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著嘴巴，從她鼻子里呼出的熱氣不斷吹拂著手掌，兩只明亮的眼楮左右轉動，不安地看著他。
剛從狂奔中停下，她的胸口不斷起伏，身體還在掙扎著。
藏身暗巷，宗谷沒有松手，等追趕而來的兩名警察都從外面跑過去，才看向被他「劫持」的桐野茜。
深吸一口氣，等呼吸稍微平復一些，他開口道︰「我要轉學了，回東北。」
「……」
她的眼楮立即睜得更大，寫滿了難以置信。
宗谷慢慢松開手，她張了張嘴，直直地看著他。
「為什麼……」
「騙你的。我只是擔心我一松手你就會大叫。現在能好好聊幾句了嗎？」
「救——唔！唔——」
看來還是不行。
再度捂上她的嘴，宗谷扭頭望了望外面，由著她掙扎了一會兒，就是不放手。
「既然你還在意我轉學的事情，為什麼就不能正常地說幾句話呢？」
「……」
桐野茜安靜下來，又瞥向一旁，沒有說話——想說也說不了。
「因為你一直躲著她，回來的路上，紅子一直都很傷心。」
眸眼一抬，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只是很快又垂下了視線。
宗谷松開手，她也沒再喊救命。
「……紅子傷心什麼。」
「因為她不明白，茜為什麼突然就不理她了。」
桐野茜咬了下嘴唇，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天親眼所見的情景，「因為我不想跟紅子當朋友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我也是嗎？」
她又抬起了目光，「我現在最討厭的人就是宗谷。滿口謊言，一直都在欺騙我，隱瞞著我。」
宗谷笑了笑，心情有些復雜。
她沒說錯，自己一直就是這樣的人。
「那就當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談話吧。」
「……」
桐野茜不說話。
「感謝你當初收留了我。在桐野家一住就是大半年，我現在也該搬出去了。」
松開她的胳膊，宗谷繼續說道︰
「最近幾天，我拜托野間老師為我物色了幾套公寓。從明天開始，放學之後我會去看房子。如果看到合適的，我這星期之內就會搬出去。」
她看了他一會兒，「我不相信。」
宗谷笑了一下，「如果你願意的話，到時候可以過來坐坐。」
桐野茜抿了抿唇，還是沒有當真。
「我跟紅子……」
「我不想听！」她一下子捂住耳朵。
「……」
宗谷心底嘆了口氣，轉而說起另一個話題。
「馬上就是學園祭了，因為一直說不上話，我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打算的。之前說的要在學園祭時推出一本社刊，現在還作數嗎？我和紅子想跟你聊聊。」
桐野茜低著頭，又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只是這件事的話。」
「嗯，只說這件事。」
她望著腳尖，點了下頭。
「先回去吧。」宗谷走出狹窄的暗巷，天色也已經暗下來許多。
桐野茜跟著出來，卻見他走向了另一邊。
「你先回去。」宗谷說道，「我去一趟交番，跟警察解釋一下剛才的事情。」
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等警察自己找上門，還是會很麻煩，不如主動去解釋。
走出幾步，他回過頭，桐野茜也跟著過來了。
等了五六秒，見她沒有跟上來的意思，宗谷扭頭往交番走去。
桐野茜繼續跟上，保持相同的步調，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天過後，她已經躲了他們半個月了。
「騙子……」
明明紅子就是認真喜歡他的。
他肯定也是喜歡紅子的。
他們大概早就已經在私底下開始交往了，否則也不會那麼自然地接吻……
而這一切，都有意地對她隱瞞著。
她不想見到他們，一方面便出于此。
而另一方面……
「是真的嗎。」
「什麼？」
宗谷回頭，她也停了下來。
「說要搬出去。」
「還是不相信嗎……我這里有野間老師發給我的公寓照片，要看嗎？」
桐野茜徑直走過去。
他拿出手機，點開與野間南的聊天框，向她展示兩人的對話。
野間南︰看看這套吧。雖然租金有點貴，不過你肯定負擔得起。
野間南︰周圍就有超市，離車站也還挺近的。
野間南︰[圖片]
野間南︰[圖片]
野間南︰[圖片]
「……」
大津京站附近的公寓？
他真的要搬出去了嗎？
桐野茜沉默地看著。
「這套公寓就在大津京站附近，搬過去的話，上學也會方便很多。」宗谷還想繼續往上翻，見她移開視線，便收起了手機，「明天放學後，我要去看的就是這套房子。」
「噢。」
「要一起來看看嗎。」
她沒說話。
繼續往前，他走到七八米外，她才跟上。
「鈴也要搬走嗎。」
「當然。」
他一停下，她也會駐足，于是宗谷邊走便說。
「鈴會一直跟我在一起。」
「以後也是嗎？」
「嗯。」
那紅子呢？
桐野茜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交番並不遠，片刻就走到了，宗谷先進去，桐野茜過了一小會兒才過去。
「啊，我就說听同事的描述感覺有點熟悉呢，果然是桐野小姐。」
在交番里值班的女警察，還是宗谷之前在這邊執勤時的那一位，桐野茜也還記得她︰「川合小姐……」
「對著警車喊‘救命’什麼的，開這種玩笑，可是不行的哦……啊，當然，遇到危險，還是要來找警察的。」
桐野茜動了動唇，此時沒有心情多做解釋，「對不起。」
「剛才還有一位婆婆也過來報警了呢。」
川合小姐說著，從旁邊的盒子里拿出一張眼熟的紙條。
「她說在車站遇到一個女高中生，稱自己被同級生跟蹤騷擾，還寫了張字條拜托她去轉移那個跟蹤狂的注意力。可是還沒離開，她就被發現了呢。然後那個跟蹤狂就追出去了……」
「……」
宗谷望了她一眼。
「應該就是桐野小姐吧？」
「對不起……」
「真是的。」川合小姐笑了一下，將紙條還給她，「下次別再做這種事情了哦。」
桐野茜剛抬手，宗谷將紙條接了過去。
「對不起，我也有責任。」
她望了他一眼。
川合小姐又教育了幾句，接著便讓他們離開了。
走出交番，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回走去。
「要過來吃晚飯嗎？」
「不來。」
到路口時，他又問了一遍。
她還是同樣的回答。
在路口分開，一直走到轉角處，桐野茜才扭頭看了一眼。
「……」
發現他還站在那邊看著自己，她立即移開視線，轉身跑了。
「哈……」
一口氣跑回家，屋門緊閉，父母都已經去了店里。
開門進屋，桐野茜先去廚房里看了看，餐桌上留著她的晚飯。
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待在家里沒事的話，可以來店里幫忙——媽媽。
丟下書包，她坐著發了會兒呆，又趴到餐桌上，只覺得渾身無力。
回想起剛才的追逐與暗巷獨處，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轉念又想到路口的分別，她又覺得心情煩躁。
「大騙子……」
桐野茜伸長胳膊，一點一點，將自己的晚飯往餐桌邊沿推動。
枕著另一條手臂，她出神地盯著盤子，眼楮眨也不眨。
會掉下去的。
快掉下去了。
盤子一半已經懸空，再往前推，就真的要掉下去了。
念頭清晰，阻止不了她手上用力。
當！
伴著一聲清脆聲響，餐盤墜落，摔得粉碎。
直到此時，懊悔才得以在滿心煩躁中擠出一條直徑，追趕上來。
「……」
望著一地狼藉，桐野茜蹲，收拾著散落滿地的盤子碎片。
撿起幾塊碎片，她忽然坐到地上，腦袋埋在雙膝間。
「嗚……煩死了……」
一片晦暗中，月色漸升。
剛將一盤烤物送到客人桌上，桐野慶子瞥見門口有人進來，望過去才發現是自己的女兒。
「茜。」
從暑假最後一天時起，女兒就再沒去過舊宅那邊。
而宗谷和吉川家的二小姐過來找人時，她也都假裝不在，避而不見。
桐野慶子很容易就猜到，是他們三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這段朦朧的暗戀，或許要結束了，她想。
而半個月過去，女兒還是不肯見那兩個孩子，桐野慶子意識到事情或許比自己了解的更復雜些。
只是詢問也不得回應，她只能盡量不讓女兒一個人待在家里。
「看到廚房里的晚飯了嗎。」
「看到了。」
「吃完了嗎。」
桐野茜抿了下唇，快步走向換衣間，「差不多吧。」
桐野慶子搖了下頭，回到吧台去處理另一桌客人的點單了。
有桐野茜過來幫忙，店里的忙碌也緩解許多。
到晚上十一點左右，居酒屋里終于沒什麼新來的客人了，桐野茜空閑下來，坐在吧台里發著呆。
「隨便吃點吧。」
媽媽端來一碗煮物，在她面前放下，「我看你端盤子的時候，口水都快滴到客人的食物上了。」
「……哪有。」
桐野茜失口否認，身體卻已經誠實地拿起快子，低頭吃了起來。
看著女兒吃了一會兒，桐野慶子才再度開口︰「餓成這樣子，晚飯也沒吃吧。」
「……」
桐野茜頭也不抬，又夾起一塊豆干，送入口中。
「宗谷那邊，最近是不讓茜去蹭飯了嗎。」
「是我不想去。」
「為什麼？」
「就是不想去，沒有為什麼。」
「我還以為是因為茜失戀了呢。」
「……媽媽！」
「先吃飯。」
「……」
桐野茜有些氣惱，放下快子，「那媽媽就不要提宗谷的事情！」
「不提就不提吧。」
桐野慶子給自己倒了半杯酒，走到吧台外坐下來，對旁邊的熟客笑了一下，「我家女兒終于也到叛逆期了呢。」
「那就多喝兩杯慶祝一下吧。」
「哈哈。」
三兩口吃完剩下的東西，桐野茜放下碗快，擦了下嘴，「我回去了。」
「不跟爸爸媽媽一起回去嗎。」
「不要。」
「這麼晚了，一個人會有危險哦。要叫那個‘不能提的人’過來接你嗎？」
「不要！不要！不要——」
桐野茜扭頭就出去了。
「小茜這是怎麼了？」熟客問道。
「跟之前在這里幫忙的那個孩子鬧矛盾了呢。」桐野慶子單手托腮，舉了下酒杯，「老公，再給我加點。」
桐野宏幸轉身拿下一瓶酒，為妻子倒了半杯。
「啊，那個很帥的小哥……是叫宗谷來著？」
「沒錯。」
「終于走到這一步了嗎？」
桐野慶子笑了笑，「我倒是期望呢。」
話音未落，店門口的簾子忽然掀開，桐野茜繃著臉走進來，誰也不看，徑直走進店里的換衣間。
「這是……」
「氣昏了頭，忘記換制服了。」桐野慶子搖頭失笑。
沒過一會兒，桐野茜換好衣服出來，還是誰也不看。
桐野慶子提起聲音，「路上小心。」
她停頓了一下。
「……知道了。」
再走出居酒屋時，她掀起簾子的動作都溫柔了許多。
騎上停在門口的單車，桐野茜又看了眼店內，腳下一踏，身體跟著單車一起扎進夜色里。
九月過半，氣溫依然居高不下，而深夜時則要涼快許多。
沿著無人的街道一路騎行，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獨自騎車回家了。
一盞盞路燈被甩在身後，桐野茜保持著穩定的速度，目光無意識地掃望著兩邊。
還是原來的街道，路燈也昏黃依舊，只是物是人非。
到路口時，她停了下來。
人行道上的路邊攤位亮著白熾燈，經營的老婆婆在里面無言地看著她。
「章魚燒……」
桐野茜腳下一踏，騎了過去。
她沒吃晚飯，剛才也只吃了一碗煮物，連湯都沒喝兩口，完全沒飽。
「一份章魚燒。」
「好的。」
「不，還是兩份吧。」
一份可能不夠吃……
老婆婆微微一笑，「好的。」
騎在車上等待著，桐野茜又抬頭望了望夜空，星光點點，明天應該是個大晴天。
「兩份都打包嗎？」
「不……打包一份就可以了。」
她準備在這里吃完一份再回去。
「好的。」
遞出錢，接過一份章魚燒，桐野茜也沒下車，就在攤位前吃了起來。
「唔！」
「還有點燙，要小心哦。」
「唔唔。」
冒著熱氣的章魚丸子上涂滿醬料，沾著木魚花，口感十分女敕滑。桐野茜連吃了三個丸子，攤主婆婆又遞出打包好的另一份章魚燒。
「請拿好。」
「謝謝。」
將章魚燒掛在車把手上，桐野茜捏住牙簽，又拿起一枚章魚燒，在眼前看了一會兒。
糟糕……
她發現她有些高估自己的胃口了。
明明剛才還挺餓的，才吃了幾個章魚丸子，居然已經有些飽了。
手上的這份還剩一半，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完……
「宗谷，我吃不下……」
她下意識地喊出口，又立即反應過來。
「什麼？」攤主婆婆沒听清楚。
「不，沒事。」
硬是將剩下的三個章魚丸子都吃下去，桐野茜重新踩上踏板，向婆婆道別。
「路上小心。」
「好的。」
好撐……
桐野茜慢吞吞地踩著踏板，全然不復剛才的速度。
右邊車把上掛著的章魚燒來回搖晃，不時撞上她的膝蓋，強調著自己的存在感。
這一份該怎麼辦……
章魚燒涼了就不好吃了，就算再加熱，口感也會變得糟糕。
她是吃不下了。
「……」
他應該吃得下。
桐野茜一邊糾結，一邊往前騎著，再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早已騎到了通往舊宅的路上。
……真是沒辦法。
她加快車速，臨近舊宅時又一下子放慢，在院子口停了下來。
接下來的問題是，要怎麼交給他。
她不想跟大騙子說話。
桐野茜下車，躡手躡腳地走進自家院子，到了門口，又試著拉了一下。
嘩啦。
門打開了。
「居然沒鎖門……」
——是在等她嗎？
「……」
甩掉腦海里突然冒出來的念頭，桐野茜走進玄關，沒有深入，將章魚燒放了下來。
再走出門，她故意用力地關上門，然後拔腿就跑。
應該還沒睡吧？
晚上這麼安靜，應該能听見吧？
桐野茜也沒離開，騎在車上守在院外，準備等他下樓取了章魚燒再走。
只是等了好一會兒，她也沒見到玄關的燈亮起。
沒听見嗎？
她猶豫了一會兒，又悄悄過去，再次用力地開門關門。
啪嗒！
「……」
樓上最里面的房間，月讀睜開眼，神力一掃，又皺起了眉。
「這傻姑娘在干什麼呢……」
在院外又等了一會兒，見玄關那邊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桐野茜有些懊惱，又有些著急。
章魚燒都要涼掉了……
她低頭找了找，院門外沒什麼碎石子，她又走進院子，總算模到一顆不大不小的小石頭。
「宗谷的房間……應該是這個。」
她在底下徘回幾步，又瞄準一會兒， 地擲出手里的石子。
啪！
飛出的小石子砸中玻璃，寂靜的黑夜里響起一聲脆響。
桐野茜早已逃跑。
回到院外，她剛騎上車，一輛車從路口轉來，亮眼的車燈照得她眯起了眼。
她沒多想，只覺得他這下肯定會察覺到，騎上車就準備逃離現場。
而小巷狹窄，她得等那輛車先過去。
紅色跑車在院子外停了下來。
「誒……」
車燈忽然閃了兩下。
接著，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
拿起後座的武器，宗谷反手關上車門，也有些意外。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