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酒樓的雲釀糕是絕品, 用上等的糯面里頭和上麻油,滾上將炒的芝麻, 加秘制土方烘焙而成。
錢玉自到了這青陽縣,偶然出去一趟吃到後, 便一直念念不忘,隔日一定要過去嘗一次,小半月前听說掌櫃的老家媳婦兒要生女圭女圭,他要閉酒樓回去照看時,急得纏著掌櫃好幾日,才逼得掌櫃同意,讓她花一百兩銀子向掌櫃的借了那會做糕點的廚子幾天。
愈是得來不易的東西, 就愈是珍惜。錢小少爺長這麼大, 頭一次覺得一種糕點好吃,吃起東西時,也就不似她以往那般狼吞虎咽,而是如初生的小狼崽那般, 細細地拿牙磨咬著一塊, 眼楮放出光咬完了時,滿足地拍拍微鼓肚皮,再拿另一塊。
如此這般面露滿意之色地把蕉葉碟子里頭的糕點都細嚼慢咽了下去,余興大發地拿起最後一塊放入嘴邊時,不經意抬頭卻見對面木雪以手托著尖俏的下巴,興味盎然地望著她。
第一次被她這樣目不轉楮地盯著,錢玉心里有些奇怪, 模模自己的臉,「我今早擦臉時難道沒擦干淨?」
木雪盈盈地笑,搖搖頭,「很干淨。」
「那你盯著我做什麼。」錢玉莫名其妙,若是仔細看看,能清楚看見她臉上浮起了些暈紅,以無論是誰被莫名其妙觀看了一早上吃東西的姿態都會惱羞成怒的語氣道,「雖然本少爺知道本少爺長得好看,可你也不用廢寢忘食地沉迷在本少爺的美色里!」
嗯,炸毛的樣子,和那只淺花色的貓更像了。
木雪饒有興味地望著她,認識她這麼久,她倒是頭次知道,原來錢少爺這只喜怒無常的小老虎,羞惱時卻還會變成只小花貓啊。
「看你吃得挺香的。」木雪笑了笑,「這糕點味道不錯麼?」
听她說這話,錢玉一驚,以為她要和自己搶食,忙反射性護住自己手里的最後一塊糕點,「這是最後一塊了!」
頓了頓,忽然又猶豫了,松開護著糕點的手,暈水的眼眸一劃,一口咬掉糕點的一半。
木雪看的驚訝不已,不明白她這次怎麼舍得吃那麼大一口了。
她卻輕咳一聲,恢復淡然神色,「當然,你要是想吃的話,本著謙讓原則,我可以讓給你,可我已經咬了一口了,我知道你定是介意的,所以還是不要肖想我的……」
「嗤——」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木雪才能感覺到她真是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女孩子,她性子雖喜怒無常,心性里到底還有些似錢多一般,有著稚子一面。
「你笑什麼!」錢玉怒了,以為她是嫌棄自己不懂謙讓,一會兒就把東西吃光了。拍著桌子,狡辯道,「是這糕點太好吃了,不是我沒有君子之風!」
她說話時脖子完全變紅,耳尖還不時動來動去的,稚女敕精致的臉上緋紅一片,給她的感覺,實在是太像幼時冬日里她懷抱著那只懶洋洋軟綿綿的小花貓了。尤其是護食著炸毛的時候,就更像了。
「是,怪那糕點太好吃了。」無奈地笑著,傾身上前,拿手絹替她撢掉雪白錦袍上不小心落下的渣屑,木雪以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語氣對她說著話,「放心,沒人搶你的,你慢慢吃吧,小心別噎著。」
話落,又笑盈盈地回了座,看著她,「也別只顧著吃糕點,天氣漸熱了,多喝些水,嘴里才不會發干。」
被她一連串的動作話語弄懵了,錢玉不可思議地望著她,手里舉著糕點好半晌,都忘了動作。
她不是做夢吧?除了兩次受傷發熱,這可是她第一次主動關懷她。
使勁掐了掐自己的臉,「嘶,好疼——我沒做夢啊!」
「你做什麼?」哭笑不得地看著她,「糕點好吃過頭了,覺得自己如入夢中麼?」
「要你管!」錢玉難得紅了臉,張牙舞爪地小老虎一樣沖著木雪磨著牙吼了句,吼完,自己都覺得自己那句吼聲氣弱的不像話。
抱著腦袋挫敗地嗚咽了一聲,繼續磨著手里的那塊糕,卻覺得放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一直沒移開。被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錢小少爺忍無可忍了,紅著臉頗為正色地向對面人抗議,「好好吃你的,就算本少爺再怎麼風姿如玉,總是被人偷窺也很難過的好麼!」
木雪被她的過激反應逗樂了,自她嫁她為止,這可能是她露過的最為真心燦爛的笑,眼眸里的笑意水一樣都能漫出來一般,點頭,拖長聲音道,「好。」
錢玉瞪她一眼,又開始拿牙磨著手里的糕。
天氣不錯,兩人無言地對坐在梨木桌上吃著東西。木雪端著粥,喝了一些,偶然抬首時,卻驚訝地發現她手里的那塊嬰兒手掌大小糕還是沒減多少。
奇怪,她吃了好一會兒了吧?自己都快把一碗粥喝完了,怎麼她手里那一小塊東西,卻感覺動都沒動過呢?
想著,木雪放下手中湯匙,注視著她,奇怪道,「你怎麼,吃的那麼慢?」
「我也不想坐在這兒礙你的眼。」錢玉頭也不抬,耳朵耷拉下來,垂頭喪氣道,「六一酒樓的掌櫃五天後就要回來了,我從他家借的廚子也就要被他帶走了。一想到我不能再吃這個了,我就難受。」
忽略前半句置氣的話,對于她難受的理由,木雪還是有些難理解。「廚子被帶走了,你不會去酒樓里吃麼?」
「哪有那麼簡單的事!」錢玉噘嘴,「那掌櫃的愛妻如命,我跟他套話,他說自個兒媳婦也喜歡吃這糕,一日不吃嘴里都沒味兒。前個月他嫌這青陽毗鄰柔然不安生,怕媳婦不得安產,匆匆派人先行送媳婦回了老家,恐怕這次等他回來,為了讓他媳婦好好坐月子,就要把這廚子帶回老家去了,那我還怎麼吃啊?」
說著,她捏著手里糕,臉上露出惋惜的傷感神色,「我一想起這個,我就難受。你也別嫌棄我礙你眼,反正我只有這五天時日可以好生吃東西了,你讓我好好品味品味,等這五天時候過了,以後我清晨時絕對不留在院里了。」
話落,又沿著米糕邊緣小心翼翼地嚙咬了一圈。她這幅模樣,看得木雪好笑不已。
她怎麼從來不知道,原來錢玉對食物這麼虔誠的?
「那米糕,就那麼好吃麼?」
錢玉頭也不抬,一面忙著咬糕,一邊正色道,「那當然了,我長這麼大,頭次覺得用飯是件這麼美好的事!」
「這樣啊……」木雪托腮,淡笑望她,「那你覺得,是獨樂樂為佳,還是眾樂樂,把愉悅散為兩份美好?」
……她這是什麼意思?錢玉遲疑地抬頭,就見木雪盯著自己手里的糕點,意有所指。
「這可是我咬過的。」錢玉不可置信地望著她,「你,你確信你要?」
「放心。」木雪淡淡一笑,「一丁點就好,碎末也可,你雖咬了邊角,兩邊你可沒咬過,從兩面擰一些給我就好。古人七歲讓梨,我只要一些,不過分吧?」
「……好吧。」錢玉不情不願地掰了一些與她,能從她嘴中奪得食物,木雪可還是至今為止的第一人。
接過糕點,放入口中,就覺得糕點化在了舌尖,而後漾出酥香的味道。木雪點頭,「的確不錯。」
「是吧。」錢玉頗為自豪地望著她,「本少爺喜歡上的,又豈是凡品!」
忽然又嘆了口氣,「可惜能吃的時日不多,這時節糕點又容易壞,否則,我定要帶回青桐給我老爹嘗嘗,他平常就愛喝茶時候吃些點心,若是嘗過這個,定會歡喜的了不得。」
她這麼一說,木雪想起她娘也極喜歡甜食,以前還在木家時,就經常偷偷把大娘她們吃下的橘子皮留下,碾碎了混到糠面里,做成糕點吃。若是她娘能吃到這個,定也會高興壞了。
「你那借來的廚子,還留在這里麼?」
錢玉還在惋惜,漫不經心道,「當然在了,我跟那掌櫃議好的,借來五六天,與他一百兩銀子的。」
木雪皺眉,沒管她使銀子太費這事,只是想了想,問她,「那廚子,還收徒弟麼?」
「我哪知道,那是人家的事我也管不著。」
話一出口,想想不對勁,她平白無故的問這句話做什麼?細細想一想,不可思議地抬頭望她,「你這話,什麼意思?」
「五天時候,做一道糕點該足夠了。」木雪微笑,「你不是喜歡吃麼,也不能一輩子靠著人家,若是那廚子還收弟子,我學了,做與你,你就不必再暗地惋惜嘆氣了,不是麼?」
錢玉聞言,只覺心口跳得厲害,舌忝舌忝自己沾上糕屑的唇,抵著舌尖,望著她笑靨如花的臉,卻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一口把還剩下一半的米糕塞到嘴里,盯著她,迫不及待催道,「你快用飯,等吃完了,咱們就去找那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