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著晚飯,桐野茜頻頻抬首,欲言又止。
「怎麼了。」
「不,我沒事……」
她停下快子,「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宗谷才對︰怎麼了,一直心不在焉的。」
宗谷扒了口飯,「我沒事。」
「騙人。」
桐野茜伸著腳丫,在他小腿上踩了一下,「還說不會騙我。」
宗谷沉默了幾秒。
「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在想該怎麼辦才好。」
「什麼事?」
「跟京子之間鬧了些不愉快。」
桐野茜一怔,「學姐也會生氣嗎,那一定是宗谷的錯。」
「……」
他抿了抿唇,放下快子,「我也這麼覺得。」
「道歉了嗎?」
「道歉了。」
「學姐沒有原諒宗谷嗎?」
「嗯。」
「為什麼?」
「因為我大概還想繼續錯下去。」
桐野茜茫然地看著他。
「吃飯吧。」宗谷又拿起了快子。
望了旁邊的朝霧鈴一眼,她只顧垂眼吃著晚餐,對身邊的人和事不聞不問,就和坐在另一邊的月讀一樣。
晚飯過後,月讀就上樓了。
「月讀大人今天一整天都沒玩游戲。」桐野茜說道。
「是嗎。」
「是宗谷跟他說了什麼嗎?」
「沒有。」宗谷搖了下頭。
昨天回來時,他就感覺月讀有些不一樣了,今天更是一改平時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習慣,早早就起了床,必然是發生了什麼。
難道是老師來過了?
他什麼也不知道,只能猜測。
洗完碗快,桐野茜先去洗澡,宗谷去樓上看了看。
打開月讀房間的門,他睜眼看了看他,很快又閉上。
他坐在地板上,手里托著真經津之鏡,原本掛在胸前的那枚五元硬幣,豎起懸浮于鏡面之上,正緩緩旋轉著。
宗谷看了一會兒,「真經津之鏡還可以這樣用嗎。」
「這才是神器效率最高的用法。」
月讀再度睜眼,鏡面上的五元硬幣也停止旋轉,很快倒了下來。
「通過真經津之鏡,再與五元神力網連接,我能感知的範圍更廣,也更細致。只要大雷出現在我探查的區域,就逃不過我的眼楮。」
「是嗎。」
「但是……」
月讀皺起了眉,「你昨天說,大雷是以神靈的狀態逃走的?」
「沒錯。」宗谷點頭,「我一刀將他的上半身砍成兩半,神靈直接就逃出來了,可惜我當時沒有力氣再追殺。他逃遠之後,應該就重新凝聚出身體了吧。」
「我覺得沒有。」
「什麼?」宗谷一怔。
「我感知不到黃泉之力。」
月讀說著,又看了他一眼,「除了你和小紅身上,這一整天,我都沒感知到一絲黃泉之力。」
宗谷反應過來,「大雷是以神靈狀態逃出來的?」
「我是這麼覺得的。」月讀說道,「他可能不知道你已經後繼無力,只想著逃月兌,一找到喘息之機,就撕開界限逃到了人世,然後潛藏起來。」
宗谷想了想,「離開黃泉後,他還能重新凝聚身體嗎。」
「不能。」
「所以,即便是茜找到了他,也能將他殺死。」
「沒錯……」月讀深深吸氣,「問題是,神靈狀態下他的速度更快,也更隱蔽,也就更難找到了。」
宗谷沉默下來,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最麻煩的是,如果他選擇附身在普通人身上,完全收斂神力,什麼也不做,像種子一樣沉睡,那就算他出現在面前,我和那一位也無法感覺到他的存在。」
「那一位」自然就是橘天子。
連黃泉主宰都無法感知,宗谷意識到自己面臨的問題有多棘手了。
不過他很快又發覺了不太對勁的地方,「既然如此,八雷神為什麼不一開始就附身到普通人身上?這樣誰也找不到他們了。」
「大概是因為猜疑。」月讀說道,「八雷神的兄弟,是唯一的例外。無論隱藏得多麼深,只要出現在另外一位兄弟附近,相互仇恨又渴望著融為一體的神力,就會彼此吸引。」
「擔心自己在毫無防備的神靈狀態下,被另一位兄弟發現嗎……」
「嗯。」月讀看著他,「但現在,另外七道神力,都集中在你身上了。」
宗谷一怔,隨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說,大雷現在很可能就是以這種方式隱藏起來了嗎……也只有我能找到他?」
月讀點頭。
宗谷兩眼發直,說不出話來。
愣神片刻,他指了指月讀手里的銅鏡與硬幣︰「我能用那個嗎?」
「可以。等你成為神明之後。」
「……」
宗谷嘖了一聲。
「如果真是那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月讀又閉上眼,銅鏡上的五元硬幣再度豎起,慢慢旋轉起來。
「不過在此之前,我會繼續探查下去……直到排除最後一絲可能性。」
宗谷默然,看了他一會兒,不再打擾,轉身出去了。
準備下樓的時候,朝霧鈴打開了房門。
他停下來,走進她的房間。
她抱著他,「大雷逃月兌了。」
「嗯。」
「那你可能永遠也無法找到他了。」
宗谷抿了下唇,「至少我已經得到了七道神力。與最初的時候相比,已經好上太多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來我還是沒辦法永遠留在這里。」
朝霧鈴抬起頭,看著他繼續說了下去︰「既然他躲了起來,那只能由我親自去把他找出來了。」
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說道︰「老師現在已經回到了黃泉,如果大雷重返,她會立即察覺。」
「一直待在黃泉里嗎?」
「嗯,直到發現大雷的蹤跡。」
宗谷有些感慨,「老師對這件事,比我以為的更在意些……」
「所以,你和月讀在人世一直找不到大雷的話,老師生起氣來,會把你們一起殺了。」
宗谷啞然。
月讀是已經被警告過了,才會這麼賣力?
他覺得橘天子無論如何不至于殺了自己,但哪天真被她殺了,他也不會覺得太意外。
「總得有個期限吧。」
「不知道。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明天。」
「……這樣我晚上沒辦法睡覺了。」
她摟緊他的腰,「我陪你。」
「……」
所以,要殺他也只是開玩笑吧?
宗谷呆站了一會兒,也慢慢抱住她,撫模著她的後背。
「我跟京子坦白了。」
朝霧鈴抬頭看了他一眼。
「果然不行呢。」
「你不是打算慢慢來嗎。」
宗谷蹲來,看著她的臉,「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意外,就像這次……而這一次,我差點就失去了全部。」
「如果老師沒有發現我掉進了黃泉,那我大概就會像鈴說的那樣,抱著遺憾直到終老了。」
朝霧鈴看了他一會兒,抬手捏著他的臉頰︰「你和她們的事,我已經不想多管了。隨便你吧。」
她的手很涼,又很柔軟,宗谷樂意被她捏著。
「不是鈴一直要讓我不留遺憾嗎?」
「是沒有止境的。得到一點就想得到更多,不知滿足的人永遠都有遺憾。」
「我原來應該還算是個容易滿足的人……」
她手上開始用力,「你在怪我嗎?」
「不敢……我是說沒有。」
另一只手也抬了起來,左右捏著他的臉,也不算太用力。
「宗谷——」
桐野茜在樓下喊著他,「你在上面嗎,可以洗澡了。」
「我知道了——」
宗谷扭頭對門外喊了一聲。
正要起身,朝霧鈴拉住了他。
「鈴?」
她走近一些,抱著他的脖子,「現在讓你離開她們,只跟我在一起,你還願意嗎。」
「……」
宗谷扭頭看她,接著搖了下頭。
「她們比我更重要嗎?」
「不是這樣比較的……鈴和她們,我都不想放開。」
「如果必須要放開其中一邊呢?」
「這不就是我之前要面對的事情嗎。」
朝霧鈴看著他,「我想知道你現在的想法。」
「我誰都不想放開。」
「我說如果必須……」
「——沒有這種如果。」
宗谷從她懷抱里掙開,又握住她的手。
「就算現在遇到了一點問題,就算還是會自我懷疑和動搖,我也不打算放棄這一點。」
「……」
朝霧鈴沉默了一會兒,將他抱緊。
「去洗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