他遠走高飛,還有什麼事情是令他畏懼的呢?沒有!
所以,他開心的問道︰「何事?」
「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另一重身份。即便是帶著你隱居,可是,暗宮的人和各國君主無孔不入,說不定哪天,他們找我清算,你就會被我連累!」
「人生自古誰無死?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罷了。」
「誒,華生,你不是說你們要選新長老了嗎?」 江南忽然轉移了話題。
「是,前任長老有兩人去世了,急需人補上這個缺口。」
「華生,你曾對我說過,暗宮的事情由長老們和宮主做主,除了不知就里的年輕一輩,長老們早就對這樣非人一般的日子厭倦了。你何不趁機掌控了暗宮,再引導他們走上正途,去過普通人的日子?那樣的話,所有的人都解月兌了!」
江南越說,越是激動。
連他也隱隱開始期盼那種理想般的結果。
然而……
他搖了搖頭,有些沉痛的說道︰「沒那麼簡單,世上總有欲壑難填的人。有的人痴迷情-欲,有的人沉迷財色,也有的人貪戀權力……」
「暗宮的人長年活在巨大的壓力中,這樣的七情六欲比之常人更甚。因為他們只覺得,倘若不抓住現在的機會去得到那些東西,明天就有可能身首異處,再也沒有機會享受!」
「長年累月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了,還是從小時候就已經養成了的習慣,怎麼可能會輕易改變?這彷佛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奴性!所以,江南,我即便真的掌控了它,有一天,忽然說要解散了暗宮,他們恐怕只會當我是個怪物。」
他深深的嘆氣,「沒有人會願意改變的。」
「而且,暗宮存在世上已經好幾百年了,這些年長老們管理得稀稀散散,我都不知道它到底發展得有多大了,勢力又遍及哪里。也許,身邊有人就是暗宮的人也說不定。它就像個巨大的迷宮,又像個無盡的寶藏,早已經模不清家底了。」
江南見他蹙眉,自然而然的伸手去撫平他的眉頭,淺淺笑道︰「好,那就不改變其他人的,我們只改變我們的!」
江南將私奔的一切都計劃好了,他如約在鎮子口等華生。然而等了一夜,他都沒有等來他想要等的人,卻是他的家人淚流滿面的將在寒風中凍成了冰柱的他接了回去。
他的爹娘什麼也沒有問他,只關心他在外待了一夜,有沒有著涼感冒,便在他房門外守了一天,沒听見他咳嗽一聲,這才放了心。
連著三天江南都在家中忍著不出門,固執的不去質問那個男人。然而,再次令他失望了,華生並沒有找借口上門來解釋說明什麼,連封信也沒有捎來。
那人就是個膽小鬼罷了。
他還是不如他的膽子肥啊。
江南便听從了家中的安排,答應了嫁給那個女人。
江南其實比華生更加明白自己什麼時候要做什麼,他很果決,他痛恨華生的優柔寡斷。
鑼鼓喧天的花嫁從華生的蓬門外經過,小院中的華生木然的一杯接著一杯往肚子里灌著苦酒。
說好與江南私奔的那晚,他拎著個孤零零的包袱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這條路是江南家出錢修的,他家是鄉紳,有銀子,十里八鄉就屬他家最富裕了。
然而,那樣的嬌客今晚卻義無反顧的要跟著他私奔了,這事兒還是江南自己策劃的。
華生彷佛在做夢,他一直沉浸在夢中沒有醒來。直到今晚,他覺得該醒醒了。
他拐帶富貴人家的小少爺走,是很不負責任的。
此會兒,毛毛的月亮淒清的掛在天上,周圍偶爾傳來蟲鳴和狗吠之聲,顯得他更加孤獨和寂寞。他便想起了童年,那顛沛流離的日子。
他隱在陰影里,靜靜的站在不遠處看著同樣孤獨的江南。那少年正在東張西望,顯見是在焦急的盼望著他的到來。
可是他那會兒心中只想,他比他大了將近十歲。暗宮里打打殺殺的日子,如影隨形,令他時常做噩夢,恐一輩子都擺月兌不了這種折磨。還有,無所不能的暗宮真的能放過他這個叛徒嗎?
倘若有一天,他早于江南離開人世,那江南不僅會變得有家不能回,還無依無靠,無法生活。難道讓他去過他小時候四處乞討流浪的日子?不可以!
他和他只是一時 涂,才會陷入這淤泥一般的情感之中,心眼都暫時被蒙蔽了罷了。只要江南嫁了人,他知道了女人的好,就會很快忘了他的。
對,就是這樣子,那晚,他便臨陣月兌逃了。
他背棄了對江南的承諾。
「我也是為了他好。」他自言自語的自我安慰道。
忽然有人推門,似乎想要闖進來。
與此同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叫道︰「江南,你做什麼?快回來,莫要誤了吉時!」
華生便是一驚,帶著點隱隱的期盼豎耳細听。
「王嬤嬤,我跟華生哥哥道個別。日常他對我很好,今日我出嫁,他都沒有來送我呢。以後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趁著這會兒從他家門前過,我跟他說一兩句話就走。」
「這怎麼行?他又不是頂重要的人,你還是趕緊回來吧。你如此冒冒失失的下了轎來,又自己掀開了蓋頭,可不吉利!這要是讓你妻主家里知道了,定然說你不懂規矩,日後有你的苦頭吃!」
「呵呵,那便請王嬤嬤幫我好生打點一番轎夫和陪侍吧。」江南從荷包里抓了一把金豆子塞到那王嬤嬤手中。
「這……好吧,但是你要快點哦。」
嬤嬤得了好處,喜笑顏開的離開了。
江南就走進了小院來,又關上了門扉。
人影一現,華生便驚慌失措的打翻了酒壇子。
站起身來往外看去的時候,便見江南一身絢麗的大紅嫁衣站在門口。
好一朵搖曳生姿的麗珠。
不過,這花太紅了,像是地獄里的彼岸花。
他的喉嚨滾了一滾,贊道︰「你今日很美。」
「……那晚你沒有來,是嗎?還是說,你是被病人耽擱了?」
江南是來向他要一個死心的答桉的。
于是,他說︰「我想了一想,覺得……覺得我這輩子已經毀了,命已經賣給了,給了……總之,不是我自己的了,我沒法改變什麼。而你……你卻正在如花一般的年紀里,該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很好的借口。那麼,從此以後,便老死不相往來了吧。我會只當做從未認識過你這麼一個人,華生。」
從此就是陌路了,你是這個意思嗎?江南。
但是怎麼可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你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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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終于嫁人了,他還為他的妻主生了個女兒。但是日子並不好過,彷若輪回一般,他的妻主帶著一家人居然也過上了顛沛流離、隱姓埋名的生活。
听說他生了女兒後身體每況愈下,精神也大不如從前了。他並不受寵,他的妻主果真如他當年所言,娶了一個又一個,早已不是三妻四妾。
那家人的府中開始有江南精神紊亂的流言蜚語傳出來。
他早已追悔莫及,也許當年江南跟著他,日子會比現在快樂幸福很多。
他選擇了如影隨形,期望某一天能幫他醫治一下他的身體。
每日里除了給人看病外,他便將自己泡在酒水里,他的精神狀態也大不如前了。但是好奇怪,醫術卻越發精進,竟然漸漸得了個神醫的稱號。
也許冥冥之中,他努力鑽研醫術,只為了某天調養江南的身體吧。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就像那少年當年說的那決絕的話一般,他和他已經是陌路。所以,好些年,他都沒有看見過他了。
「酒酒酒,久久久,你為何要取名為酒?」華生迷蒙著一雙渾濁的眼楮,盯著手中的杯子,念念有詞。
人見不到面,還談什麼為他調養身體?
他喝干一杯,又再次滿上,跟著再念叨︰「這酒怎麼總也喝不完呢?到底要我等多久,你才會再看我一眼?我可不相信你不知道我就在山下開醫館。我這麼出名,你高興嗎?」
他漸漸紅了眼眶,「當年的你,定然會為我高興吧。我已經辦成了好幾件事情了,你又知不知道?都是你那年設想的,什麼開個醫館啦,請個小二為我抓藥,背藥箱啦,養雞種菜啦,……」
「呵呵,我這輩子活得可真是……」
「東家,咱們醫館里來了位從京城里來的姜大人。她家夫侍偶感風寒,想請您出去幫她看一看。」
華生頓時有些生氣,「我不給人小妾治病,你記不得規矩?」
這些京城里的貴人們,小小的風寒都要找到他來醫治,他不是掛了「三不醫」的木牌子了嗎?
三不醫,富者不醫,權者不醫,無緣者不醫。
最後一條很圓滑,乃是給自己留了條後路,可以理解為是看他的心情治病救人。
小二為難道︰「東家,你何時新增了這條規矩的?小的實在不知啊。」
他不耐煩的揮揮手道︰「走走走,叫她走。不過是小打小鬧的毛病,讓我醫治太寒酸,你讓她另請高明吧。」
「東家,那位姜大人不是專程從京城里找到這里來的。她不過是攜帶家人到桃源縣探親,興致來了,跑到這九龍山賞玩風物。結果遇到了天氣驟變,眾人淋了些雨,她夫侍身體羸弱了些,就感染了風寒。」
「他們也是沒辦法啊,所以才找上門來的。您的那三條規矩可是和你的大名一樣出名呢,誰都知道沒法打破,但這不是迫不得已嗎?」
那小二心中其實對華生那臭屁的規矩和他平時古怪的各種毛病月復誹不已,他心地善良,便時常委婉勸解華生多救幾個人。
華生心情正不好,欲要發怒,門外卻忽有個女人的聲音大聲說道︰「小哥的話無一分摻假。」
「華神醫,本官知道您的規矩。雖然十分抱歉壞了您的要求,但是這里方圓數里都難以找到大夫。本官回城又還需要幾個時辰,救病如救命吶,還望華神醫能通融通融。」
官家為大,何況已經親自找上門來,華生只好站起來應酬道︰「姜大人,請進。」
小二將屋中快速收拾一番,便將姜鳳竹及其隨行人員一並請進屋來。
華生在桉上擺了個干淨的布枕,示意姜鳳竹那小妾將右手搭上來。他正要為姓姜的那位嬌客把脈,忽然門外又有人來。
「華生!」來人急切的喊了聲。
聲音很熟,華生便眉頭一蹙,快步走了出去。
「快快,帶上你的藥箱,趕緊跟我走一趟!」
「黎兄,怎麼了?」
來人深深的嘆了口氣,只道︰「慘!」
跟著又催他,「趕緊吧,看看還有救沒救。」
華生一把拉住來人的手,「是誰?」
「跟你是同鄉的那位。走吧,別墨跡了!」
華生的臉色頓時變得灰白,他踉踉蹌蹌的就要往院子外面跑。
「藥箱,藥箱!單你一個人去了,能有什麼用?」
華生便又跑回屋中去,抱起桌子上的藥箱就要跑。
姜鳳竹急忙問了句︰「華神醫,你何時會回來?我們是在這里坐等,還是?」
華生早已經跑出屋去了。
小二客套道︰「姜大人,看來是個急診,不然我們東家不會焦急成這樣。不如,你們就在這里等等吧。反正除了我們這里,你們也只能回到桃源縣才能找到大夫了。」
姜鳳竹無可奈何,只好暫時在華生開的那個小醫館里干等。
哪里知,這一等就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直到下午,華生才回來,還是被人用轎子送回來的。
姜鳳竹再見到華生的時候,驚駭的發現他竟然一夜白頭,整個人面色如鬼般蒼白可怖。
眾人暗暗心驚納罕。
事情太過蹊蹺,姜鳳竹便拉住一名轎夫詢問緣由。
那轎夫小聲道︰「我也只是听說哈,具體細節咱也不清楚。就是咱們這里住著的一戶李姓人家,家主是藥材商人。前天晚上她一個小女兒發病,用凳子朝她親爹砸了無數下,把人給砸沒了。」
姜鳳竹心跳漏了半拍,「無數下?!」她哆嗦著嘴唇,驚問道。
「是啊,嘖嘖嘖,太嚇人了。反正我是不敢看,但是有大膽的人去看了眼,回來直說要死了要死了,晚上鐵定要做噩夢了。」
「……死了嗎?」
「血肉模 ,你說死不死?」
「那華神醫……」
「他的醫術再高明,可那人早沒了氣息,而且面目和身體都被砸成了那般,那般……哎呀,我都不敢說出來。反正,華神醫醫術再精湛,雖也曾起死回生過,可那人都已不成人形了,怎麼可能再救得活?一個完人都拼湊不起了!除非他是真神仙!」
姜鳳竹駭得渾身哆嗦,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那轎夫又道︰「李家出了這事兒,周圍鄰居都好同情那男人呢。關鍵是害了他的還是自己的女兒,你說可悲不可悲?可那孩子小,又是發病的狀況下干了這個事,她什麼都不知道呢。如今她還不曉得爹爹沒了,人家飯照吃,覺照睡,真是造孽啊!」
說著,她就欲要告辭離去了,「哎——,不說了不說了,我們送華神醫回來也是幫個忙,鄉里鄉親的。今日那男人出殯,李家人都忙壞了。我等還要趕著回去給他燒個紙,上柱香。但願他在陰曹地府能平平安安,長長久久。」
姜鳳竹那名夫侍也早已經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渾身發冷的癥狀竟然漸漸好了。他听到了轎夫與自己妻主的話,主動走攏來對姜鳳竹道︰「那我們也順道去給那人燒點紙錢吧,積陰德呢。」
轎夫點頭道︰「是啊,都去燒點吧,好人有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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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兄,他就算再不受寵,可也該停尸三天再埋啊,為何要這麼匆匆的就……」
「這天氣熱得,能放那麼久嗎?他的身體都成那樣了,而且第二天你離開時就有了味兒了,這窮鄉僻壤的,不好保存啊。唉——,可憐。」
他心痛得不能呼吸,幾度哽咽。
但仍固執的覺得應該要為他爭取點什麼,便又問道︰「那為何要燒了他?好好的埋進土里,也能有個墓碑,他女兒每年也好去看看他,祭拜一番啊。」
「人死都死了,爭這些無用的東西做什麼?老實跟你說吧,這是家主的意思。她說燒了干淨,免得墓在那里杵著,遲早會讓小九主子知道事情原委。那孩子腦袋本來就有問題,倘若再知道這事兒,怕是性命不保。」
「你想想,有哪個小孩兒能承受得了自己害死了親生父親這種事情?鐵定嚇都嚇死了。現在全府上下都瞞著她,說是將她父親送到外地治病去了,那孩子深信不疑。我想想這樣也好,大人沒保住,也要盡力保住一個小的吧,唉——」
他再也無話可說。
是啊,人死都死了,爭這些有什麼用?墓立在那里,只會時時折磨活著的人。
「這東西你拿去吧,我只能幫到這了。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啊,這事兒跟離少麟無關。雖然她確實不怎麼寵江南,但是大家有目共睹,是他女兒撞邪了,才下了毒手。哎——,那孩子真是,定然是得了江南一樣的病。」
「可她有病怎麼之前就沒有看出來呢?不然的話,我定然會安排好下人時時跟著她,伺候好她的,便不會發生這樣的人倫慘事了。哎——,這難道就是命?」
他偷偷的從李家得到了江南的骨灰,生不能在一起,死應該能在一起了。
他高高站在江邊的崖下,俯望著那濁浪滔天的江水,心道,只幾步路就能解月兌了。跳下去,只要縱身一跳,跳下去,他就能跟他融為一體了。然後,讓這渾濁的江水掩埋掉他的污穢,再不必活在世上,承受不堪的無盡痛苦。
這麼一想,他就閉了眼楮往前邁去,忽然……
「華神醫?」一道清亮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去,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站在左近。
有那麼片刻,他恍惚看見了多年前的江南正在眼前,對他盈盈而笑。
他瞬間淚水就溢滿了整個眼眶,正要激動的喊一聲,對方卻又道︰「我見過你,華神醫,不久前你曾來過我們李府救治我家主子。」
救治他家主子?
他和江南第一次見面,不是救人,而是救一條流浪狗。
江南撿到一條流浪的小狗,他抱去其他大夫那里醫治那狗的腿疾,所有的大夫都不願意救一個畜生,覺得是侮辱人,即便江南給多少錢都不願意。
于是,江南只好抱著小狗來找他。
江南很善良,所以他對那條小狗不離不棄。
當時江南說︰「反正你是個男的,做大夫已然讓人看不起了,再多救一條小狗也敗壞不了你的臭名聲。但是你若不救,我只好使出殺手 ,叫我娘親將你趕出鎮上去,不讓你在此地行醫!」
他本就不在乎名聲,便救了。
但是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裝作是怕了江南的威脅才救的。
江南很得意,事後就經常來找他,時不時故意威脅他幾句,兩人自此熟稔上了。
那少年疑惑的將他臉上神色看了好幾眼,再問︰「華神醫,你手中抱著的是?」
他一呆,便往自己懷里看去。
漆黑的盒子里,裝著一個人的骨灰。
噢,那人不是江南。江南好端端的還在他的懷里。
像是怕被來人搶了他的江南似的,他將骨灰盒子抱緊了些。
「我的愛人。」他說。
少年靜靜的看著他,銳利的眸子洞穿了他的念想。
「那麼……神醫是想要與她一起跳下江去?只是,這是她的願望,還是神醫的願望?」
少年嘴里吐出的話比他的目光還要犀利。
華生愣了一愣。
江南的願望,是活著的時候和他在一起。
如今人已經不在了,他抱著他的骨灰跳江是幾個意思呢?
當初是他有膽子撩他,卻沒膽子帶著他遠走高飛的。
他就是個懦夫!
他還自私,他還臨陣月兌逃,背信棄義!
所以,出嫁之後的江南再也不想要看到他,多年來都不曾與他有過一絲一毫的聯系。即便他搬到九龍山下,靠醫術出名,讓他知道他就在他附近,可是對方仍是沒有給過他一個眼色。
他如今抱著他的骨灰想要跳江而死,到底是幾個意思?
懦夫!懦夫!
他不配與他一起,陰曹地府都不配!
少年說︰「神醫連死的勇氣都有,活下去的勇氣不是更有?」
「走到這一步,想必身前沒能跟你的愛人在一起吧。那麼必定,她可能並不願你跟著她一塊兒去死。所以,華神醫,我這里有個很好的建議,不知你願不願意听?」
「……什麼建議?」
「人們說,死去的人都會上天,在天上看著世上的親人在做些什麼。華神醫有一身的本事,我不想說什麼蒼天有好生之德的話。我想說,你既然做大夫治病救人,那麼你的愛人定然也是個善良的人,這叫做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華神醫,你跟著我上戰場吧,那里有很多的傷員需要大夫醫治救命。你做這樣的事,被你的愛人在天上看到了,她定然會十分欣慰的。」
「……你叫什麼?」
「林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