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趕出吉川家時,宗谷沒忘記將那只茫然的游靈也帶出去。
像放風箏一樣將她放飛在夜風里,他回過頭,吉川太太和紅子都在門口看著他。
「……」
紅子走過來,將真經津之鏡交給他,沒說什麼,又回到媽媽身邊。
「我能體會您的心情,但我不會改變主意。」宗谷說道,「我喜歡紅子,時間會證明一切。」
吉川太太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我告辭了。」
「宗谷……路上小心。」
看著宗谷走遠,吉川太太無力地靠著門框,深深嘆息。
「媽媽……」
她扭過頭,盯著女兒的眼楮,「紅子,你跟媽媽說實話,宗谷君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紅子目光不移,點了下頭。
「媽媽還記得,宗谷前段時間突然昏迷了嗎?」
「昏迷……是去嵐山放水燈的那次嗎。」吉川太太還有印象。
「嗯。那次昏迷,就是因為宗谷體內的黃泉之力消耗殆盡才引起的。他的……朋友帶他去了趟黃泉,宗谷才醒了過來。」
吉川太太看著女兒,她繼續說了下去︰「半年之後,我也會像宗谷那樣。」
「……」
以手掩面,吉川太太嘆息不已。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紅子微微低頭,緊抿著唇。
再望向遠處,已經走到巷子口的宗谷回頭望了一眼,隨即轉身離開。
「至少現在我回來了。」她抱住媽媽,「我還以為永遠都沒辦法再見到你們了。」
吉川太太也抬起手,將女兒抱緊。
「媽媽,宗谷……」
「這是紅子的主意?」
紅子沉默了一下,「我沒有別的辦法。」
「傻瓜……」
「我不會死心。」
她抬起頭,看著媽媽,「就算掉進黃泉,也沒把我和宗谷分開,我是不會放棄的……更何況我現在變成這副樣子,就算是為了活下去,我也不能離開他了。」
「我能理解紅子的想法,但是,紅子和宗谷君都把生活想得太簡單了。人生漫長,不是過了一個坎就能一路平坦,你們要面對的是無數坎坷,每一道坎都可能將你們顛得狼狽不堪……兩個人的生活都是如此,更何況還有桐野家的那一位。」
吉川太太神色復雜,「我要是答應紅子,就是在把你推向更深的痛苦里。」
紅子抿了抿唇,看向宗谷消失的地方。
「在黃泉里,我背著宗谷走了五天,既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醒來,不會有比我當時的絕望更深沉的痛苦了……現在,我更在意我能得到的。」
走進黑暗中,宗谷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些,但轉念又覺得剛才就是最好的時機。
他相信,自己的話已經深深刻入吉川太太的心里。
等她情緒平定之後,即便內心抗拒,還是會考慮這件事,畢竟女兒性命為重,而他與她原本就是互相喜歡的。更何況,自己在吉川一家的眼里,各方面的評價似乎都非常不錯……
宗谷很快發現,自己這是在尋找各種對自己有利的理由,試圖讓自己安下心來。
「沒事的……」
既然他做出了這樣的選擇,那就必然要面對這種事情。
而在吉川家之後,他需要面對的,還有桐野家和管原家。
「……」
宗谷停下來,望了眼天空,又一大滴雨水落下,正中他的額頭。
「京子……」
他最在意的,還是她的想法。
一滴接著一滴,雨很快下了起來。
宗谷跑回桐野舊宅,在院門外正好撞上打著傘的桐野茜。
「啊!……宗谷。」
她嚇了一跳,又立即抬高雨傘,將他遮擋在內。
「我還在想宗谷會不會正好在路上呢……」
「剛才就該帶傘出門的。謝謝。」
宗谷身上已經濕了大半,接過雨傘,「進去吧。」
「嗯嗯。」
回到屋里,桐野茜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熱水已經放好了,先去洗澡吧。」
「嗯。我去拿衣服……」
「衣服也拿進去了。」
宗谷看她一眼,點了下頭。
她跟著他來到浴室,在門外停下。
月兌下穿了十一天的衣服,宗谷听見她在外面說道︰「媽媽說,她和爸爸待會兒會過來一趟。」
他下意識地有些緊張,很快又想起自己和桐野茜眼下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
「我知道了。」
「宗谷要跟他們說出真相嗎?」
宗谷心里又是一緊,接著又听到她補充道︰「就是失蹤的真實原因,其實是掉進黃泉里了……媽媽剛才問起,我什麼都沒說哦。」
「……」
他與鏡子里的自己對望了一眼。
做賊心虛。
冷靜下來後,宗谷回應道︰「沒什麼好瞞著的。桐野是靈覺者,我想慶子小姐他們應該也比一般人更能接受這種事情。」
「‘茜’……」
桐野茜在門上輕輕拍了一下,「就像之前那樣,叫我‘茜’。」
「……茜。」
「嗯。」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問道︰「宗谷進去了嗎?」
月兌下最後一件衣服,宗谷走進里面,將門拉上前說道︰「進來了。」
啪嗒,他關上門。
桐野茜打開外面的門,走進換衣間里。
「宗谷的衣服我拿去洗了哦。」
「嗯。」
「對了,剛才月讀大人……」
宗谷停下伸向淋浴器的手,「‘月讀大人’?」
「哼,還想瞞著我嗎,我都已經知道了。管原學姐今天過來的時候告訴我的。」
「……這樣嗎。」
原來京子今天來過這里。
桐野茜接著說了下去︰「月讀大人剛才出門了。」
「是我拜托他去找一只游靈來,方便我向紅子的家人解釋我們這十天來的去向。」
「咦?」
宗谷告訴她,自己褲子口袋里的銅鏡可以讓普通人看見靈體,然後又有所省略地說了些剛才送紅子回家時她家人的反應。
「原來如此……」
見她暫時沒別的話要說,宗谷打開了淋浴器。
唰——
熱水當頭澆灑,身體也跟著放松下來。
閉著眼,放空心神,什麼也不想地沖了一會兒,宗谷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捋起頭發。
「桐野。」
「怎麼了?」
就算她不出聲,他也能通過靈覺者之間的感應,知道她還在外面。
「我不會再離開了。」
「誒……」
「所以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等我洗完出來,再慢慢告訴你吧。」
她笑了一下。
「嗯嗯。」
拿起他換下的衣服,桐野茜正要出去,又回頭盯著關上的浴室門看了一會兒。
「宗谷。」
「嗯。」
「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了。」
洗干淨身體,宗谷坐進浴缸,享受著久違的熱水浸泡。
全身心地放松下來,他什麼也不去想,自然而然地沉入了睡夢之中。
再醒來時,還是因為桐野茜的呼喊。
「宗谷——」
「……抱歉。」他閉著眼,醒來後依然不是很想動彈,「我睡著了。」
「也沒有很久啦……不過爸爸和媽媽過來了。」
宗谷一下子清醒過來。
「我馬上出來。」
換上衣服出去,桐野夫婦在客廳里坐著,見到他都站了起來。
「太好了——」
見他還是活蹦亂跳的,桐野慶子長出一口氣,「我還以為宗谷要像年初突然出現那樣突然消失了。」
「抱歉……」
桐野宏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沒說什麼,還是選擇讓妻子開口。
「吉川家的小紅也回來了吧?這麼多天,你們是被綁架了嗎?那一晚比叡山口死了那麼多人,一直沒有你們倆的消息,我們都快擔心死了。」
宗谷便有選擇地向他們解釋了自己這十天來的遭遇。
經營著居酒屋,夫婦倆什麼客人都招待過,見識也非普通人可比,很快就相信並接受了他的說法。
「原來黃泉真的存在……」
桐野慶子若有所思,「不知道我死之後,會不會去黃泉。」
「如果變成了靈體,通常情況下是會去的。」宗谷說道。
「媽媽我肯定死得比宗谷早,到時候替我留意一下吧。啊,還有爸爸也是。」
「……」
宗谷實在不知道這種話該怎麼接。
「小紅已經回家了嗎。」桐野慶子又提起了紅子。
「是的。」
「吉川先生和吉川太太這幾天也急壞了呢,他家的大女兒都從東京回來了。」
宗谷默默點了下頭。
「對了……」
桐野慶子示意他先過來坐下,然後才說道︰「比叡山口事件影響很大,宗谷和小紅失蹤的事情,也上了新聞。」
「是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宗谷也沒想太多。
「宗谷在東北的親戚也看見了。」
「……」
桐野慶子看向丈夫,「最先打電話過來的那一位,叫什麼來著?」
「宗谷英二先生。」桐野宏幸說道。
「……」
一听到英二叔叔的名字,宗谷頓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桐野慶子對他露出微笑,「英二先生電話一打過來,就叫宏幸‘芳明的爸爸’呢。」
果然是這樣……
被桐野宏幸收養的那套說辭,他們大概也已經知道了。
宗谷十分尷尬,「這個……」
「沒關系哦。我早就說了,我和宏幸都是將宗谷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看待的。」桐野慶子說道,「就算實際上沒有養父養母的關系,你想叫我們‘爸爸媽媽’的話,也完全沒有問題,不如說這樣我還會很高興呢。」
「謝謝……」
他到底沒辦法現在就改口。
「宗谷現在回來了,也別忘記告訴英二先生。如果不是我和宏幸勸阻,他都準備親自過來找宗谷了。」
「嗯,我會的。」
時間已經不早了,夫婦倆也沒在這邊久留,聊了一會兒就要回去。
宗谷跟桐野茜送兩人出門。
臨走之前,桐野慶子又回頭看了看他們。
「宗谷平安無事,我真的很高興。但最牽掛你的,一直都是茜。」
「……」
宗谷點了下頭,「我明白。」
她笑了笑,「晚安。」
「晚安。路上小心。」
桐野夫婦撐傘離去,桐野茜又拉著他來到廚房,才發現之前煮的烏冬面已經坨了。
「啊,我還是重新煮一碗吧。」
「你自己要吃點嗎。」
「嗯……好呀。」
「那我來準備吧。」
桐野茜便坐到了餐桌旁。
「宗谷。」
「嗯。」
「晚上我們一起睡吧。」
「……」
「我想繼續听你說在黃泉里的事情。」
宗谷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吧。」
從冰箱里拿出烏冬面的時候,他想了想,說道︰「你去問問月讀大人要不要吃。」
「好~」
桐野茜上樓又下樓,很快帶來月讀的回復︰「不吃。」
宗谷有些意外,但也沒說什麼。
煮了兩碗烏冬面,各加了一塊叉燒,還有別的配菜,兩人相對坐著,吃了一會兒桐野茜才又開口。
「我下午就知道宗谷是掉進黃泉里了,因為宗谷不可能是死了。」
她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宗谷不明所以,一邊吃面一邊看著她。
「管原學姐告訴我的。」
「京子怎麼知道的?」
「學姐燒了一張符……對了,是跟宗谷的頭發一起燒的。然後看煙的顏色是黑的,就說宗谷死了,或者掉進黃泉里去了。」
听到她說燒符紙和頭發,宗谷差不多就明白了。
「那種符紙很珍貴。」
「學姐也這樣說。」
「一張符紙的價值,和這棟房子差不多。」
「……」
桐野茜吃不下去了。
「真的?」
「為了提高靈力敏感度,用的都是一些相當稀有的材料,制作起來也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而用途也只有判斷被探查的靈覺者是否還在人世……產量少,用途窄,沒什麼人願意制作,久而久之,也就變得越來越珍貴了。」
桐野茜想了一下,「那學姐是自己花錢買的那張符紙嗎?」
宗谷搖頭,「這是京子‘殺死’月讀大人後,機構獎賞的東西之一。」
「原來如此……」
她又吃了口面,「學姐知道宗谷回來了嗎?」
「還不知道。」宗谷說道,手機還在房間里充電,「待會兒就聯系她。」
「嗯嗯。」
吃完夜宵,桐野茜洗碗,宗谷先一步上樓回了房間。
打開手機,各種消息提示接連彈跳出來,半天才停下。
而京子的最後一條消息,是今天下午發過來的。
京子︰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
捏緊手機,宗谷給她打了個電話。
「芳明……同學?」
「京子,我回來了。」
話筒里傳來她深深吸氣的聲音,很快又變成顫抖的低泣。
宗谷的心也在顫抖,靠著窗慢慢坐了下來。
「抱歉,讓你擔心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他將這十天來自己在黃泉里的遭遇,大部分都詳細地告訴了她。
桐野茜中途就上了樓,見他在打電話,便沒有進來,先回自己的房間待著了。
「……抱歉,一直隱瞞京子到現在。」
「不……我覺得芳明同學隱瞞這件事是正常的。大部分人知道這件事,都會覺得混亂。我現在就很混亂。」
京子坐在書桌前,桌上擺著一大堆與黃泉相關的資料,「誰也不敢真的相信,尹邪那美大人就在京都,而且還與機構關系匪淺。」
她停頓了一下,「芳明同學可以為我引見一下嗎,我想親自去拜訪尹邪那美大人。」
「京子想對老師說什麼?」
「我有很多話要說……比如取消京都祭魂會。」
宗谷笑了笑,「關于京都祭魂會,老師已經答應我,今年就是最後一次,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京子怔了數秒,「這是芳明同學的要求嗎?」
「嗯。」
「太好了……」
她由此看到希望,便又提出要跟他一起去勸諫黃泉主宰重回黃泉。
「好啊,那我就可以和京子一起被老師殺死了。」
「……」
京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行嗎?」
「不行。」
「我還是想說點什麼……」
「不要拿我最珍視的女孩子的性命去冒險。」
她笑了一下,接著身體後靠,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都是無奈。
「好吧。」
宗谷靠著牆,低語道︰「我想現在就見到京子。」
她抿著唇,「我也想見你。」
「明天上午,我會早點過來的……另外,還有一些事情,我想當面告訴京子。」
京子沒來由地想到了睡在他房間里的桐野茜。
「嗯……我也有事要問芳明同學。」
「那就明天再見,晚安。」
「晚安……桐野同學在哪里?」她突然問道。
「桐野?在她自己房間里。怎麼了?」
「沒事……」
掛斷電話,時間已過零點。
望著消息及未接來電列表里上百個需要回復的人,宗谷想了想,還是決定明天早上再予以回復。
「那麼……」
看著其中唯一沒有發來消息,也沒有打來的電話的朝霧鈴,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鈴到底去哪里了。」
宗谷打了個電話過去,無人接听。
起身去她的房間看了看,里面一切正常,看不出什麼。
再回到自己的房間,桐野茜已經過來了,抱著枕頭,對他歪了歪腦袋。
「只有今天。」
「知道了啦。」
將被褥與他鋪在一起,桐野茜躺下來,宗谷關燈。
「這些天我都是睡在宗谷房間里的。」
「嗯。」
「總覺得待在這邊,一覺醒來就能看見宗谷已經回來了……」
「今天不就實現了嗎。」宗谷在她身邊躺下,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在黃泉里的時候,我也總在想著,要是一覺醒來,發現這只是一場夢就好了。」
黑暗之中,她的手模索過來,將他的手捧在自己手心里。
「宗谷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宗谷側起身,另一只手伸過去,憑著感覺模到她的臉,又在眼角抹了抹。
「我從來都沒有這樣傷心過。」
「嗯。」
挪著身子,她又靠近了一點。
「以後別再突然消失了。」
「嗯,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