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海中遇見的,最終都要還給人海。
那個陪顧遠在春風走過一段的滄桑男人永遠留在了這個夏天。
香煙是個極好的東西,開心時來上一根,愜意開懷,難過時來上一根,愁緒便會隨煙霧飄散。
垃圾桶里丟滿了煙頭,空氣中的煙霧久久沒有消散。
顧遠站在戴露蟬面前,表情凝重,一只手攤開在戴露蟬面前︰「給我。」
「什麼?」
「小貝的甲。」
「按照規定,只有到長明階段,經過考核才有資格獲得星宿甲。」
顧遠與戴露蟬對視著,十分認真︰「我快長明了,我想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對我進行考核。」
停頓片刻後,他一字一句的說︰「最重要的是,他的甲只有我有資格穿!」
戴露蟬仔細的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突然覺得眼前這人有幾分陌生,那個斯文的小朋友何時變得這般咄咄逼人,蠻不講理?
顧遠從來都是自信甚至自傲的。
平時不願爭是因為他覺得別人不配和他爭,他從來都是領跑者,而其他人只是追逐者。
一個斯文講理的人絕對不可能成為地府的第一名,也絕對不可能數次從生死危機中挺過來。
這一次,他毫不掩飾的展露著自己的鋒芒。
戴露蟬只是搖搖頭,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
顧遠耐心等著。
片刻後,戴露蟬回頭盯著顧遠︰「用你的戰功換。」
「可以。」
顧遠毫不猶豫。
「這副甲遲早是你的,但你的戰功足以讓你讓你到一個很高的位置。你確定?」
顧遠反問︰「寥落天而已,以後不殺了?」
戴露蟬忽然覺得眼前的少年有些耀眼。
他模了模自己的口袋,掏出那枚猶染著血跡的平安扣遞給顧遠︰「長明以上可用。」
「不會太久的。」
胡茬密布,頂著一頭灰暗的蒼蒼白發的顧遠鄭重其事的將平安扣掛在脖子上,抬頭看向窗外,滿臉滄桑。
恍惚間,戴露蟬看見了那個叫做小貝的男人。
你走以後,我也變成了你的模樣。
「最後一件事。」戴露蟬收攏思緒。
「什麼?」
「不久以後,國安部第十七局將正式成立,由我擔任局長。」
「所以?」
「我要組建特殊小隊,不再局限于某個城市,而是根據發布的任務全國甚至全世界流動,負責偵查、支援以及剿滅鬼族。」
這正是戴露蟬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情,這一次如果不是戴露蟬提供了許多重要信息,恐怕這場戰爭將更加難打。
戰爭從來打的是信息。
顧遠只是垂著頭,輕聲說︰「和我有什麼關系?」
「編制是八支小隊,需要有人帶隊。」
「我不去。」
戴露蟬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麼,但最終猶豫片刻,帶著都雲諫離開了病房。
顧遠听著兩人離去的腳步聲,雙眼無神的看著天花板。
他當然明白選擇去帶隊意味著什麼︰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資源傾斜以及更大的危險。
那是最適合他大展拳腳的地方。
可,江城小隊怎麼辦?
指望整天蒔花的丁?
還是沉迷打機的安子哥?
至于李琦……萬一他天天帶著隊員去按摩店怎麼辦?
婷婷姐不會養貓,小貝的貓總得有人照顧……
江城小隊以前有兩個正常人。
現在只剩顧遠一個。
顧遠捏了捏煙盒,里面空空如也,隨手丟進垃圾桶內。
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房間外再度響起沉重的腳步聲,顧遠回過神,嘴角帶上一抹笑意。
只听腳步他便知道來的人是誰。
「 當!!!」
病房的門被一腳踹開,發出一聲痛呼。
「老顧!醒了沒,醒了沒…」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
也不等顧遠回答,李琦就已經竄了進來。
「在里面開篝火晚會呢?煙燻的眼楮疼!」
「大晚上不開燈在這兒坐著裝什麼深沉?」
「你特麼醒了也不知道給爸爸報個平安?知不知道爸爸多擔心你啊!」
「……」
李琦按下開關,房間內突然亮起。他連珠炮般的吐槽著,讓顧遠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顧遠捂著額頭,有些無奈。
「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琦訕訕一笑,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問道︰「今晚的月色很美,要一起嗎?」
顧遠看著眼前的傻兒子,心里莫名有些感動,原本有些煩躁的心也平靜下來,凝重的表情微微有些松動。
「我不和男人一起看月亮。」
李琦索性把臉一橫︰「我叫你,不是看你有沒有時間去,也不是看你想不想去,而是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說完便上手掀起被子,想要拖起顧遠。
「去去去,你別過來!」
顧遠無奈起身。
「去哪兒看?」
「當然是天台!不然去我房間?」
夜晚,日落星繁,華燈初上,月色如練裝點著無數人的窗子。
今晚的月色很美,連風……呸呸呸!
顧遠看著旁邊的胖子,詩意全無。
「老顧,你的新發色很酷呢!」
李琦伸手在顧遠頭上搓了一把,不禁咋舌。
「明天我也去染一個。」
「女乃女乃灰不適合胖子。」
顧遠有些掃興的說道。
李琦卻毫不在意︰「我喜歡就行,哪管他適不適合!最重要的是得和你搭。」
顧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玉盤般的明月。
「老顧……」
「嗯?」
「還能活多久?」
「一年。」
「短了點。」
「你才短!」
李琦一反常態的沒有接話。
半晌過後。
「老顧……」
「干嗎?」
「咱們去旅游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川省嗎?我陪你去啊。」
顧遠沒有說話,只是翻了個白眼。
又半晌過去。
「老顧……」
「老顧。」
「老顧!」
「老顧?」
顧遠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實在受不了了︰「你特麼催命呢!戴露蟬說有辦法活!」
「草!你特麼不早說,浪費勞資感情,淦恁涼勒!」李琦不干了,作勢就要撲上來。
「你特麼也沒問啊!一直特麼叫喚!」
顧遠一腳踹開李琦。
嗯……父子之間的對話,只能說含媽量極高。
「老顧,你那個機甲怎麼回事?真特麼帥,給我也整一套!以後小爺我沖在前面,你就在後面給小爺掠陣,看小爺不殺他個七進七出!」
李琦眉飛色舞的說著,雙手像是刀劍一般
不停在空中比劃著。
「整不了,這玩意兒看臉!」
「什麼意思?」
「天生的,強求不得。」
「可惜!」
李琦神色沒有任何變化,繼續說道︰「是真帥啊!跟鎧甲勇士一樣,炎龍鎧甲,合體!」
他一邊說著,一邊沒心沒肺的比劃著特攝劇中主角召喚鎧甲的動作。
顧遠只是坐在旁邊笑。
謝謝你,李琦。
他在心里想著。
一個在鬧,一個在笑,這就很好。
今晚,風也溫柔。
……
晚上九點半,護士江寧照例查房,推開病房的房門,只看見空蕩蕩的病房里凌亂的床鋪和滿滿一桶的煙頭。
她微微一愣,走快步上前模了模床鋪,心中一緊,已經涼了。
難道是去樓下花園去做復建了?
她趕緊下樓,在花園來回找了幾圈,又把醫院各處找遍,也沒看見顧遠的身影。
難道去吃宵夜了?
她決定再等等。
同時去問了值班人員和其他護士,但是沒有人看見過顧遠。
左等右等,還是等不回顧遠,她心中越發焦急,有些慌亂。
她心中有個不好的想法。
听說這些人都是從戰場上回來的,這次戰爭據說死了很多人,這些從戰場上回來的士兵很容易得心理疾病。
那人,不會是想不開了吧?
一邊想著一邊朝著天台狂奔,她氣喘兮兮,汗流浹背,但她不敢慢。
天台的門半敞著,她愈發確定自己的想法。
等她走近些,只听見一陣激昂的音樂聲和一把粗獷嗓音唱出的RAP聲。
炎龍俠,升騰炎上就是焰火的力量
無限就是火之光影鎧甲
黑犀俠,滋潤掩藏但發出狂嘯的力量
召喚水之光影鎧甲
不退縮,合體鎧甲我面對危機
她微微一愣,悄悄把頭湊了過去,眼前的一幕讓她當場震驚
只看見一個胖子身著病號服,發絲凌亂,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身體伴隨著音樂起伏,高舉雙手,于頭頂交叉,挺胸抬頭,提臀緊腰,音樂正到高潮,他大喝一聲
「鎧甲合體!!」
雙手伴隨著聲音驟然下擺,如同刀砍劍劈,氣勢十足。
顧遠在一旁樂呵呵的笑著。
江寧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完了,不正常的竟有兩個!
心亂如麻,江寧一不小心竟然推開了門。
李琦一套流程做完,突然听見天台的門那邊有響動,定楮一看,居然是個小護士。恰好那小護士也看向他,二人對視。
他也心如亂麻,胖嘟嘟的臉上多出一絲赧紅。
一時間,兩個心亂如麻的人默默對視,只覺得今天的風兒甚是喧囂。
「你是?」終究還是李琦先開口。
「我是你的護士。」
二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再度沉默,今天的風兒確是喧囂。
似乎是听見了開門的聲音,青年抬頭看見晏清,有些詫異,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你也上來看月亮?」顧遠開口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
江寧看見自己的病人就在這里,心中大定,等到她平復情緒,鎮定下來,突然又覺得有些委屈,自己跑前跑後的找人,這人還用一種事不關己的語氣問自己來干嗎。
越想越氣,不禁有些紅了眼眶。
「天台上風很大我來叫你們吃宵夜。」
語氣軟軟糯糯,神情我見猶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