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進站後緩緩停靠在月台旁,墨綠色的外皮有些陳舊,有種原始森林的氣息。
周落捏著紅色的車票,問韓 ︰「為什麼坐這個?不是最慢嗎?」
韓 擁著她抬頭在車廂里找位置,說︰「他們現在一定急,急著想把我們找到,既然這樣,不如讓他們多等段時間。」
周落眼楮一亮︰「哦,緩兵之計,韓叔叔高明。」
「買的時候已經沒有軟臥,只有軟座,我們要坐一個晚上,」周落在他面前坐下,韓 問,「受得了嗎?」
周落趴在桌上,低聲說︰「能靠在你身上睡嗎,韓叔叔?」
韓 點頭。
到隴城的這一班次乘客並不多,他們所在的這節車廂里空蕩蕩的,但雜聲很多,孩子的哭鬧、拆零食包裝袋的聲音、講話吃東西喝水……有人在走廊里來回走動,不知道要做什麼。
原本會感到煩躁,但看著韓 ,周落心生寧靜。
她支著下巴說︰「我們的行李也沒了,所以這算是窮游嗎?」
韓 視線在車窗外,直接說︰「我身上有□□和現金,手機也在,」說完,他又看向她,臉上浮現笑意,「還不至于是窮游。」
周落眼楮前後旁邊轉轉,說︰「你說,這輛車上有追我們的人嗎?」
「現在還看不出,他們可能還在一節一節車廂地找,等找到後,或許不會輕舉妄動,可能會等到火車快到到達目的地時再抓我們,以免車上這麼長時間生是非。」
「那我們為什麼要偷|渡去果敢?」
「莫爺可能在果敢,也可能在仰光,果敢近,所以先去果敢。因為走正常程序需要時間,偷|渡則省去大部分時間——」
周落往他嘴里塞了一塊餅干,說︰「我從包里翻到點吃的,你不餓嗎?」
韓 拿下餅干,對面的女孩忽地站起,傾身到他手邊,著他的手咬了一塊餅干,她還抬頭,笑說︰「又不是都給你吃。」
她還自顧自說︰「我是小氣。」
韓 感到好笑︰「我不吃甜的。」
「那我給你吃,你也不拒絕?」
韓 說︰「太突然了。」
女孩沒勁地回︰「哦,」她低頭又找了會兒,拿出板巧克力,掰下一塊說,「給我把它吃了,火車上吃的都巨難吃,巧克力熱量高,能撐會兒。」
韓 正要接下她的巧克力,周落又收了回去。
她放眼看看前後座,又看看她和韓 面對面的這兩排只有他們兩個人坐,周落一時興起,直接坐到韓 旁邊,拿著巧克力送到他嘴邊,還有點得意洋洋︰「我喂你吃啊,韓叔叔。」
男人扣住了她的手腕,低頭張嘴咬住那塊巧克力,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
非常奇怪的眼神。
火車驟然開始進入一段段的隧道,男人的眉目明明滅滅,橙黃的隧道燈下,柔和寧靜,明亮的白晝里,清晰沉郁。
只注視他眼楮幾秒,周落偏過頭不再看。
有種要被生拆入月復的錯覺,異常強烈的親昵感——好像,她在給一只溫順的狼投食,可是狼怎麼會是溫順的?
男人著她的手把巧克力吃完,過後又舌忝了舌忝她沾巧克力的指月復,還伴著吻。
真是溫柔又顫栗。
周落想收回手都不得不定在那里,韓 不急不慢,差點要把她逼瘋,仿佛再繼續幾秒,她自己都要忍不住。
韓 靠在椅背上,神情似乎恢復平靜。
望著眉目深刻坐姿端正的韓先生,周落難得在想,這樣的男人要是失控瘋狂起來,會是怎樣的?顯然,先前情不自禁舌忝吻她手指的韓先生,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韓 非常善于忍耐、收斂情緒,大多時候周落都不明白他想要做什麼。
沒有行李沒有游戲。
周落托腮注視韓 ,說︰「韓先生,我們來聊聊人生吧。」
火車經過一段連綿盎然的翠意里,明淨的車窗上映出女孩的臉龐,漆黑干淨的眉眼,眼神直直地望向他。
韓 沒回頭,說︰「你想聊什麼?」
周落︰「人生啊,韓先生等現在的事情結束之後,要做什麼呢?繼續做醫生嗎?」
韓 ︰「不一定,可能會听听家里長輩的意見。」
「長輩?」
「我做醫生這件事,讓他們失望了很長時間,總要做點讓他們開心的事情。」
「你讓他們開心,那你自己呢?」周落歪頭看他,「你最想做什麼?」
「都差不多,都是工作而已。」
周落撇嘴︰「那也有分喜歡和不喜歡吧?」
韓 哂笑。
對他而言除了周落,任何的人事物都沒有什麼喜歡和不喜歡之分。
韓 說︰「在我這,喜歡和不喜歡是有你和沒有你。」
周落低頭,半晌,又‘哦’了下。
她突然對他說︰「韓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女孩彎唇︰「你拉住我手的時候,我知道,我們這輩子像相互握住的手,永遠交纏,我不松手,你也別想松手。」
她象征性地握住他的手,放到唇下輕輕一吻。
男人反應很淡,沒有回頭。周落忍不住︰「我說了這麼多,你都不看我一眼。」
韓 盯著窗上的女孩,笑了。
他一直都看著她,喜怒哀樂,全部都在眼里。
周落拉上書包拉鏈,正要起身坐回去,被身後的人抱住坐下。她佯怒地瞪他,男人只從她書包口袋里拿出一顆糖,低頭剝了糖紙,喂給她。
女孩著他的手吃。
韓 問︰「不氣了?」
周落轉過頭不說話,嘴里很甜。
……
晚間時,窗外景象一片漆黑,像被塊巨大的黑色幕布照住。
周落從他肩上醒來,揉揉眼楮說︰「我不是讓你一個半小時後叫我嗎?」她皺著眉給他揉肩,說︰「酸不酸?我腦袋是不是特重?」
韓 說︰「本來不能讓你受苦的,讓你枕著我睡,已經是很委屈了。」
周落怔了下,隨即搖頭︰「不委屈啊,哪委屈了?」她彎起嘴角,「我覺得跟你身旁很開心,一點也沒覺得什麼苦。」
她湊近他,輕聲說︰「韓先生,我覺得特刺激。」
「我們這樣,是不是特別像私奔?嗯,後面還有要來追我們把我們分開的壞蛋,那些惡人,」她往他耳畔吹氣,「是要拆散我們這對鴛鴦……」
韓 語氣平靜︰「鴛鴦是夫妻。」
周落全不在意︰「哦,那有什麼的,我們以後也是啊……」她站起,朝他俯身說,「韓先生,再等我幾年,我送你個紅本本?」
韓 眼楮望著她,抿唇笑笑,拉著她坐在身上。
鬧完了,周落問他︰「現在幾點?」
男人抱著她假寐,回答︰「晚上九點四十五。」
周落轉頭看他︰「你餓嗎?你餓的話我去餐廳給你看看,要不要吃點什麼?我是吃點零食夠了,你不行……」
韓 睜眼看她,說︰「我不太餓。」
周落想想,拉開他的手,站起來說︰「不行,我餓。」
「我去餐廳看看,你在這兒待著。」
他們這節車廂離餐廳有點遠,周落穿了好幾節車廂才聞到飯菜的味道,但是那種被加熱後散發的味道,不是現做的鮮味。
這個綠皮車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制造的,車廂里座位都有點陳舊,餐廳情況也好不到哪去,餐廳高高的吧台前,服務員持著標準微笑等待過往乘客。
周落望著上方價目表,問︰「盒飯的話,一個成年男人吃得飽嗎?」
服務員回答︰「飯量一般應該可以。」
周落正糾結,兩名打赤膊的大漢走上前,一人一左一右不經意間將周落夾在中間。一人狀似無意地提︰「一個人來吃啊?要不要和我們拼桌?」
周落拒絕︰「不用,謝謝。」
「哎唷,」眼看她往後退,男人大掌一拍,打到她背上,「難得的嘛。」
周落莫名其妙地抬眼︰「我和你們很熟嗎?」
服務員看在眼里,也不知道該怎麼勸。
一個男人用比她更莫名其妙的神情,說︰「你這什麼話?你連你叔叔都不認了?」
周落︰「我沒有你這樣——」
還沒說完,話被人打斷。
男人拉住她的手,說︰「你叔叔不認算了,你連你老子也不認了?嗯?離家出走,到這兒來,和你那個高三的小情人?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這人說得有模有樣的,周落被唬住了會兒,隨即反應過來︰「放手!你長得哪里和我一個樣了?還我老子?你怎麼不說我是你老子???」
兩人震住。
圍觀的不明真相過路人越來越多,周落還沒出包圍圈,又被拉進去。
一個男人指著她鼻子說︰「你這丫頭反了?你離家出走,我和你叔叔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倒好?還在這兒記恨我們?連親人都不認了?」
周圍開始有人竊竊私語,什麼‘作孽哦’。
男人上前又拉住周落,惡狠狠說︰「跟我們回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這次要好好教訓你……」
大腦完全空白,周落死死拉住門把手不放,驀地,她叫道︰「韓先生,韓先生……」
兩個男人果真一愣。
周落趁這個機會,低頭死死咬住那人的虎口,那處的肉軟,疼痛會異常劇烈。男人冷不防地松手,周落隨即鑽入人堆包圍圈。
數不清的肩膀、手臂阻隔著,她額頭開始冒冷汗,真有點擔心這次拖韓 後腿。
突然,一雙手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周落視線上移,韓 將她從圍觀者里拉出來,還沒來得及說明情況,背後兩個大漢氣喘吁吁地叫︰「你個小兔崽子……」
周落看了眼,喊︰「他我的高三的小情人,看清楚沒?」
說完,她握緊他的手,低聲說︰「趕緊跑!」
女孩跑在他前頭,握著他的手開始穿過一個又一個車廂,在無數人的眼楮下、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各種氣味各種聲音的車廂里。
女孩也不清楚後面有沒有人追,但她的腳步幾乎沒有停下過,只要前面有能通過的車廂,他們的旅程依然在繼續,‘追殺’一直都存在。
直到跑進了車尾的茶水間,再往後是鍋爐室,熱氣蒸騰,里頭坐著的人都是站票,有的人坐在洗手台上玩手機,也有的人坐在地上,看到這一對猜不出關系的男人和女孩喘著氣走進來,都拿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
這里的氣味更雜,茶水間這有熱水、洗手台,也有廁所,還有人身上散發的汗味。
韓 拉著周落迅速往後退幾步,他抬手打開員工值班間的門。
值班間沒人,連燈都沒開。
員工顯然大意,忘記了鎖門,這才讓韓 有機可乘。
男人反手鎖住門。
在這個逼仄的空間里,只有一張桌、一張椅子,一些鍋碗瓢盆被堆放在角落,這里的格局和曾經沒多大變化,與現代化的列車的員工間不能相比。
簡單樸素,沒有什麼多余的東西。
門上有個長方形的白色百葉窗,韓 抬手打開點,外頭的光線一道道折**來,周落踮著腳也想看,卻沒看到什麼所以然,韓 抱起她,讓她看了下,又放下。
周落問︰「怎麼了?」
「那些人是為了引我出來,想試試看你對我而言是否重要。」
「那我……」
韓 說︰「他們猜對了,你對我確實重要,無可替代。」
「那他們是確定了我們在這列火車上?」
韓 點頭。
周落懊悔︰「早知道我不去買飯了……」
韓 口吻溫柔︰「早晚的事,沒事。」
周落想了想︰「那我們這個晚上待在這兒吧?這樣他們暫時也找不到我們,然後明天一早到達隴城之後,我們下車。」
她玩笑似的說︰「對不對呀,我的小情人?」
男人神情沉靜,眼楮直直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多年後,當韓 再度回想起這個瘋狂、而有無數畫面掠過的車廂夜晚,都覺得非常美妙,美妙得讓他每次想起,會微笑。
事實,也確實如此。
「怎麼——」
她話還沒說完,他的吻壓上來。
「還記得我說的嗎?周落,不听話,會有懲罰。」(83中文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