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了燈,房間里一片黑暗,靜悄悄的。
另一邊的房間里也不再有鍵盤聲傳來,安靜得讓人有些害怕。
回到被褥上躺下,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桐野茜還是有些不滿。
「說什麼有心事,要一個人好好想想……」
被宗谷拒之門外,她心里的一點不高興,都發泄到了單薄的蓋被上。
蹬了被子幾腳,桐野茜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枕頭里。
「……什麼心事呢。」
宗谷十多天沒在這邊睡,枕頭上已經沒有多少他的味道了。桐野茜又翻了個身,將枕頭抱在懷里。
「是跟學姐鬧不愉快的事情嗎,還是別的什麼。」
她兀自猜想著。
「紅子今天也沒過來……」
似乎是因為警察上門來調查她失蹤的事情,紅子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沒有時間過來。
「明天應該就有空了。」桐野茜想。
可是暑假也已經所剩無幾了。
「明天、後天……大後天就要回學校參加開學式了嗎,好快啊。」
雖然還是更喜歡自由自在的假期,但桐野茜對開學並不抗拒。
即將過去的這個暑假,她去了九州的海邊,也去了紅子外婆家的鄉下,還提前做完了暑假作業,並沒有留下什麼遺憾……
只是留下了一個問題。
「……」
抱緊枕頭,嗅聞著上面殘留的最後一點味道,她想,這個問題的答桉應該就快出來了。
睡意襲來,桐野茜放松身心,沒有抵抗。
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起床換衣服,來到宗谷房間門外,她試著拉了一下,門直接打開了。
「……」
里面沒人,宗谷果然已經起床了。
「哼。」
來到樓下,他正在刷牙,在鏡子里用目光跟她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
桐野茜過去,擠到他身旁,然後擠起了牙膏。
咕嚕嚕嚕——
吐出漱口水,宗谷嘴邊還沾著不少白沫,「你就不能稍微等一小會兒嗎。」
「不行。」
宗谷洗臉,桐野茜刷牙,他準備出去的時候,她反手拉住了他。
「干什麼。」
「唔唔唔。」
「……」
她停下來,「早餐吃什麼。」
「吃你。」
桐野茜咯咯一笑,「可以哦。」
宗谷掙了掙,「快放開。」
「幫我梳下頭發吧。這麼長的頭發,梳起來很過癮的。」
「……這是什麼說法。」
她放開手,接著又拿起梳子給他。
宗谷接過,走到她身後,看著鏡子里的她。
「就這樣梳嗎。」
「唔唔唔。」
烏發黑亮,披落而下,睡得稍微有些凌亂,宗谷一梳到底,沒有任何滯礙。
咕嚕嚕嚕——
「很柔順吧。」
「嗯。」
「繼續吧。」
「你不是刷好牙了嗎。」
「替我梳完嘛。」
又梳幾下,宗谷的動作也變得更熟練了些。就像她說的,長長的頭發梳起來確實會有一點過癮的感覺。
「宗谷喜歡長發還是短發?」桐野茜在鏡子里看著他。
「我自己嗎。」
「不是啦。」
「長發吧。」宗谷說道,畢竟手里正梳著長發。京子也是長發。
桐野茜微微一笑,「我也是。」
「你當然是,不然早剪成紅子那種短發了。」
「說到剪頭發,宗谷的頭發好像又有點長了。」
宗谷抿了下唇,沒有接話。
「宗谷的頭發好像很長了。」
他繼續梳著她的頭發。
「宗谷的頭發該剪了吧。」
一梳到底,他正要再次落梳,桐野茜回過了頭︰「讓我剪。」
「你直接開口不就好了嗎,拐彎抹角的。」
「那不就變成我強迫宗谷了嘛。」
宗谷看著她,「現在不是嗎?」
「是嗎?」
「不是嗎?」
「是嗎?」
兩人大眼瞪小眼,宗谷抬起手,在她嘴角一抹,又將指尖的白沫抹到她臉上。
「先洗臉。」
「啊呀!……你再梳幾下。」
洗漱完畢,桐野茜又接過梳子自己梳了幾下,宗谷先去廚房準備早餐了。
「宗谷果然喜歡長發……」
她就是長發。
管原學姐也是長發。
「……」
又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一會兒,桐野茜抬手在臉上拍了拍。
啪、啪。
月讀今天也早早起了床,吃過早餐就上樓了。宗谷問了幾句探查的情況,他只是搖頭,顯然情況並不樂觀。
「不知道紅子上午會不會過來。」桐野茜說道。
就算有時間,吉川太太應該也不會允許女兒過來找他,宗谷心想。
「問問吧。」
「嗯……話說回來,昨天有警察去紅子家里找她問話了,宗谷不需要走一遍這個流程嗎?」
「應該要吧,我也不太清楚。」宗谷想起自己昨天從琉璃光院出來時,門口的警察沒再攔他,也不知道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需要的話,警察會到我家來嗎?雖然前些天宗谷失蹤的時候,警察就已經來過了。」
「不好說。」
「我有點期待的說。」
「你沒見過警察嗎。」
「不如我直接報警說宗谷回來了吧。」
「別鬧了。」
桐野茜笑了起來,剛想說什麼,手機振動了一下。
「啊,紅子說她不太方便……」
果然。
宗谷沒說什麼,但桐野茜並不能輕易接受這種模湖的說法,又發消息問了幾句。
「咦。」
「怎麼了。」宗谷一直在意著她這邊的動靜。
「紅子說讓我打個電話過去。」
「……打吧。」
于是桐野茜便打了個電話給紅子。
「茜,怎麼了?」
「咦,不是紅子……」
「咳咳咳咳——」她那邊頓時一陣咳嗽。
「問她要不要過來玩。」宗谷小聲提醒。
桐野茜一怔,隨即恍然,對他點點頭。
「紅子要來我家玩嗎。」
「今天不太方便……」
「有什麼事嗎?」
紅子坐在沙發上,望了就坐在旁邊的媽媽一眼,低頭繼續搓著膝蓋,「也沒什麼事。」
「那為什麼不方便?」
「媽媽不讓我過去。」
「咦?」
吉川太太扭頭望了過來。
「為什麼?」她特意打開了免提,話筒里傳來桐野茜接連的詢問,「阿姨為什麼不讓紅子過來?」
「我能過去找茜玩嗎。」紅子看著媽媽。
「紅子是過去找她的嗎。」吉川太太看著女兒。
「是啊。」紅子面不改色,與媽媽對視著,只是臉上的氣勢越來越弱,直至于無。
看著她目光游移的心虛模樣,吉川太太深深嘆息。
「早點回來,別做傻事。」
「嗯嗯!」
桐野茜在另一邊听著,也打開了免提,捂住話筒對宗谷說道︰「阿姨好像同意紅子過來玩了。」
「嗯。」
「剛才為什麼不同意?」
宗谷扭頭望著外面的院子,「因為紅子是她最寶貴的女兒。」
「誒?」
听筒里傳來紅子的聲音︰「我馬上就過來。」
「啊,好……」
差不多十分鐘後,紅子來到了桐野舊宅,還提著一個份量不小的西瓜。
「姐姐買的。」
「青子姐還在這邊嗎?」宗谷起身接過西瓜。
「嗯,明天上午回東京。」紅子看著他走向廚房,「別偷吃,姐姐說西瓜沒宗谷的份。」
「……」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為什麼?」桐野茜示意紅子在旁邊坐下。
「開玩笑的啦。」
「剛才紅子的媽媽不讓過來,是因為之前的失蹤嗎?」
紅子等宗谷去廚房放下西瓜,回到客廳後才回答,「因為媽媽擔心我被宗谷帶去危險的地方。」
「不會的啦。」桐野茜半是安慰,半是為宗谷辯解,「之前的事情,不也是意外嗎。」
「會的哦。」宗谷忽然說道。
紅子看他一眼,又看向桐野茜,「你看。」
「你別說話。」桐野茜瞪宗谷,只當他是有意找茬。
他沒說話,笑了一下。
「昨天警察在紅子家待了很久嗎?」
「從早上八九點到下午三四點。」紅子答道,「因為始終無法相信我說的話呢。同樣的問題翻來覆去地問了好幾遍,還故意用錯的信息來試探我,問得我頭都疼了。」
桐野茜表示理解︰「畢竟掉進黃泉這種事,普通人很難相信呢。」
「最後我實在受不了了,就說是宗谷把我誘拐到深山里,故意藏了幾天才出來。掉進黃泉的說法,也是宗谷教給我的。」
「誒?」
桐野茜愣住了。
「別開玩笑。」宗谷掃來一眼。
紅子對桐野茜笑了一下,又看向他,「宗谷昨天去神社找管原學姐了。」
「嗯。」
「有說什麼嗎?」
「該說的都說了。」
紅子緊盯著他,「學姐呢,她說了什麼?」
「京子說後悔沒有早點掐死紅子。」
「誒——」桐野茜大驚。
紅子直接伸腿蹬了過來,「沒跟你開玩笑。」
宗谷躲也不躲,反正她也沒什麼力氣。
「失敗了。」
「誒……哈,活該。」
看他的模樣,紅子就知道他還沒死心,此時毫不留情地嘲諷著。
一旁的桐野茜看了看兩人,「宗谷和紅子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听不懂。」
宗谷剛張嘴,紅子就起身抱住她,又朝他投來警告的視線。
他本來也沒打算現在就跟桐野茜實話實說,干脆閉嘴了。
「紅子?」桐野茜抬頭看著她。
「不必在意。」紅子放開她,「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是嗎……」
坐了一會兒,桐野茜想起一件事︰「宗谷這麼快就出來了,西瓜冰鎮了嗎?」
「沒有。」
「真是的……」
她起身離開了客廳。
紅子扭頭看他,「宗谷真的跟學姐說了?」
宗谷嘆了口氣,「騙你干什麼。」
「她怎麼沒掐死你。」
「我也想被京子掐死算了。」
「……」
又看了他一會兒,紅子問道︰「學姐到底是什麼反應,要跟宗谷分手嗎?」
宗谷看著她沒說話。
「你說話呀。」
「差不多是這樣,但也沒到分手的地步,總之不是很愉快。」
「你好像是在自欺欺人。」
「就跟以前的紅子差不多。」
她揮來一拳,被他抬手擋下,兩人的互相傷害也到此為止。
「茜要回來了。」紅子將手抽出來,又在他手上握了一下。
幾秒後,桐野茜回到客廳,「紅子帶來的西瓜真的好大呀,拎過來也很費力吧。」
「胳膊都快斷了。」
「還好今天不怎麼熱呢。」
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被紅子用「好不容易才出門一趟」的理由拉著,宗谷也就沒有出門。
吃過午飯,因為下過雨,天氣不算太熱,三人就在樓下客廳里待著。
「要吃西瓜嗎。」
「不是才吃過午飯嗎。」
桐野茜在地板上躺著,「唔……那就待會兒再說吧。」
宗谷坐了起來,「你想吃的話我去切幾片來。」
「還是算啦。」她拉住他,「我想先睡一會兒,醒了再吃吧。宗谷不許偷吃哦。」
他沒理她,在旁邊躺下,而紅子躺在另一邊。
桐野茜扭頭看了他一會兒,又微微抬起身子,與另一邊的紅子相視微笑。
三人躺在一起,腳邊的電風扇左右搖擺。
茜︰「明明暑假就要結束了呢……」
紅子︰「也沒別的事可做。」
茜︰「我已經開始期待寒假了。」
宗谷︰「不如先期待一下十月份的學園祭。」
茜︰「啊!」
茜︰「我已經期待起來了!學園祭的時候,我們要做點什麼嗎?」
宗谷︰「現在就可以構思了,桐野部長。」
茜︰「我得好好想想……」
紅子︰「做一本靈異向的科普雜志?剛好可以把我們遇到的那些事件整理成集。」
茜︰「不錯呢。」
盡管滿懷期待,畢竟午後倦乏,大半個小時過去,三人都陸續睡著了。
無人打擾,桐野茜一直睡到將近兩點半才醒過來。
扭過頭,宗谷弓身朝著她這一邊,紅子蜷縮在他身後,手搭在腰上,兩人都還深睡未醒。
看著他的臉,她往前湊了湊,又停下來。
「……」
是夢嗎?
桐野茜悄悄掐了自己一下。
有點疼,不是夢。
她也意識到了自己在做什麼。
是想接吻……還是想跟他接吻?
她又想起那個沒有答桉的問題。
「……」
桐野茜發了會兒呆,沒有繼續接近,而是抬手輕輕觸踫著。
溫熱的。柔軟的。
他的唇。
蟬鳴聲里,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摩托車的聲響。
郵遞員?
桐野茜對這個聲音很熟悉,腦海中也浮現出那位騎著踏板摩托車的中年郵遞員的形象。
她坐起來,仔細听著外面的動靜,果然又听見了郵箱蓋子打開又合上的撞擊聲。
是誰的信嗎?
桐野茜慢慢坐起身,沒有打擾還在睡著的兩人,來到外面。
騎著摩托車的郵遞員消失在小巷盡頭,她打開已經掉漆的郵箱,發現里面放著好幾張明信片。
「啊……啊!」
看著自己的署名,她立即想起來了,「從島原到熊本的渡輪上寄回來的明信片!」
給爸爸媽媽的,給宗谷、紅子和鈴的,她都填了自家舊宅的地址。
「好慢啊,都過去一個月了吧。難道是船上的郵箱塞滿了才一起寄出來?」
她翻了翻,雖然都是自己一個月前親手寫下的文字,但還是站在院子口看了起來。
「給宗谷的……‘鏘鏘——我給宗谷也寫了明信片哦,驚喜嗎?’……嗚哇,好傻呀。」
桐野茜忍不住笑了起來。
「唔……」
客廳里,紅子也從昏睡中悠悠醒轉。
發現自己正抱著宗谷的腰,她先是抱緊,與他更親密地貼合著,又 然回過神。
「……」
僵硬著身體等待了一會兒,她慢慢抬起腦袋,才發現桐野茜並不在客廳里。
「茜不在嗎……」
紅子坐起來,看了眼還在睡著的宗谷,又起身去廚房看了看。
西瓜浸在冰水里,完好無缺,而桐野茜也不在這邊。
「茜——」
喊了兩聲,樓上和衛生間里都沒有回應,紅子又回到了客廳。
「回家了嗎……啊,你醒了。」
宗谷睡眼惺忪,望了她一眼,又橫起胳膊遮在眼楮上。
「怎麼了……」
「茜好像回家了。」
「唔。」被這種小事吵醒,宗谷在自己的不高興流露出來之前就閉上了嘴。
紅子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
「還沒睡夠嗎。」她撫模著他的臉,又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都兩點半了哦。」
「是嗎……讓我再緩一會兒。」
宗谷說著,只是睡意再難挽回。
他放下胳膊,兩眼望著她。
「干什麼……」
「我只是在想要怎麼報復你。」
「什麼呀。」
紅子翻身坐到他腰上,按著他的雙手,在上面看著他,「因為我吵醒宗谷了嗎。」
「嗯。」
「真小氣。」
「我想到了︰今晚兩點,我會給紅子打電話的。」
「怎麼會有你這種小氣的男人!」
她俯,用腦袋撞了他的腦袋一下。
「疼……」
額頭相抵,四目相對,她的眼鏡滑了下來。
看了眼鏡框,她又抬眸看他。
「我想接吻。」
宗谷抬手扶著她的腰。
「唔……」
吻了一小會兒,紅子坐直身子,準備摘下礙事的眼鏡。
「……」
桐野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明信片,臉上笑容凝固。
腦海里轟地一聲巨響,紅子張了張嘴。
「茜……」
被茫然與震驚驅動著雙腿,桐野茜下意識地想要逃離,于是轉身就跑。
什麼……
剛才那是什麼……
紅子和宗谷……是在接吻嗎?
為什麼要接吻?
只是假裝喜歡,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耳畔是呼呼風聲,腦海里一片混亂。跌跌撞撞,她不停地往前跑著,直到跑回家,躲進自己的房間才停下來。
背靠房門,桐野茜再也支撐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
「唔……」
胸口沉悶刺痛,就像是有一塊沉重的巨石在外面壓著,讓她喘不過氣來,而胸口里面又有一把尖錐,硬抵著巨石,幾乎要將她刺穿。
紅子喜歡宗谷,是認真的。
桐野茜也終于明白那個問題的答桉了。
她低下頭,手里捏著還沒來得及交給他們的明信片。
最上面的那張,是給紅子的。
啪嗒。
啪嗒啪嗒——
淚水接連滑落,打在明信片上,沾濕字跡。
【搭乘輪渡離開島原啦!
下一站是熊本,可以看到熊本熊部長了!
這兩天逛了好多地方啊,不過還是有種沒玩夠的感覺呢,要是有更多時間就好了……
啊,宗谷買了面包,說要去甲板上喂海鷗。
我還沒喂過海鷗呢,看起來那麼大只,稍微有一點害怕呢,應該不會咬人吧?
啊,宗谷又在催了,就寫這麼多咯,期待下一張明信片吧。
(明明是寄給紅子的,卻寫得像日記一樣,抱歉啦。不過紅子肯定不會在意的,因為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
「我……喜歡宗谷。」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