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姜嬈本想將自己那無緣無故出現的不舒服給強壓下去, 結果他一句話,就使得她心里重新井然有序起來的情緒又亂了,也不知怎的, 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一樣涼,又生著微微的怒火, 驚詫地抬眸看向了容渟。
他久久地低著頭, 唇瓣喪然微抿, 垂落的睫羽沉重得像是被露水打濕, 那可憐的模樣……使姜嬈心里那股子令她不舒服的情緒放大了百倍,直接到了令她無法忍受的程度。
她擰緊眉頭,「她把你怎麼樣了?」
輕軟語氣里,夾著慍怒。
容渟像是難受到說不出話來一樣,鬧別扭地將臉撇開。
懷青不知道九殿下葫蘆里又賣著什麼藥。
昨晚他被宮女逃出府的動靜吵醒。他打著燈籠來書房看了一眼, 九殿下衣衫依舊如同白日時那樣,一件未少,連道褶子都沒多。
他來時,九殿下正用刀削著竹子修燈籠,頭都沒回,就出聲吩咐, 讓他將書房內的軟墊拿出去燒了,語氣里的厭惡明顯。
他到第二日才想通, 那塊軟墊興許是被那個宮女跪過。
厭惡到這種地步,恐怕都沒讓那個宮女踫一下衣角。
本來這事, 就算發生了點什麼, 男人總不會是吃虧的那個。
早早找個丫鬟宮女伺候,是大昭王朝貴族子弟里的風氣,到了九殿下這年紀還不識人事的, 實屬罕見。
「懷青,你說。」
容渟遲遲沒說話,姜嬈心焦,扭頭去問懷青。
懷青看了眼容渟的眼神,沒有攔他的意思,他頓了一下,慢吞吞回道︰「侍寢的宮女,是皇後娘娘塞進來的,懿旨不能拒絕。本來將她安置在了西廂房,由她自生自滅,可想來是她心有不甘,夜半趁著無人看守,闖進了九殿下的書房,可憐九殿下挑燈夜讀卻……」
容渟咳了一聲。
懷青一噎,沒有繼續多說。
容渟澹聲一句「你去門邊守著」,就將懷青支開了。
懷青的話就差最要緊的沒說,簡直是將姜嬈的心晾到火上烤。
夜黑風高。
一個心懷不軌的侍寢宮女。
一個腿傷在身行動不便、近來還剛剛生了一場病的皇子。
她的腦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民間那些志怪獵奇的話本上,夜采書生陽/氣的女妖精。
容渟稍稍抬眸,視線緩緩掃過姜嬈的臉。
一寸寸的,將她蹙著眉、抿著唇、繃緊了下巴、下頜線清晰的模樣,全部收入了眼底。
長指悅然地在輪椅上輕點了兩下。
他要她也為他牽腸掛肚,要她不再無動于衷。
他等著小姑娘的臉慢慢慢慢地氣紅了,恨得像是要跺腳,心里的悅然無論如何都掩藏不住了,卻低著頭繃著嘴角使自己不笑,壓低了聲線說道︰「那個女人,沒有踫到我。」
姜嬈心口悶悶。
她從未想過會有一人的存在會讓她覺得像眼中釘肉中刺一樣難受,她一定要把她清出去!她也不想繼續再追問懷青了,現在只想去容渟府邸,找個借口把那個不懷好意的宮女趕走,听清容渟的話,還沒過腦想一想緊接著就說道︰「就算沒踫到也要把她趕出去。」
「欸?」沒有踫到?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氣哼哼著,忽然一愣。
「她身上的脂粉香氣惡心得讓人想吐,我沒有讓她踫我。」
姜嬈心里燎燎燃了一路、越燃越旺盛的火,就這樣一下子熄滅了。
相反,莫名的喜悅像小火苗一樣,噌的燃了起來。
她自己都感覺到了自己今日有些反常,忽悲忽喜的,都不像自己了。臉現在都燙燙的,她呼了一口氣,臉上又浮現出了疑惑,「那你為何說,你自己不干淨了?」
「書房是讀聖賢書的地方。她半夜潛來,破了老祖宗定下的規矩,老祖宗在天上看到了,定會罵我骯髒,不知禮義廉恥。」
容渟語氣誠摯,一臉嫌棄自己,抬不起頭來的模樣。
姜嬈算是徹底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哭笑不得。
她從小到大,南北輾轉,各地的風俗都看過。有些邊陲的地界,女人的地位與男人無異,能做男人才能做的事。可她在那些地方,也沒見過如此注重名聲、潔身自好的男子。
但她心里是有點高興的,說不清為什麼,聲音都變得更加輕柔了,「這不是你的錯,就算老祖宗看到了,罵的也是闖進你書房里的人。」
「怪我粗心大意,給了那個宮女闖進來的機會。」
「不算呀。」
姜嬈問他,「那宮女如今在哪?」
「她因為我的拒絕,惱羞成怒,跑掉了。」
姜嬈笑意落了下來,她有些奇怪地發現,「你為何看上去……有些不高興?」
那宮女離開了,這結果不是很好嗎?
「離開前,她罵我殘廢,說我只算半個人罷了,還不識好歹……」
他蔫巴巴地耷拉著眼皮,語氣壓得低沉,像是真的被這些話傷害到了的樣子。
姜嬈看著眼前的容渟,就似乎看到了他被那個宮女辱罵時的樣子。
這種時候,她反倒希望他能像她夢里的九爺那樣,有仇就報,無法無天一點了。
她緩緩搖了搖頭,「你別听她的話,不管你的腿是好是壞,你都是很好的人。」
容渟看上去不安,「你不嫌棄我嗎?」
姜嬈很是堅定,「我不會的。」
傳來了篤篤的叩門聲。
明芍見不得姜嬈一門心思都放在容渟身上,金陵不比外頭,犯了丁點的錯都容易被人指摘,她要監督著姑娘守禮,叩了兩下門,「姑娘,九殿下,您們聊好了嗎?」
姜嬈這才憶起正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信封。
「入秋之後,你若當真能進工部,這會有用。」
她在听說了容渟會進工部的消息以後,就派人去將工部里的官員名單與他們各自的脾性喜好打听得清清楚楚,寫在了一張紙上。
以徐家在朝中的人脈勢力,容渟進工部雖然容易,可若要想在工部中混得如魚得水,恐怕會有些阻力。早些知道里面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之後的路會易走一些。
容渟接過那信。
明芍在外面,有些不耐地輕輕催促了一聲,「姑娘?」
姜嬈掀簾出去,懷青掀簾進來。
容渟在這短短的功夫內,已拆開信,將那信上的人名與人名後的小字看了一遍。
懷青掃了一眼,有些詫異,「這不是九殿下讓我去打听的事嗎?」
「要不要同四姑娘說一聲,免得她以後白費功夫?」
容渟看向了垂簾外主僕二人的身影,他捏著那薄薄的信紙,低聲說道︰「不必讓年年知道我們打听過。」
懷青忽又想起了廊下的宮燈和庭院里擺著的盆景,他明白了容渟的意思,就知道他剛才又說錯話了,「是奴才僭越了。」
垂簾外,明芍看著姜嬈眸子亮亮的走出來,瞧著她的模樣,覺得她比平常要開心,也跟著開心了起來,只不過就一瞬。
一想到惹姜嬈開心的人是九殿下,明芍就開心不起來了。
笑起來的嘴角又垂了下去,有些怨氣地往屋內看了一眼,「姑娘,今日府上來了客人,會留下來用膳,四爺讓我們早點回去,咱們該走了。」
「客人?」
明芍貼到姜嬈耳邊說︰「是裴少卿。」
姜嬈倒也猜到了會是他。
自從廊下偶遇了裴松語那日開始,她就經常見到裴松語來與她爹爹議事。
裴松語最近幫了她爹爹不少忙,又不會因之生出傲慢,態度始終謙和。他沒有自詡君子,只是做派會讓人覺得,這人當真是金玉在其外也在其中,雅正清姿,會牟如星,很難叫人生出厭惡。爹爹與他來往,倒也不壞。
姜嬈對這個遠房表哥的印象還算不錯,唯一不滿,大概也就是爹爹和他議事時,總喜歡佔著她愛去納涼的湖心亭,前些日子總是踫見,後來她就直接不去那兒了。
明芍繼續說道:「到時老伯爺也會過來,姑娘,這場合不能缺席,是時候回去打扮打扮了。」
「不過是一起用膳罷了,打扮就不必了。」姜嬈顯得意興闌珊,但又確實找不到借口拒絕,掀開垂簾,同容渟打了聲招呼告別,回頭對明芍說道︰「我們先回去吧。」
明芍見她願意回去,跟在她身邊,笑說,「便是不打扮,姑娘也是極好看的。」
姜嬈听習慣了這話,心里早就沒多大感受了。走到快出巷口的位置,她輕聲問明芍,「你說,為何九殿邊有侍寢的宮女,我會不高興?」
明芍怔愣了一下。
侍寢?九皇子?他不是殘廢嗎?
沒出嫁的小丫鬟對這種事一知半解,卻因為姜嬈那句她有些不高興,敏銳地覺察到了不對。
她想了半天,對姜嬈說道:「是九皇子太過體弱,您擔心他的身子吧。」
姜嬈沒再接話。
明芍一步一步跟在姜嬈身後,不放心地囑咐,「姑娘生得這般好看,日後一定要找樣貌俊朗的姑爺,與姑娘站在一起,便是一對璧人,瞧上去登對,多令旁人生羨啊。」
她「站」字咬得格外重,拉著姜嬈的袖子,滿眼憂心忡忡,寫滿了「姑娘別往火坑里跳」的勸誡。
姜嬈從未往那方面想過,並沒有听出明芍話里的深意。
反而因為最近明芍總在她身邊叨念著嫁娶之事,嗔惱地看了明芍一眼,佯裝凶惡地嚇她,「你再多話,我便將南雲寺的佛經與木魚一並搬到你的屋里去,讓你日日篤篤篤的念個痛快。」
明芍立馬閉嘴。
……
主僕二人走後。
容渟的眼神陰郁泛冷。
懷青只知道姜嬈與她的貼身丫鬟在離開前在垂簾外說了一些話,可他耳力不好,又在屋內,沒听清她們交談的內容。
為避人耳目,原本等到姜嬈走後再過一會兒,找個街巷無人的時候就可以離開,懷青往巷外看了兩眼,听到身後的容渟開口說道︰「先回書院一趟,我有事,要見一見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潔身自好的渟渟子:書房是讀聖賢書的地方,要知禮義廉恥
許久之後的嬈嬈子:我信了你的邪!
月底啦,抱住小可愛們抖一抖,看能不能掉落白色的營養液體,小心過期呀!!!放任過期不如來灌我,說不定就灌出加更了!!(如果這是虛假承諾我是不是會被廣告局的人抓走,瑟瑟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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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躬謝謝小可愛們=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