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骨質方盒里, 抱在一起的人與骷髏相顧無言。夏希是被嚇懵了,而景瀾, 現實帶給他的沖擊太大,他動作僵硬地抱著懷里的小骷髏,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你……」景瀾一開口,聲音啞得可怕,黑沉沉的目光朝夏希看過來,似乎從這副沒有表情的骷髏頭上看出更多的情緒。
景瀾的聲音把夏希從恐懼的情緒里猛地拉回現實。
夏希終于意識到自己丟了好大一個人。現在把景瀾殺了滅口還來得及嗎?
夏希思考著這個問題,回憶著景瀾展現出的四級腐蝕異能的恐怖戰力, 覺得他可能打不過景瀾。只好放棄這個念頭, 慢騰騰地把胳膊腿從景瀾身上挪下來,骨頭完全貼到骨壁上, 試圖與骨壁融為一體來逃避丟人的現實。
他抬頭偷看景瀾的反應,紫色的魂火虛弱地在眼眶里燃燒, 正映入景瀾黑漆漆的眼瞳中。夏希看到景瀾眼里深深的迷惑, 還有一點期待與懷念……
夏希心里警鈴大作。
好像不只是丟人的問題, 他的馬甲也即將不保。
——你怕蟲子。
——那怎麼可能呢?
其實怕蟲子也沒什麼, 這世上怕蟲子的人那麼多。但是說了謊被抓現行就很成問題了。
夏希努力思索著,該怎麼做才能讓景瀾忘記自己剛剛丟人的舉動, 重新樹立自己強大偉岸的形象,抹消景瀾的懷疑,把馬甲重新穿回身上。
想來想去, 夏希感覺自己不親手砍死外面那只蜘蛛,這件事很難收場。
親手/砍死/蜘蛛。
夏希深吸一口氣……要不還是掉馬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兩人都是前男友的關系了。景瀾要敢惹他,大不了兩人再打一架,從此分道揚鑣。
尷尬億點就尷尬億點。總比跟外面那個長腿蜘蛛打要強。
夏希已經在思考等下景瀾質問他為什麼裝死時候的措辭, 沒想到景瀾卻恢復了那副冰塊臉,自然地接過夏希的話︰「蜘蛛嗎?是不是淺灰色,身體呈水滴形,月復部有黑色波浪紋,腿上有倒鉤?眼楮是黑色扁圓形?」
「是,是吧。」夏希只看了一眼就跑了,並沒看太仔細,只記得灰色和扁圓形的黑眼楮,倒是附和景瀾說的特征。只是景瀾為什麼不問他剛剛的事?
夏希疑惑抬頭。
景瀾把視線轉向一邊︰「沒想到他們連水毒蛛守衛都有了。」
夏希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話卡在喉嚨里,又被他咽回肚子。明明身為骷髏不需要呼吸,他卻漸漸覺得骨盒子里的空氣太稀薄,有些窒悶。
為什麼景瀾不問他為什麼明明怕蟲子還說謊,不問他為什麼突然跳到自己身上,不問他到底是不是夏希。為什麼景瀾就那麼自然的岔開了話題,仿佛自己剛剛那段丟人的記憶是不存在的。
這種事情似乎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在他和景瀾分手之前,其實還上演過無數次。
小到夏希偷吃小蛋糕不承認,卻把包裝盒明晃晃地忘在茶幾上……
大到他和景瀾聊天說露了嘴,說自己沒有失憶,說自己以前的經歷如何如何。
明明是一戳就破的謊言泡泡,但景瀾不問,甚至會主動幫他岔開話題。兩人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他不想說的,景瀾就不問,他不想被對方知道的,景瀾就裝傻。
一開始夏希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瞞天過海蒙混過關,但次數多了,夏希也覺察出來不對。
後來有一次,夏希實在忍不住問景瀾︰「你其實都知道我說謊了對吧?為什麼不質問我,不拆穿我?」
當時景瀾是怎麼說的?
那個青年穿著圍裙,捧著一杯熱牛女乃站在落地窗前,笑得有些憨,眉眼里卻盛滿了一整個夏天的燦爛︰「我願意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是不是謊言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他還說︰「你不願告訴的事情也不必勉強,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永遠不說也沒有關系。我喜歡你,不會因為那些事情受到任何影響。」
所以現在景瀾已經知道了嗎?因為自己不想承認自己是夏希,景瀾就不拆穿他?
還是說其實景瀾根本沒看出來?只是單純地更關注外面那只蜘蛛?
「 嚓!」
不待夏希繼續糾結,骨壁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響聲,從外面裂開一道深深的溝壑。尖利的蜘蛛腿如長刀般刺入骨壁的縫隙中。
景瀾拉著夏希在狹小的骨盒里左躲右閃,避過蜘蛛的攻擊︰「如果真是水毒蛛守衛,這骨壁撐不住的,我們先離開。」
夏希沉吟片刻,放出異能,頭頂的骨壁開始崩解,露出天花板的情況,腳下的骨壁緩緩上升,並朝兩側延展。最終方方的骨盒子變成一只骨船的形狀,撐著兩人在毒液表面漂浮。
景瀾仰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方的巨大蜘蛛,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是它。難怪蘇子燻對這道機關如此自信,」
「這種守衛型蜘蛛的身體抗性很強,無論是各種元素異能,還是我的腐蝕異能,一時半會都無法攻破他的防御,他還能吐出黏液蛛絲,克制你的骷髏,把他們裹成蛹,讓他們無法活動。」
夏希發現自己的骷髏,已經有兩個被原地捆成粽子了,其他幾個攻擊也完全不起作用,只能躲在毒液里,不敢冒頭。頓時有些犯愁︰「那它豈不是完全克制我們的異能?」
「準確的說是完美克制所有異能者。」景瀾說︰「這種蜘蛛是研究所按照用一種變異狼蛛為原型,制作出來的機器仿生蜘蛛。造價高昂用來保護一些重要場地。平時以休眠狀態隱藏在天花板的營養倉內,激活後會本能地把能看到的一切活物當做狩獵目標。」
「機器仿生?這不是真蟲子?」夏希略微松了口氣,那還怕啥,不就一個機器嘛。
但當他鼓起勇氣抬頭和蜘蛛的六只眼楮對視時,又差點躥到景瀾身上。
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不行,這東西做得也太仿真了!
就在這時,蜘蛛揮舞著八條腿,以極快的速度朝夏希和景瀾沖過來,同時吐出一大團蛛絲。
景瀾立刻釋放異能溶解了蛛絲,夏希控制著潛藏在毒液里的骷髏沖出,擋住了蜘蛛的八條腿。之後景瀾又用異能釋放了被蛛絲吊住的幾只骷髏。
發現景瀾的異能雖然傷不了蜘蛛,但是還能溶解蛛絲後,夏希有了主意︰「接下來你對付蛛絲,我控制骷髏攻擊蜘蛛。我會嘗試在蜘蛛身上制造一些傷口,到時候你伺機放異能入侵。攻不破這只蜘蛛的防御,我們可以試著從內部瓦解蜘蛛。」
景瀾沒有阻攔夏希的常識,但還是提醒了句︰「這蜘蛛的外殼強度極高,你的骷髏也未必能造成有效傷害。」
夏希試了幾下,果然骷髏的骨鏟骨刀骨錘子一個個都砸得冒火星子了,也沒能在蜘蛛身上造成任何傷害。
夏希震驚,他的骨鏟可是連鄒青的衣服都能成功破防︰「這是什麼黑科技材料。」
「不是黑科技材料,是五級防御系巨甲狼蛛殼。」景瀾眉心擰成深深的川字。骷髏的攻擊力景瀾心里有數,能在這種強度的攻擊下完好無損,制造蜘蛛外殼的材料必然是五級。
夏希更驚訝了︰「五級狼蛛?這個時間都有五級變異動物了嗎?」
景瀾搖搖頭,神色凝重︰「不應該,等級越高,升級時間越長,異能者是這樣,其他變異生物亦然。按照進程,四級的變異生物會出現在末世接近一年的時間,五級變異動物出現的時間應該在第三年。現在末世開始連三個月都不到……」
重生者因為擁有重生前的經驗,所以實力提升速度遠高于從前。一些大組織內未重生的異能者,依靠重生者傳授的異能修煉經驗,組團狩獵晶核,大量依靠晶核修煉,也能獲得遠超過他們前世的提升速度。
所以這一世,人類避難所的修煉速度走在了變異生物前面,在末世發展的幾個月後,迅速組建避難所,在末世站穩了腳跟。
可無論如何,研究所方面不應該擁有五級變異蜘蛛的殼子,就算是堆砌晶核,極限養殖,這麼短的時間也養不出一只五級變異蜘蛛。
這太奇怪了。
但不管多奇怪,眼前的蜘蛛守衛已經咄咄逼人地朝兩人展開了攻擊。他們要麼想辦法解決對方,要麼等著被對方殺死。
比和一直蜘蛛戰斗更恐怖的是什麼?是被一只蜘蛛殺死。
「拼了!」走投無路的夏希明明怕的魂火都抖,牙齒也 打顫,但視線卻精準地鎖定在變異蜘蛛的身上,攻擊越發犀利起來。
他並沒有漫無目的地堆砌攻擊,而是以幾只骷髏騷擾佯攻,其他骷髏則重點照顧蜘蛛眼楮,月復部,身體關節等薄弱處,試圖制造一些傷口。同時一心二用地控制著骨船,躲避蜘蛛攻擊。
景瀾看著銀色骷髏認真的模樣,想起有次家里進了一只瓶蓋大小的綠色甲蟲,會飛。那天剛好自己下樓取快遞,留夏希一個人在房間里。等他上來時,就看見夏希用牙死死咬著嘴唇,眼楮紅得像是要哭出來。明明看上去害怕極了,但他的動作卻截然相反的凶悍。手里握著殺蟲劑,一手拿著電蚊拍,追著飛舞的蟲子滿屋跑。
直到那蟲子落再地上再也不動了。
發現自己回來以後,夏希才立刻丟開殺蟲劑,開始抱著自己挨蹭,比劃著那個蟲子有多大,抖著嗓子說讓自己快把死掉的蟲子弄出去,還要十個小蛋糕才能撫平他剛剛的恐懼。
當時景瀾問他,為什麼害怕還追著蟲子噴,為什麼不躲到臥室等自己回來呢?
夏希眨了眨眼楮,表情頓時懊悔又委屈,似乎在氣自己之前怎麼完全沒想到還有這個辦法。
當時景瀾便覺得夏希這個人矛盾極了,說不嬌氣吧,丁點大的蟲子都能把他嚇得嗷嗷叫,吃東西挑嘴,怕髒怕累怕吃苦。
說他嬌氣吧,凡是找不到人幫忙的時候,他能抗著幾十斤的大桶水爬樓,能在醫院給自己陪床一個月,能滿屋追他最害怕的蟲子打。
相處了很久以後,景瀾才從夏希無意透露出的過往經歷碎片里拼湊出原因。他曾被人寵成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王子,也曾絕望無助地孤身一人流浪很久。
他養了一身的嬌氣病,又為了生存,逼著自己強大起來。他內心里仍藏著那個嬌氣的小王子,一旦發現四周安全了,便要探出頭,透口氣。若是有人能寵著他護著他,他便學著撒嬌躲懶起來。
可等到只剩一人的時候,沒人護他寵他的時候,他就只能自己保護自己。
景瀾知道現在變成骷髏的黑鴉比夏希那時強了太多,他有一群骷髏做武器,他不會因為蜘蛛毒液受傷,也能靈活躲避蜘蛛的每一次傷害,只是心里還覺得害怕而已,這些害怕不會影響他,只會讓他精力更集中,攻勢更犀利。
但景瀾不想夏希害怕。他合該是被人好好保護起來,只坐在花園里,喝著熱牛女乃,吃著小蛋糕,漂漂亮亮無憂無慮的樣子。而不是沒了皮肉,骨頭和魂火被嚇得瑟瑟發抖,還要拼命戰斗。
景瀾在心里做下決定,周身以流動的腐蝕性液體覆蓋,朝著蜘蛛守衛沖了過去。
夏希發現景瀾的身手很好,雖然沒有特別突出的方面,綜合起來竟然也能達到身體強化異能者的水平。
只見他踩著牆壁,幾個起落就拉住了蜘蛛守衛的觸須,接著他舉起一個針筒似的東西,朝著蜘蛛一只眼楮用力刺了下去。
竟然一下就刺進去了!
夏希訝異地看著景瀾,沒想到他竟然還藏著這麼強的底牌,早說嘛,早說自己就找個地方躲好喊666就好了,誰要跟這個丑蜘蛛拼命。
濃稠的腐蝕性異能瘋狂涌入蜘蛛守衛的身體,蜘蛛守衛劇烈抽搐幾下,竟然再無法扒住天花板的邊緣,直直墜落入毒液池子里。
景瀾松開落下的蜘蛛,臉色蒼白地跳回船上,眉頭皺得很緊,眼神有些渙散。
「你怎麼了?」夏希看著景瀾白得發紫的嘴唇,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大招反噬這麼嚴重?難怪之前不用。
景瀾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有些頭暈。」
他似乎還想爬上天花板,但這次卻像是沒了力氣,試了幾次都沒上去,倒是差點掉毒液里去。
看在景瀾把蜘蛛打死的份上,夏希把人按在骨船上,沒讓他繼續折騰︰「還要干嘛,我來。」
景瀾說︰「你看看那個蜘蛛爬下來的地方了嗎,就中間那個黑色的蓋板。」
夏希秒懂︰「從這里可以出去?」
景瀾用手捏了捏眉心,語氣有些虛弱︰「不能暴力破解這里有個機關,會直接炸,這是防御的最後一步,如果蜘蛛也保護不了這里,這道機關會直接以爆破的方式殺死入侵者,確保資料不被竊取。」
「那打不開?」夏希縮回想推蓋板的手。
景瀾︰「能打開,你找找,在它旁邊應該有一個能按下去的小凸起,那是開關,按三下,蓋板就能翻開,同時解除爆破指令。」
夏希依言照做,頭頂的黑色蓋板果然翻開,露出辦公樓二層的樓道。夕陽順著玻璃窗傾瀉進來,盡頭的窗戶沒有關,秋日的風帶來絲絲清涼。
「真出來了!」夏希開心地手骨在地板上一撐,翻上二樓,同時問景瀾︰「你怎麼對這里的布置這麼熟悉,什麼都知道?」
景瀾哼笑一聲,聲音有些含混地說︰「我上輩子被關在研究所這麼多年,每天思考的事情,就是怎麼離開這個地獄,自然洞悉它的一切弱點。這個辦公樓的防護系統,都是研究所照搬來的,我閉著眼楮,都知道怎麼出去……」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夏希回頭才發現,自己爬上來後,景瀾坐在骨船上,根本沒動。
眼神沒有焦距,精神狀態也不太對勁,有點像是喝醉了。
「你怎麼了?」夏希站在二層朝下喊。
「有點頭暈,夏希,拉我一把。」景瀾朝上伸出手。
「什麼夏希,誰是夏希?我不認識。」夏希驟然听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撇清道。同時控制一只骨手飛到下層,把景瀾粗暴地提溜上來。
「那就不認識吧。」景瀾跌坐在二層的地板上,背後倚著牆,抬起頭,語氣有些脆弱。
夏希越來越覺得不對勁,語氣沉下來︰「景瀾?你到底怎麼了。」
這次景瀾沒再說自己沒事,只是語氣很輕地說︰「有點困,夏希,你跟我說說話,別讓我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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