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將門反鎖,听了會兒走廊上的動靜,確認桐野茜和紅子都已經回了房間,宗谷又低頭看了看身旁的少女。
「她們已經回房間了。」
「嗯。」
朝霧鈴應了一聲,沒有起身和離開的打算。
看她一會兒,宗谷又躺了下來。
「待會兒要回去睡。」
她未置可否,翻了個身,抱住他的手臂。
燈早就關了,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宗谷半晌後才開口︰「桐野讓紅子回去住,似乎是想做些什麼。」
「嗯。」
「我感覺不太像是要表白……不過也無法肯定。畢竟她是她。」
「嗯。」
「如果她真的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不會什麼也不做的。」
「嗯。」
「如果她來表白……」
思緒雜亂,宗谷深深吸了口氣,又偏了偏腦袋,「鈴怎麼什麼也不說。」
「現在再考慮這些事情,已經沒有意義了。」朝霧鈴閉著眼說道。
他以為她是在埋怨自己搖擺猶豫,一時無言,沒再用這個話題招惹她。
彼此沉默片刻,朝霧鈴捏了下他的手臂︰「如果還有三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會怎麼做?」
「……」
原來是在考慮這種事情嗎?
宗谷想了想,「世界末日是不可阻止的嗎。」
她抬起頭,下頜抵著他的肩,「嗯。」
「原因呢?是天外隕石,還是地球內部的某種災害?」
「不知道。你就當是老師突然想毀滅這個世界吧。」
「那還真讓人頭疼啊……鈴也無法阻止老師嗎。」
見他真的認真思考起了世界末日的事情,朝霧鈴有些想笑,又笑不出來。
「老師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不會阻止……就算老師要殺你,我也會站在老師那邊,最多為你多流些眼淚。」
宗谷笑了一下。
「回到剛才的那個問題︰世界末日到來,你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
他抬了下胳膊,將她攬進臂彎,「剛上中學的時候,因為幾部末日電影還有同類型小說的影響,我倒是經常幻想要是世界末日來了,我該怎麼辦。但從來都是想著自己如何力挽狂瀾、拯救世界,沒想過要怎麼等死。」
「……」
朝霧鈴沒說話,抱著他的腰,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兩個選擇。」
「什麼。」
「是周游世界,在最後的時間,去自己想去和沒去過的地方看看,還是留在最愛的人身邊,一同等待末日降臨。」
「我會留在鈴的身邊。」宗谷沒什麼猶豫地回答道。
她抬眼看著他,「只是我?」
「其他人應該不會突然問這種問題……疼。」
松開他腰間的肉,朝霧鈴幽幽嘆息。
他只當她是在撒嬌,可她已經無法說得更明白了。
「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麼,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宗谷低頭看了看她,雖然不太明白她突然的多愁善感來自何處,但還是將她抱緊。
「好。」
又躺了一小會兒,朝霧鈴坐了起來。
「要回房間了嗎。」宗谷問道。
她沒說話,跨坐到他的腰上,手往身後模索。
「……鈴!」
「做吧。」
「等一下……」
「我等不了太久。」
夏衣單薄,她輕易地將他拿捏,不肯放開。
宗谷只好翻身掙月兌,又鉗住她的左右手腕,將她壓在下面。
「為什麼不行?」
理由有很多,宗谷揀了最接近眼下現實的一條,「她們倆就在隔壁房間里。」
雙手被鉗制,她的腿還能活動,勾到了他的腰上。
「那就去我的房間。」
「……」
宗谷抿了下唇,「鈴想要的話,我可以像之前那樣幫你。」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稍有些用力地掙了掙手腕,聲音冷澹。
「算了。」
宗谷俯,低頭親吻。
她扭頭躲避,他追著索取。
「唔……」
兩人還是連接到了一起。
片刻後,朝霧鈴抬手撐著他的胸口,意猶未盡地與他分開,身體與聲音都已經軟化了許多。
「讓我回去。」
宗谷繼續吻著她的臉,「這樣就可以了嗎。」
「我說還不夠的話,會做到最後嗎。」
「……不會。」
她嘆息一聲,又輕輕推了下他的胸口。
他送她回房間。
將鎖打開,慢慢拉開房門,宗谷先出去,然後才讓朝霧鈴出來。
將她送到房間里,親手替她完成睡前的必要「儀式」,宗谷返回自己的房間時,在門口听見了隔壁的隱約說話聲。
是紅子和桐野茜。
時間不算太遲,而兩人也才剛上來沒一會兒,當然不會這麼快就睡著。
他听不清,也沒興趣偷听,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下。
而隔著一道牆,另一個房間里的兩個女孩子都坐了起來。
「……紅子並不是真的喜歡宗谷,對吧?」
「誒?」
黑暗的房間里,幾乎看不清什麼,但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的注視。
她們都有些緊張,對彼此的一舉一動都非常敏感。
對于向桐野茜坦白的這一刻,紅子早就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她不太明白,甚至以為是自己听錯了。
「……茜在說什麼?」
桐野茜湊近了些,在黑暗中模索到她的手臂,緊緊握著。
「我說,紅子喜歡宗谷這件事,其實並不是真的……不對嗎?」
「不對啊……」
茫然過後,紅子覺得有些荒唐。
她想用這種方式來回避彼此的沖突嗎……還是說,其實是在暗示她主動退讓?
太荒唐了。
手臂忽地一緊,隱隱有些疼痛,卻是桐野茜不自覺間握得更用力了些。
「不對嗎?」她又問道。
紅子掙了兩下,沒能掙開,「茜不覺得這樣很……」
她停頓下來,沒有將可笑說出口,轉而問道︰「為什麼茜會這樣覺得?」
「抱歉。」意識到自己剛才太過用力,桐野茜手松開了些,又在她的胳膊上撫模幾下作為補償和撫慰,「因為一直以來就是如此啊。」
「……」
什麼一直以來……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紅子正要反駁,又 地反應過來。
——在最開始的時候,她確實沒有真的喜歡上宗谷。
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而茜會知道這一點,只能是他告訴她的。
「宗谷跟茜說過什麼嗎。」
「差不多吧……也可以說是紅子親口告訴我的。」
「……」
自己親口告訴她的……是夢話嗎?
紅子確定自己在清醒之時守口如瓶,從之前扮演喜歡他的樣子,到後來彼此都不再提這件事,始終都未曾向她挑明。
「在京都的時候……」
桐野茜主動向她解釋起來,「就是黃金周去京都的那一次,紅子和宗谷在庭院里說話的時候,其實我就在旁邊……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們說話的,只是一不小心就錯過了露面的時機。想打招呼的時候,你們已經說出了很不得了的事情,更沒辦法現身了。」
「之後,宗谷在外面找到我,回來的路上又跟我解釋了一下他與紅子的‘秘密’。再後來,也是我讓他保密,不要告訴紅子的。」
「……」
紅子如遭雷擊,腦袋里轟地巨響,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居然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嗎……
不僅如此,她還讓他繼續隱瞞著,假裝什麼事都不知道。
「抱歉,紅子……我承認,我確實有一點不好的心思,因為我當時覺得這件事實在太有意思了,不想就這樣結束。」桐野茜看著她,「我想看紅子繼續假裝喜歡宗谷的樣子,還有最後被揭穿的時候的反應,一定會很有趣……真的很抱歉!」
「……」
「不過我也沒想到,會在現在這種時候挑明呢。我以為至少要到二年級,才會忍不住……大概也是因為紅子後來都不怎麼提起了吧。」
桐野茜又往她這邊靠近許多,半擁半抱地與她貼在一起。
「但是,我真的很高興哦——紅子居然這麼喜歡我,比我以為的還要多得多!」
原本就已經因為她與宗谷的事情而混亂,此時深埋的秘密也被揭穿,紅子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對紅子也是一樣的感覺哦。」
桐野茜抱著她說道︰「紅子對我喜歡的多,那我就對紅子喜歡得久一點︰無論再過多少年,紅子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
紅子張了張嘴,兩眼看著她,又慢慢抬起手回抱。
「嗯……永遠。」
「嗯嗯!」
桐野茜笑容滿面,接著又放開她,挪動身子,正坐在她面前︰「現在,該我告訴紅子我的秘密了。」
「……」
她不想听。
她所謂的秘密,自己早就知道了,甚至媽媽上次過來吃飯時都注意到了,還有意無意地提起過,只有她還傻瓜似的藏在心里。
紅子壓抑著心底的燥意,「茜的秘密嗎,是什麼。」
因為自己也不太確定,桐野茜沒有直接開口,而是反問道︰「紅子覺得,我對宗谷是什麼感覺?」
「……」
她看了她一會兒,燥意攪動著心底的百般情緒,來回翻涌,一股難以忽視的怨懟忽然就佔據了主導。
既然是最好的朋友,為什麼察覺不到她真正的心意啊?
「就是普通朋友的感覺。」
「誒……應該沒那麼普通吧。」她的回答讓桐野茜有些意外,「我跟宗谷,至少是紅子這種程度的關系吧?」
「所以呢。」紅子語氣有些生硬。
桐野茜看了看她,然後說道︰
「紅子是女孩子,我對紅子再喜歡,也是朋友的喜歡,但宗谷是男孩子……我在想,我對宗谷難道是戀愛的那種喜歡嗎?」
「……」
原來還沒有完全確認自己的心意嗎。
也對,否則她早就告白了。
有一瞬間,紅子很想告訴她,這只是她的錯覺而已。她對宗谷的在意完全出于朋友之間的友情,與戀愛毫無關系……可是她開不了口。
怨懟消散于無形,她心里剩下的全是苦悶。
既無法在這種事上對最好的朋友說謊,又無法坦然說出只有她自己還不明白的真相,紅子只能選擇逃避。
「我不知道……」
「果然紅子也看不出來嗎。」
桐野茜微微嘆氣,忽然又笑了一下︰「總有一種以前的事情重來一遍的感覺呢。」
「黃金周的時候,紅子不也是因為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才會邀請我和宗谷一起去京都嗎……雖然那時候是假裝的就是了。」
「……」
紅子現在只有一種想死的心情。
「所以……」
桐野茜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現在想做的,就是確認自己的心意。」
「——如果確認了呢。」紅子直直地望著她,「茜打算怎麼做?」
「我會……告白吧。」
桐野茜臉上浮現出幾分茫然,「我還從來沒對男孩子產生過這種可能是戀愛的感覺,但如果真的是喜歡,接下來該做的就是告白了吧?然後交往什麼的……」
「萬一宗谷喜歡別的女孩子呢?」紅子又問。
「誰?」她立即問道。
「比如管原學姐……或者鈴。」
還有她。
桐野茜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是這樣,那宗谷為什麼沒有跟她們交往?」
喜歡就一定會交往嗎?
如果是在認識宗谷之前,紅子只會覺得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不知道。」她抿了下唇,「這只是我的猜想。」
「其實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桐野茜說道,「但鈴是跟宗谷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管原學姐是他的同事,我只看得出來他們關系親密,但不知道這種親密是因為表面這層看得見的關系,還是因為我沒看見的……喜歡。」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問。」她停頓了一下,「所以,我能確認的只有紅子的心意。」
「幸好……現在說‘幸好’可能還太早了,但是……幸好紅子不是真的喜歡宗谷。」
「……」
紅子記得自己剛才否認了她的說法。
是因為承認了那個秘密,所以她也理所當然地還是認為喜歡是假的嗎?
「如果是真的呢?」
桐野茜看了看她,說道︰「那我現在也不會考慮這件事了。」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如果紅子喜歡宗谷的話,我就不能喜歡他了呀。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
紅子抿緊了唇,「茜的意思,是要為了我放棄宗谷嗎?」
「是呀。」桐野茜笑了一下,「不然紅子也會覺得苦惱吧。就跟電視里一樣,兩個好朋友因為喜歡同一個人而決裂什麼的,我不喜歡這種情節。」
紅子張了張嘴。
「我……」
只要現在開口,她就會退出了。
「我……」
茜會放棄宗谷。
「喜歡……」
為了她而放棄宗谷。
「……」
紅子抱起雙膝,埋下了腦袋。
「紅子……誒,哭了?」桐野茜捧著她的臉,抹去眼淚,又輕輕撫模著她的後背,「怎麼了,這麼突然……」
「沒事。」
她自己抹了抹眼淚,又望向一旁,「我只是覺得很感動……因為茜為我顧慮這麼多。」
「因為紅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嗯……最好的朋友。」
既然是最好的朋友,為什麼察覺不到她真正的心意啊?
紅子問著自己。
茜喜歡宗谷這件事,不也是早有跡象嗎?
而她只是假裝沒有發現,任由彼此的心意繼續發酵,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今日不得不咽下的苦果,都是由她昨日的自私凝結而成。
到必須放棄的時候了,紅子心想。
茜將她當成最好的朋友,甚至可以無視自己的真實心意,為她放棄喜歡的人,她也可以做到。
「……」
手在顫抖。
身體在顫抖。
「嗚……」
紅子緊咬嘴唇,用疼痛壓抑著嗚咽,只是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她做不到。
盡管百般苦澀,又鬧出了一副難看的樣子,她依然無法對他死心。
「紅子……」
見她又開始哭泣,桐野茜有些不知所措。
「我出去一下!」
紅子擦了把眼淚,起身就要出去。
「誒……」桐野茜一怔,「都這個時間了,紅子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我就在樓下待著……我有點口渴,想去喝杯水。」
「我陪你下去……」
「——不用!……沒事的,我很快就上來。」
桐野茜張了張嘴,「好吧。」
大步離開房間,又輕輕關上門,紅子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地走過隔壁房間,獨自下了樓。
擔心桐野茜會跟下來,她先去廚房倒了杯水。
而她確實下來了。
雖然腳步放得輕慢,但紅子還是听到了走廊里的一點響動。
她沒進來,她拿著水杯背對門口,也就當作沒有發現。
過了一小會兒,桐野茜又悄悄上去了。
「……」
放下水杯,紅子沒有上樓,而是來到客廳,在黑暗中坐了下來。
她明白,自己是在逃避。
可除了逃避,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又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響起,她回過頭,客廳門口站著一道嬌小的身影。
「鈴……」
紅子轉過頭飛快地抹了抹眼底,再轉過去,朝霧鈴已經來到了身後。
「真可憐。」
「……」
她抿緊了唇,試圖強硬起來,「鈴知道什麼?」
「我什麼也不知道。」
「那就……」
「——我也不在意。」
「……」
「無論你曾經做過什麼,或者想做什麼,現在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說罷,朝霧鈴沒有停留,轉身離開了客廳。
紅子回頭望了一會兒,又抱住膝蓋,深深埋首。
「想做什麼……我還能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