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野茜做了一個美妙的夢。
醒來的時候,看見真實的宗谷就在眼前,她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他閉著眼,好看的睫毛上下合攏在一起,呼吸平緩,額上的頭發稍微有些凌亂。
她突然又有了想與他接吻的心情,于是往前一湊,將自己的唇印在他的唇上。
「……」
唇抵著唇,鼻尖相觸,溫熱的氣息撲打著彼此,她睜大眼,慢慢清醒的意識,讓她很快明白過來自己正在做什麼。
一吻即分,桐野茜往後挪了挪,注視著他的眼楮。
沒醒過來。
她悄悄松了口氣。
心跳得好快……
桐野茜手撫在胸前,感受著內心的季動。
她忍不住回味剛才那短促的一吻,除了柔軟,沒別的感覺。
可她還想再試一次。
不過意識清醒之後,她也多了些顧慮。
「萬一宗谷突然醒過來,那就麻煩了……」
桐野茜慢慢伸手過去,用指尖觸踫著他的嘴唇。
柔軟……但是和剛才的感覺不一樣。
她又抬手模了模自己的唇。
另一只手也沒閑著,沿著他嘴唇的輪廓,慢慢抹了一圈,就像是在涂抹唇膏。
「啊……」
他張嘴了。
然後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
「疼疼疼疼疼……咦,不疼?」
桐野茜愣了一下,而眼前的景象隨即變得模湖起來。
再睜開眼,她發現自己還是仰面朝天地躺著。而旁邊被褥上的宗谷面對著她,正在手機上輸入著什麼。
「早上好。」他看了她一眼,視線又移回屏幕上,繼續回復著這十多天來收到的消息。
「……」
望了望他,又望著天花板,桐野茜自己咬了下手指,然後在真實的疼痛里發了會兒呆。
「我好像做了個夢中夢……」
「是嗎。」
「我做了個夢中夢!」
「我知道了。」
「我還以為我剛才就醒了!」
宗谷又望過來,「剛才听見你傻笑了。」
「……」
桐野茜目光游移了一下。
「那我說什麼了嗎?」
「沒有。」
「噢……宗谷在干什麼?」
他將手機倒轉過來,給她看了一眼。
「洋子……」
「我在兒童福利院里的朋友。上次在仙台拍視頻給你看,你應該也見過她。」宗谷又轉回手機,繼續說道,「洋子她們也在新聞里看到了我和紅子失蹤的消息,發了許多消息來問。」
「哦,宗谷的前女友一號。」她還記得洋子在視頻里的自稱。
「別亂說。」
他盯著手機,忙著回復消息,桐野茜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唔——」
身體舒展,放松下來,她又開始回想剛才的夢境。
「宗谷……」
「嗯。」
她側起身,盯著他的唇,「你現在……有什麼特別的心情嗎?」
宗谷看了看她,又想了一下。
「溫暖,感動……也有些愧疚吧。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在關心著我。」
「……」
她想說的不是這種心情。
桐野茜轉了過去,望著旁邊的牆壁發起了呆。
回復完洋子,宗谷看了她幾眼,說道︰「我現在有了另外一種特別的心情。」
「什麼?」
桐野茜沒轉身,扭頭看他。
宗谷抬起腳,踩在她的上,然後慢慢伸直,將她推遠。
「……」
「你老是擠過來,我想這樣做很久了。」
桐野茜愣了一會兒,回過神後惱羞成怒,轉身連蹬了他好幾腳。
「дロ!дロ!дロ——」
(ba ka)
她還不滿足,讓他轉過身,她也要踩他的。
宗谷轉身背對著她,桐野茜抬腳踩在他的上,伸直腿後他卻紋絲不動,而自己在慢慢後移。
「宗谷怎麼這麼重啊。」
「因為我是男人,體重和力量跟你是兩個概念。」
又蹬了一會兒,還是沒能推動他,桐野茜終于放棄了。
她抬起腳,踩到他堅實的後背上,「現在幾點了?」
「不到八點。」
「這麼早啊……」
兩人昨晚睡下的時候就已經超過零點了,真正入睡的時間也更遲,醒的卻比平時還早一些。
「有人給我發消息,我就醒了。」宗谷回頭看她,「你可以再睡一會兒,我去樓下。」
「不睡了。一醒過來,我就睡不著了。」
「嗯。」
他又轉了過去。
踩著他的背,桐野茜四處落腳,忽然覺得這樣也很有意思。
「啊。」
「怎麼了嗎?」
宗谷盯著屏幕,「伏見說過幾天學校里見……今年的暑假已經快結束了啊。」
桐野茜也愣了一小會兒。
「是啊……再過兩天就要開學了。」
她坐起來,「因為宗谷和紅子失蹤,我都快忘記這件事了。」
宗谷回過頭,「你還有什麼遺憾嗎。」
桐野茜想了想,「感覺還有很多事情都沒做……不過也不算遺憾吧。」
「那就收收心,等著開學吧。」
她踩在他肩後,腳上用力,「宗谷怎麼跟媽媽一樣。」
宗谷順勢轉了過去。
「既然暑假只剩下兩天,那就不能再睡下去了。我準備起床了。」桐野茜又說道。
「嗯。」
「我要換衣服。」
「回自己房間換。」
她起身出去了。
宗谷繼續回復著消息,又想著桐野茜已經醒來並起床,他可以直接打電話回復那幾位重要的親戚和朋友了。
第一個電話還沒撥出去,身後又傳來一些動靜。
「這麼快就換好了嗎。」
他回過頭,停頓了兩秒,接著身體完全轉了過來。
「鈴。」
朝霧鈴躺在桐野茜剛才睡著的地方,側起身子,對他點了下頭。
「這些天的事情,鈴知道嗎。」
「老師告訴我了。」
「是嗎。」宗谷看了她一會兒,「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朝霧鈴沒說話,拉起他的手握著。
「鈴這些天是在老師那里嗎。」
「嗯。」
「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
桐野茜換好衣服就立即過來了,見到朝霧鈴,愣了一下。
「鈴……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
宗谷也沒再繼續躺下去,跟著起了床。
洗漱完,在廚房里準備早餐的時候,月讀也下來了。
「真讓人意外……月讀大人多久沒吃早餐了。」
「挺久了吧。」
「吃完再睡回籠覺嗎。」
月讀搖了下頭,臉上已經見不到往日里的那份懶散。
「我得早日替•你•找到大雷的蹤跡才行。」
宗谷再度感到意外。
「是嗎……那就拜托月讀大人了。」
「真經津之鏡也在你身上吧,借給我。」
真經津之鏡能提升靈覺的感應,而在神明手里,提升的便是神力覆蓋的範圍。
「放在房間里了,待會兒月讀大人自己去拿吧。」
「好。」
用過早餐,月讀便上樓了。
宗谷留在客廳里,分別給宗谷英二以及兒童福利院的幾名老師和朋友打去電話,用在山里迷了路的說法,向他們解釋著自己的多日失蹤。
「滿嘴謊話。」一旁的桐野茜說道。
「總得考慮一下普通人的接受能力。實話實說,對每個人都得解釋半天,而對方還不一定會相信,反而可能覺得我是在掩飾別的什麼,徒增擔心……」
宗谷說著,又撥通下一個電話。
三言兩語,說不完關心與問候,幾通電話打完,時間也不早了。
桐野茜托著下巴,「越說越詳細,我都快相信宗谷真的是在比叡山的森林里迷路了。」
「騙你的話不需要這麼詳細,最初的版本就足夠了。」
「哼。」
桐野茜想了一下,如果不是昨天晚上就知道了真實的情況,乍然听他這樣說,自己大概真的不會有多少懷疑。
「真危險……我對宗谷太輕信了。」
「我又不會騙你。」
電話已經打得差不多了,看了眼時間,宗谷準備出門。
「我該去神社了。我消失了這麼多天,那邊也很在意。」
桐野茜應了一聲,也沒說要跟他一起。
「路上小心。」
離開桐野舊宅,宗谷在路口躊躇了一會兒。
「該坦白的都要坦白……不能再猶豫了。」
遲早都是要面對的。
深吸一口氣,他給紅子打了個電話。
等了一小會兒,她才接電話。
「……宗谷。」
「紅子現在能出來嗎。」
還沒听到她的回答,宗谷先听見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宗谷’……是跟吉川小姐一起失蹤的那個男生嗎?」
「是的。」紅子回答道。
「他現在是在家里嗎……我看看,他是住在桐野宏幸先生府上吧,似乎就在附近?能請他現在就過來一趟嗎?」
「宗谷……」
「我听見了。」宗谷回答道,也隱約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是警察?」
「是的。听說我回家了,剛剛才過來的,問了一些問題。」
「我知道了。」
「宗谷要過來嗎?」她問。
「現在沒時間。」宗谷也明白她眼下不會有空了,「我準備去神社,紅子要跟我一起去嗎,我可以等你。」
另一邊又沉默了片刻。
「還是再過幾天吧……」
「我明白了。」
「失蹤的事,要跟警察實話實說嗎?」紅子又問道。
背景里又傳來另一位陌生女性的聲音,「那個,吉川小姐……」
宗谷有些想笑,又笑不出來。
「說吧,相不相信是他們的事。」
「好……」
掛斷電話,宗谷捏著手機,又在路口站了一會兒。
「……你真沒用。」
直到此時,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想帶紅子一起過去,居然有幾分是因為獨自去見京子底氣不足。
他就像是站在職員室外的優等生,接下來要告訴某個一直對自己寄予厚望的教師,自己其實在上一場考試里作了弊,不僅如此,以後還會當著他的面繼續作弊。
上午九十點鐘的陽光,逐漸顯露威力。
「不管怎麼樣,都得去見京子一面。」
躊躇許久,他還是邁出了走向車站的第一步。
在站台上等待電車時,旁邊有個女生頻頻望來,過了一會兒終于沒忍住,過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請問……你是宗谷芳明嗎?」
「是我。你是?」
「果然!你就是新聞里那個失蹤的帥哥……失蹤這麼多天,是被綁架了嗎?還是另有隱情?能留個聯系方式嗎?」
「……」
還好電車來得夠快。
到扶雲神社,宗谷一步一步蹬著台階,剛登頂,就看見京子在望著這邊。
他停頓了一下,快步過去,在幾名參拜者驚訝的目光里與她緊緊相擁。
「京子……」
她抬起手,回應著他的擁抱,深深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
「歡迎回來。」
在外面陪了京子一會兒,她讓他先去社務所里坐著。
野間南等人都在里面,也已經從京子口中得知了他的歸來以及失蹤的原因。
「兩次跌落黃泉,又兩次從中逃月兌出來……」野間南過來給了他一個擁抱,「你真夠命大的。」
宗谷也客氣地回抱了一下,很快放開,「運氣好罷了,差點就真的死了。」
「說實話,剛得知宗谷失蹤的時候,我都沒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可沒想到你一失蹤就是十天。你能活著回來,我真的很高興。」
他笑了笑,「我也很高興。」
與巫女們寒暄了一會兒,宗谷也知道了更多自己墜入黃泉後、琉璃光院里發生的事情。
「……我們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動靜,估模著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後來有人來休息室,才知道是凶靈殺到機構本部來了。」
「京子當時就準備出去,我們當然也不會讓她一個人。沒想到,我們還沒出休息室就被攔下來了,還被勒令不準出去,留在休息室繼續準備儀式。」
「很離譜對吧?更離譜的還在後面。等到事件差不多平息,居然查不到當天是誰下達的指令。」
「一層一層往上查,總能找到吧?」宗谷問道。
「問題是,給箱守傳達命令的人,當晚就殉職了。」箱守就是攔住她們的那位巫女,「也就沒辦法再往上追查了。」
「或許上面的人覺得這樣的風波很快就能平息,祭典還能繼續進行下去吧。」
野間南搖了搖頭,「而事實是,直到幾天前,最後一只凶靈才伏誅。而在這起事件里死傷的普通人和靈覺者足有幾十個人,直接將組織祭典的機構推到了公眾面前。」
宗谷不語。
她又感慨了一會兒,拍拍他的肩,「總而言之,宗谷能平安回來就好。」
「嗯。」
「對了,吉川同學跟宗谷一起失蹤,她沒事吧?」
「她跟我一樣,也變成黃泉國的子民了。」
野間南嘆息一聲。
片刻後,小林出去接班,京子回到了社務所里。
「我不想動,你們自己去小房間吧。」野間南說道。
「……」
兩人來到最里面京子的房間,緊緊相擁,忘情深吻。
從唇角到耳後,再吻到頸間,宗谷沒有繼續下去,在她肩上靠了一會兒。
「芳明同學……」
京子抱著他,輕輕撫模著他的後背。
嗅聞著她身上的幽香,在肩上埋頭一兩分鐘,宗谷還是開口了。
「對不起,我要辜負答應京子的事情了。」
「……」
她動作一頓,「什麼意思?」
「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再放下紅子了。」
京子立時沉默下來,搭在他背後的雙手也跟著垂下。
宗谷直起身子,面對著她。
她偏轉腦袋,轉身想要出去,被他抬手攔住,又按著靠在門後。
「……」
四目相對,京子別開視線,眼底垂下一行淚。
宗谷抬手想要擦拭,被她扭頭躲避。
「放開……我。」京子聲音顫抖。
他低聲嘆息,「對不起。」
另一行眼淚也跟著落下。
「也就是說,芳明同學最後還是選擇了吉川同學嗎。」
宗谷抿緊了唇,低垂視線。
「不,我還要更差勁些。」
「……」
京子望了過來。
他抬起視線,「京子是我最喜歡的女孩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京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京子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她沉默地看著他。
「但是,我既貪心,又軟弱,非但沒能徹底拒絕紅子,反而越陷越深……現在,我也已經無法失去她了。」
宗谷深吸一口氣,「京子和紅子,我都不想放棄。」
京子張了張嘴,從他口中說出的選擇跟她預想得不太一樣,似乎沒那麼糟糕,又似乎更加糟糕。
「芳明同學……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明白。」
「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我不敢指望。」宗谷搖了下頭,「但是,我也不想再瞞著京子。」
「我喜歡京子,也喜歡紅子和茜,還有鈴,我誰也不想放棄——我想得到你們的全部。」
京子不住地搖頭,仍然無法接受自己听到的事情。
「不是坦白一切,就能讓我接受這種事情的……抱歉,芳明同學,我接受不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宗谷卻怎麼也無法對她說出冥思苦想之後、唯一可能讓她答應的狠話。
因為她是京子。
他不想讓她對自己更加失望。
她也不會妥協。
【過度的貪欲,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動搖的念頭一旦產生就無法抹去,在他心里不斷回響,變得越來越響亮。
他又開始懷疑自己了。
勉強下去,也只是在堆積錯誤,遲早都會迎來更加徹底的崩塌。
「……」
宗谷張嘴又合上,說不出話來。
他明白,在這種時候軟弱下來的自己,已經失敗了。
「今日的苦果,是由芳明同學埋下的種子,而予以沃土又不斷澆灌的人,是我自己。」
京子掙開他變得無力的雙手,平靜地流著眼淚。
「如果我能早點跟芳明同學正式交往,再對吉川同學擺出女朋友應有的態度,便不會發展成如今的局面。軟弱的人是我們彼此。」
「京子……」
「我和芳明同學都需要一段時間。在此之前,我們只是同事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