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黛爾茫然道︰「萊克特醫生,你在說什麼?」
她面不改色,心中不屑冷嗤,心想這人肯定是在誑她,然後就听見漢尼拔溫和平靜的聲音︰「不用再偽裝了,小甜心—
他最後那個「小甜心」特意微揚語調、捎帶幾分笑意,一字一字念出,听起來像纏繞在舌尖甜蜜流淌的蜂蜜,甜的西黛爾心里發齁,她忽然想起自此見到漢尼拔後,這人從未叫過她的名字,而是一直稱呼她——
小甜心。
現在這個稱呼讓西黛爾有點慌。
她總覺得某些時刻,漢尼拔嘴里喊著小甜心,看她的眼神卻像看一塊小點心。
還是那種新鮮可口、很合他口味的點心。
此刻漢尼拔•萊克特醫生就用那種欣賞美食的眼光看著她,溫和道︰「你知道你的母親為什麼會為你找心理醫師嗎?」
「因為你在萊納卡伊山脈上的事跡,克里斯蒂安夫人太過擔心自己的女兒,想知道她為何會做出這種瘋狂的舉動,這才預約了我的時間來給你治療。」
漢尼拔悠閑的輕呷一口茶,姿態優雅的等待西黛爾的反應。
西黛爾卻忽然冷靜下來,剛剛她確實被漢尼拔篤定的態度唬住了,然而這句話一出她反而能確定,瑞伊並沒有和漢尼拔說什麼不該說的。
她確實在萊伊卡納山上縱火,這件事除了她的母親瑞伊大概也不會有其他人猜到——關于那場大火其實是被一個七歲孩子故意放的事實。
然而西黛爾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母親瑞伊絕對不會在沒有確鑿證據前對外人講述自己女兒的罪行。
瑞伊可能確實有一些不好的猜想,關于西黛爾,但西黛爾很自信瑞伊不會對旁人亂說話。
所以歸根結底——
還是漢尼拔在誑她。
西黛爾騰起一股惱意,她端肅好面色,義正言辭的譴責漢尼拔︰「誣陷一個小女孩可不是紳士該有的行為,你必須為你說過的話拿出鐵證,不然我可以告你誹謗罪,萊克特醫生。」
漢尼拔放下茶碗,西黛爾直視他的雙眼,盡量讓自己不表現出一點兒心虛。
事實上,她也確實不怎麼心虛。
——反正她放火屬于是為民除害了,西黛爾干的心安理得。
而且現在距離起火已經過了一周,再多證據都早就消失。
「唔,」漢尼拔的表現卻有些出乎西黛爾的意料,他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終頗為為難的說︰「好吧,你是對的,小甜心。」
西黛爾︰
淦!
這完全就是半點兒都不信她的語氣啊!
而且話末還特意加了個小甜心,總給她一種他已經看透一切,卻無奈又縱容的包容她任性的既視感
學心理學的人都這麼厲害的嗎?西黛爾有點想不通。
她不理解。
她明明什麼破綻都沒有露出……吧?
「總而言之,萊克特醫生,」西黛爾認真且嚴肅的說︰「請立刻停止你對我惡意的臆想。」
西黛爾可不是給個台階就會下的人,事實上只要有機會她會毫不猶豫順著桿子往上爬。
不管漢尼拔是不是知道真相——
只要她不承認,那就跟她沒有關系噠!
西•毫不羞愧•黛•端正凜然•爾︰那種因為自然天氣引起的火災,跟她一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七歲小姑娘有什麼關系呢!
「嗯,」漢尼拔微微笑了一下,英俊面容上的靛藍眼眸無聲注視西黛爾,瞳仁略微渙散,似乎透過西黛爾看見其他︰「你知道嗎……其實你很容易讓我想起一個人。」
這台詞莫名熟悉。
西黛爾下意識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大堆狗血惡俗替身文學。
然後就听見男人優雅低沉的聲音。
「——總是讓我想起七歲時的自己。」
西黛爾︰……啊這。
她默默刪除掉腦海中的狗血替身文。
漢尼拔略微前傾身子,手肘懶懶撐住下頜,興致盎然的看著面前的小女孩︰「你很大膽。」
西黛爾自動翻譯了這句話,簡而言之,漢尼拔認為她很勇。
「你知道蜜獾嗎?」他音色幽涼,輕聲道︰「它平均體重10千克,身長不足一米,卻以獅子和獵豹為天敵。」
「它凶猛、好斗、捕獵效率極強,幾乎會攻擊所有的東西,也能聰明察覺敵人的弱點。蜜獾就算是踫到天敵獅子、獵豹也不會怕,它們只會一直瘋狂反抗撕咬,直到將對方咬死才放棄。」
「——或者被對方咬死,至死方休。」
「你和它很像。」漢尼拔說,他靛藍色的眼楮微微眯起,漾出奇異的光︰「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發現了……雖然你讓我回憶起某些難堪。」
「若是我七歲時,」男人輕嘆一聲,近乎完美的眉眼涌出些許遺憾︰「能有你這般便好了,想來會避免很多事呢。」
——比如,要麼在七歲那年就殺死那些人,要麼就干脆葬身于那片雪地。
和米莎一起。
雖然萊克特醫生終于結束了他職業且虛偽的假笑,但現在他流露出的情緒卻總讓西黛爾有種想要避開的沖動。
但與此同時,她還是不自覺的注意到另外一個重點。
西黛爾回憶了一下蜜罐的長相,有些難以接受︰「萊克特醫生,我能接受你用它做比喻夸我很猛,但是和它像還是算了。」
小姑娘嘀嘀咕咕的抱怨︰「它太丑了。」
漢尼拔贊同︰「當然,外貌上你們一點兒都不像。」
「你可是個……可愛的小甜心呢。」他愉快地笑,似乎心情很不錯,輕巧朝西黛爾眨眨眼。
西黛爾︰「……謝謝?」
雖然她並不想當小甜心。
但介于漢尼拔似乎處在某種詭異的緬懷和哀郁、不正常的狀態里,西黛爾還是決定謹慎道謝。
……話說這個心理醫生真的沒問題嗎?!
西黛爾總感覺漢尼拔自己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才對。
「——滴滴滴。」
座機電話聲響起,漢尼拔眸光微滯,似乎緩緩從某種不可言說的狀態月兌離,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骨上的手表,向西黛爾致歉︰「抱歉,我失陪一下。」
男人起身向窗邊走去,接起電話。
「萊克特醫生,」話筒那邊傳來年輕男子虛浮的聲音︰「今天下午你有空嗎?我記得我預約了你下午五點的時間做心理輔導。」
漢尼拔淡淡道︰「你記錯了,你預約的是周三的下午五點,今天是周一,維杰先生。」
「這真是個糟糕的消息……」被稱為維杰的男人不滿嘟囔︰「你知道嗎?那個……該死的小羊羔又開始鬧騰了,噢天哪,我真的應付不了它們……」
「今天不行嗎?」他哆嗦著聲音問︰「我想要不了太久……」
漢尼拔干淨利落的眉微蹙,準備開口拒絕,身後卻忽然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
西黛爾手忙腳亂的蹲下去撿瓷片,看見漢尼拔簡短瞥過來的目光,忙不迭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口渴了想倒杯茶喝……」
……她也沒想到能無意間把茶壺踫碎。
漢尼拔︰「……沒關系。」
他按了按眉頭,果不其然听見話筒那頭忽然嘈雜激動的聲音。
「我好像听見了孩子的聲音,」年輕男人激動的說,「醫生,是你的孩子嗎……」
漢尼拔︰「……」
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說出了愚蠢的話,訕訕道︰「抱歉,那個孩子的聲音太可愛了……她是你的患者嗎?醫生,我可以現在過去拜訪你嗎……」
「可能不太方便,」漢尼拔冷淡道,眉眼間涌上不耐,靛藍眸子如同凍結的冰湖冷冷看向窗外。
「啊沒關系的,我不會打擾到你的治療,醫生,」那位維杰先生似乎激動不已︰「她的聲音太純淨了,簡直治愈了我的心靈……我真想見她一面,天哪。」
拒絕無效,話筒那邊的男人似乎準備死纏爛打,這一次漢尼拔緘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口吻︰「可以。」
「你過來吧,現在。」
等漢尼拔打完電話轉身時,西黛爾已經收拾好地上的陶瓷碎片,乖巧坐在座位上等待發落。
她小小聲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原價賠償……」
「沒關系,」漢尼拔隨意瞥了一眼破碎的茶具,並不在意︰「一套茶具罷了。」
可是那套茶具看起來很貴的樣子。
西黛爾幽幽在心里道,然而茶具的主人似乎都不在意,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跟著漢尼拔的模樣,當做無事發生。
漢尼拔從書立中抽出一張表格,重新在西黛爾對面坐下,拿起筆,恢復了初見時溫和的笑意︰「小甜心,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關于這份給你母親的心理檢查報告。」
西黛爾︰「??」
她有些不敢置信︰「這份心理報告這麼快就能寫出來嗎?」
她還只做了個房樹人測試呢,而且因為試圖胡攪蠻纏而畫了個魔仙堡出來。
漢尼拔轉著筆,淡淡道︰「其實不用很多復雜的測試,第一眼我就看出來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顯然,你的心理沒有問題,」他微微一笑,「或許,你這種性格才能在這個世界活的更好,不是嗎?」
西黛爾︰「……?!」
她實在沒忍住,開口︰「你們心理學……都是這麼神奇的嗎?」
比如只是一個照面,就能看出別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到底是心理學還是算命啊喂?!
學這個真的不會折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