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生的比一般女人略高些, 膚色白淨,五官也端正, 本該是個見成的絕世美人,偏生左臉上見骨深一道口子, 臉肉紅通通地翻卷過來,能看見里頭白皙的骨頭和暈紅的血絲,看模樣,這傷該是新傷不久,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猙獰無比,配著她身上襤褸的衣裳,和注視人時的森森冷光, 竟讓人錯覺, 有股鬼氣在她臉面上縈繞。
錢多叫苦不迭,望望地上雙眼大睜死絕了的女孩兒,跺腳道,「你是哪來的瘋女人啊!我的老天爺呦, 我這……你這……這可讓我們怎麼向章大姐交代啊!」
女人可不管他叫天叫地的喊, 只淡道,「你只管說你要贖的是章紅蕖,有琥珀信物,我既拿了她的琥珀玉,有了她的信物,我便是她,你有什麼不好交代的?」
「你……你……強詞奪理!」錢多氣得月復痛, 忙轉身跑到錢玉身邊,哭訴道,「少爺,你看看那瘋女人,咱們本來要贖人的,她現在卻一刀將人殺了,這下咱們可怎麼辦,虧得章大姐舍命救咱們,咱們回去了,可怎麼向她交代?」
錢玉不答他,那女人見錢多跑到錢玉跟前,認出了她才是正經主子,能拍案說話的人。
便冷冷淡淡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琥珀玉丟到她腳下,道,「反正人我已經殺了,正正好戳在心尖上,救不活了。我不反抗,你們大可殺了我替她報仇,只是殺了我,你們也得不到什麼,還不如將錯就錯,把我認作章紅蕖,還好囫圇交差。」
「你這心腸歹毒的惡女人,臉皮比豬油還厚!」錢多氣得咬牙罵,這女人的意思,分明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寡廉鮮恥,真是氣死他了。
「怎麼樣,你想好了麼?」女人卻不管錢多如何氣惱,只氣定神閑地望著錢玉,等她下決定。
等了許久,錢玉才上下冷冷掃了她一眼,「你是胡人?」
「是。」女人回答的也坦蕩,「五胡鮮卑一族。」
怨不得她生的比普通女人骨架大了些,五官也深邃不少。錢玉暗自打量完,听說,點點頭,又問道,「你叫什麼?」
「淳于敷。」
錢玉立時鎖緊眉,冠以淳于這一姓氏的人極少,對于這一氏族,她也听說些故事,自齊開國皇帝封了淳于祖家為齊國上卿大夫後,其子孫因品格剛正,便一直受帝王寵信,一門子弟俱出將入仕,幾代以來成了齊京一大顯赫士族之一,不知這女人,和那士族又可有什麼關系。
「你可認得齊京淳于大夫家里人?」
女人目光清亮,斬釘截鐵道,「不識。」
「那你如何會姓淳于?據我所知,這姓就在鮮卑族里也極少有人。」
「公子豈沒听過同姓不同宗?五帝以來,百姓生衍不息,血緣也有所分化,就是之前是同一個祖宗,後來也沒什麼瓜葛了。就說天子的姓氏,閭里也有人重姓,難道那些都是皇親國戚?」
錢玉被她一通話搶得詞窮,頗為懷疑地看她,女人以更為清直的目光瞪還回來,錢玉眉頭皺得愈深,轉念一想,她若是與那士族有關系,又如何淪落到這破竹樓里呢?
也就罷了這念想,問她道,「你是如何流落到這兒來的?」
女人神情這才有些松動,毫無血色的唇上下動了動,好一會兒,才道,「天時連旱,我與老父不得已逃荒而行,中途盤纏用盡,老父病死在路上,幾天前,我孤身一人逃到這兒時,被此地的流民所欺,因不從他為婦,便被他一怒之下關到了此處。」
錢多在一邊听得出神,听到此處,也不及再惱那女人,氣道,「哼,肯定又是那石虎干的好事。」
錢玉看她說話神色不似作假,釋了八分疑慮,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道,「既如此,你跟著我們走吧,只我不養閑人,你若是跟了過來,得與我家丫頭一同做事,你答應麼。」
女人毫不遲疑地搖頭,「不答應。」
錢玉一愣,看著她眉頭再次鎖緊,「你是不想跟我們走?」
身世淒慘的女子,听得有人能贖她出火坑該是巴不得才對,這女人怎麼盡和別人反著來?
「不是。」女人定定盯著她如玉的面龐看,仰頭高傲說,「我是要與你們走,可卻不是以端茶送水地位低賤的丫鬟身分被你領回去。」
她說完,看錢玉神色不豫,眼神也冷下來,知道她是動了怒氣,又忙補道,「我會醫術,也熟讀詩書,頗認得幾個字……我自認我算不得閑人。」
會醫術,也認得文字?錢玉听得心思一動,她正愁找不到個貼身的女先生教木雪呢,這卻找上門得了一個。
且她若真懂幾分岐黃之術,以後家里人病了傷了也容易多了。
思索了會兒,她緩緩點頭,「可以,你隨我們走吧。錢多,去贖人。」
「那少爺,章大姐那兒,咱們可怎麼說啊?」錢多苦著臉,「人家還心心念念盼著她妹子回去呢,現在可好了…」
錢玉嘆一聲,目光略過地上衣裳不整,死不瞑目的年輕女子,嘆口氣,「……把她尸體一齊贖了,好生把她安葬吧,就對她姐姐說…說人得了瘟疫,早就沒命了。」
「…唉。」事已至此,他們和她無親無故的,又不能真殺了那女人,枉添一條人命替她報仇,只能嘆這女孩兒命不好了。
遭此大辱,好容易能跳出火坑了,誰料得,卻被眼前這女人橫刀奪了去。
錢多哀哀答應著,走到那被他推到地下還沒爬起來的管事女人身邊,把錢玉遞給他的玉石丟了一小塊砸在她臉上,「給你,那邊那臉花了的姑娘和那死在地上的姑娘,我買了。」
錢玉幾人穿得衣裳都是綢緞做的,那三旬左右的婦人雖不認人,卻認得貨,知道眼前幾人非富即貴,惹不起,也就不與他們多追究。
听見錢多說,忙接住那砸得自己臉疼的玉石,當著眾人面藏進自己衣裳里頭的抱月復里,臉上堆得笑可以開出一朵花來,「公子,那死了的多不吉利啊,還要白費您一副棺材板,妾身這兒還有幾個小丫頭沒試過水的,您要不……」
錢多被她說得眉心跳了跳,想叫她閉嘴,一直沉默站在錢玉邊上的木雪此時卻開了口,「錢多,你問問她,那樣的女孩子,有多少個,都從她手里買了吧。」
「這…」錢多听說,不知該不該听少女乃女乃的。遲疑地望向錢玉,等著她指示。
順著他的目光,木雪也看向錢玉,眼楮里似乎含了水一般,帶著祈求的哀色,看得錢玉心軟不已。
「就按著她話吧。」錢玉別過臉,不敢看她,淡道,「一個人也是贖,兩個也是贖,不在乎多幾個。」
「哎。」錢多答應一聲,轉身又丟給那女人一小塊玉石,「這可是上好的翠玉,夠你享用幾輩子了,把人喊出來,隨我們走吧。」
「好好好。」女人一臉諂媚,一骨碌爬起來,抖著胸前兩團肉,高高興興地喊來四個十一二歲渾身髒兮兮的女孩子,交托給錢多,笑嘻嘻道,「公子您看看,這可都是好貨,您要是不信啊,晚上好生檢驗檢驗就清楚了。」
「好了,好了。」錢多不耐煩地推開她,走到那幾個女孩子身邊,與她們說了幾句話,那些女孩子便瑟縮著跟在他身後,走到了錢玉身邊。
「好了,少爺,小的辦好了。」
「嗯。」錢玉淡淡點頭,「那女孩兒的尸體……你再向那女人要兩個壯年婦人,把那女孩尸體扛著,跟著咱們,出去時,找副好的棺材,挖個墳,將她葬了吧。」
「哎?」錢多奇怪模頭,「少爺,找女人扛尸體挖墳,不會沒力氣麼?」
「她生前被這樣對待,死後定再不喜歡這群玩弄她的男人再觸踫她的身子,咱們沒及救她,也不能在她死後辜負她。」錢玉輕輕嘆口氣,「快去吧,時候不早了。」
錢多明白的點頭,「好 。」
話落,依言去那管事女人那里要了兩個身子骨強壯的打雜婦人,命她們扛起來地上的女孩,跟到錢玉跟前。
見狀,錢玉輕嘆氣,「好了,咱們走吧。」
說完,轉過身去,木雪軟綿綿看她一眼,也隨著她往前走,沒走兩步,忽然听見身後傳來一陣騷亂叫喊聲,其中錢多的怒吼聲尤為明顯,「你這瘋婆子,你到底想干什麼!」
錢玉一怔,皺眉回首,卻看見那叫淳于敷的女人,一手拿著刀,一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卻是那侮辱了女孩子的五旬大漢的,他被錢多推在地上,本想看完這出戲再找錢多理論,訛兩個銅板的,沒成想銀子沒撈到,竟被淳于敷抓住,落得個身首異處的境地。
刀尖還在往下滴血,她卻踩著那大汗的尸身,手起刀落幾個來回間,竟將那大漢的肢體就地肢解了,斷臂內髒嘩啦啦地流了出來,她目光森冷地鎮靜看著,女羅剎一樣讓人看著怕得心寒。
「殺人了,殺人了!」
四周女子的哭叫聲不絕,竹樓里外的人都慌慌張張地逃竄著,唯獨淳于敷鎮定自若,提著那血淋淋的腦袋,走到錢玉跟前,淡然道,「咱們走吧。」
錢多身邊的幾個年幼的女孩子被嚇得抱頭大哭,錢多和木雪則被嚇得呆住了,望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手段這般殘忍,就是錢玉也有幾分動容,看著她,蹙眉,「你殺他做什麼?」
「他辱人在先,我只是幫/人/報/仇而已。」淳于敷面無表情道,「我殺了那女孩子,我自認是我對不住她,為了補償,我只能拿這男人的頭顱來告祭她的魂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