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坐進浴缸里，熱水涌動著將身體包裹，宗谷往後靠了靠，長舒一口氣。
「真舒服……」
他閉著眼，全身心地享受熱水的浸泡，過了一會兒才睜開，望著頭頂放出溫和光芒的燈。
「今天還真是漫長。」
在六七個小時之前，他還在鄉下的紅子外婆家待著，此時卻已經在只有京子的管原家泡澡了。
不僅如此，他今晚還要在這邊留宿，待了大半個下午的桐野舊宅就像是一個中轉站。
「對了，還沒告訴她們留宿的事……」
宗谷想了想，又覺得可能還是不要主動提起為好。
「也不知道那邊的晚宴結束沒有。」
他扭頭看了一眼，浴缸的控制器上顯示著時間，此時剛到八點。
按照道別時紅子的說法，他們一家明天早上就要出發去大阪，再搭乘飛機前往北海道，今天晚上應該也不會待得太遲……
想到紅子，他抬手模了模右邊的肩膀。
骨節分明，而皮膚表面平整光滑，什麼也模不出來。
道別之時，除了擁抱，她還在他的肩上用力咬了一口，試圖用疼痛讓他刻骨銘心。而她畢竟下不了重口，到現在，留下的痕跡也已經完全消退了。
【「疼就對了……這幾天也要一直想著我。」】
腦海里浮現出她抹著嘴角的樣子，宗谷眼一閉，身體又往下滑了一些。
一時的疼痛容易消退，而內心那顆種子萌發纏繞所帶來的痛苦，或許再過比他已經經歷的人生更漫長的時光，也無法剝離。
思緒深陷，不知道過了多久，腦袋後面忽然響起京子的聲音。
「芳明同學。」
他回頭一看，發聲的似乎是浴缸的控制器，而浴室外面隱約也能听見她的聲音。
「芳明同學……你還醒著嗎？」
宗谷看了看屏幕上的時間，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浴缸里泡了將近半個小時。
明明也沒有睡著，居然一下子過去了這麼久，他只能承認腦海里的無數次取舍費心費神，將他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芳明同學？」
京子還在呼喚著，宗谷回過神，正要回應，外面忽然傳來開門的聲音，他又一下子閉上嘴。
身體往後靠，他躺下來，雙眼微閉。
「芳明同學。」瞥了眼髒衣簍里換下的衣服，京子在換衣間里停了下來。距離拉近，彼此間只隔著一道門，聲音也變響了許多。
呼喚兩聲，她又拍了拍門，停下來听著里面的動靜。
還是毫無反應。
京子猶豫了一下，慢慢打開最後一道屏障。
「芳明同學，我進來了……」
宗谷趴在浴缸邊，埋著腦袋，一只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比起睡著，這更像是泡暈過去了。
「芳明同學！」
她連忙走進去，剛靠近些，他的手忽然抬了起來，與她伸出的手握在一起。
「抱歉。」宗谷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一不小心就錯過了回應的時機……而且京子著急的樣子也太可愛了，忍不住想多看幾眼，抱歉。」
「……」
因為懊惱，也因為此時的處境，京子臉上微紅，手里掙了一下，沒能掙開，于是瞪了他一眼。
「快放開……」她低聲道，對浴缸里面一眼也不看。
宗谷听從地松開，手臂再次垂了下來，枕著另一只胳膊看她︰「泡得太久，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
「不過不要緊，我會自己爬出浴缸，然後爬到換衣間穿上衣服的。京子出去吧，不用管我。」
她在浴缸旁蹲了下來，用剛才伸出的那只手掐住了他的臉，自己的臉卻先變紅了。
「不要戲弄我……」
讓她掐了一會兒，宗谷舍不得讓這樣的時間結束，但也沒有再為難她，扭頭在她的手上親了一下。
夜晚還很漫長。
「身體里的力氣好像又恢復了，京子去外面等我吧。」
又捏了捏他的臉，京子起身離開了浴室。
沒過太久，宗谷也換上衣服出來了。
「可以嗎？」她看著他身上給留宿客人穿的居家服，到現在也沒用過幾次。
「稍微有些短……不過問題不大。」
宗谷擦著頭發，又說道︰「京子去洗吧。」
「嗯。」
京子點點頭，走進浴室，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手機閃爍，有一條未讀消息，五分鐘之前發過來的，也就是京子去浴室里叫他的時候。
顯然她也看見了。
「桐野的消息麼……」
桐野︰紅子都已經回家了哦，宗谷還沒打算回來嗎？
看來舊宅里的宴席已經散場。兩家相隔不遠，隨時可以再聚，第二天的旅行到底更重要些。
Soya︰今天不會回來了。
半分鐘後，桐野茜發來回復︰「為什麼？」
Soya︰這邊有點事情，抽不開身。
桐野︰宗谷也到了夜不歸宿的年紀了呢。
Soya︰……
桐野︰算啦，那我也回家了。
Soya︰路上小心。
放下手機，宗谷繼續擦著頭發。
電視上放著紀錄片，內容大體是某個歐洲小城的人文風情。他心不在焉地看著，直到京子從浴室出來。
「這麼快，怎麼不多泡一會兒。」
「差不多了。」
她在他身邊坐下，洗過的長發攏在一邊，在燈光下水亮潤澤，中間纏繞著紅色的發圈。
宗谷靠過來，抵著她的肩，「好香的味道。」
「嗯……」
他又湊近一些，在她的頭發上嗅聞著。
「好像跟我剛才用的不一樣。」
京子抬起視線，看著他的唇，又看向他的眼楮。
「洗完之後還用了護發素。」
「難怪……」
越是長的頭發，越是需要護理和保養，才能一直保持光澤，否則很容易變得干枯毛躁。桐野茜就對自己的長發非常注意，保養的手段也豐富多樣，宗谷偶爾還見到她往腦袋上涂抹某種不知名的油狀液體，問過才知道是椰子油……當然，這不是現在可以提起的事情。
他也不想在這種事上分心。
深藍色的居家服緊貼著她的身體，被發圈束起的長發順從地斜攏在右肩，讓她少了平日里的冷澹，多了幾分曖昧而誘人的居家氣息——只有此時才能見到的模樣，讓他有些著迷。
宗谷湊近一些，嗅聞著她的味道，忍不住又湊近了一點。
「唔……」
臉上掠過一抹溫熱，讓不自覺緊繃著身體的京子，無意識地發出聲來。
宗谷抬眼看著她。
「……沒事。」
他捧起她的臉，繼續淺吻。從臉頰到眼角，到鼻尖，再到額頭，又到另一邊臉頰，如蜻蜓點水般落下一點一點的痕跡，最後停留在唇角。
她微微偏轉腦袋，主動修正了最後一點偏差。
「唔……」
餃唇以吻，過了許久兩人才分開。
京子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氣，身體倚靠著沙發，微張著唇，胸口上下起伏。
宗谷抬起一只手，包裹著，想要平息其中一邊的起伏。她也立即抬手搭上他的手腕，只是沒有更多動作。
「好軟。」
「……」
柔軟的是她的身體，抬起的手也變得無力，阻止不了他緩慢而溫柔的侵略。
他又吻了上來。
嗡嗡——
兩人同時一頓，接著又睜眼對望。
宗谷停下來，扭頭看向桌上，亮起的是京子的手機。
他吻了下她的側臉，「有消息。」
「嗯……」
她整理了一下睡衣，將剛被解開的扣子系上，宗谷拿起手機遞了過來。
將一縷發絲捋到耳後，京子點開消息，「是玉子。」
宗谷應了一聲，指了指廚房︰「我去倒點喝的。」
「好……」
看著他走進廚房，京子又模了模發燙的臉頰，胸中心跳激烈。
玉子︰姐姐在干什麼？
管原京子︰看電視。
玉子︰咦，真少見……
玉子︰我現在在海邊的大帳篷里哦，爸爸媽媽去外面散步了。
管原京子︰一個人待著沒問題嗎？
玉子︰沒問題！
玉子︰我想讓姐姐也看看這邊。
要發照片嗎……
管原京子︰好。
消息剛發過去，一個視頻通話的請求跳了出來。
「……」
宗谷端著兩杯麥茶回到客廳，卻見到京子滿臉為難。
「怎麼了。」
她將屏幕轉了過來。
宗谷笑了一下，放下杯子，「接吧，我不說話。」
「嗯……」
他坐在沙發另外一邊，京子又低頭整理了一上的睡衣，然後才接通視頻。
「啊，接通了……姐姐好慢啊。」
「去倒水了。」京子拿著手機，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在鏡頭前晃了一下。
「噢。姐姐的臉好紅啊。」
「……」
京子望了眼沙發另一端的宗谷，沒有解釋。
好在玉子也沒有太在意，切換鏡頭，轉著手機向她展示今晚要住的地方。
「看——很大吧。」
雖說是海邊露營，實際上管原一家以及同行幾個家庭，住的都是跟酒店差不多的海邊露營地。「帳篷」實際就是酒店的房間，大小和內部布置都相當豪華，無非外表是帳篷的樣子，離海更近，在就餐等形式上更接近野營的感覺而已。
玉子介紹著，說起露營地里的各種設施，又說起了晚上的BBQ。
京子听著看著，原本有些緊繃的情緒漸漸放松下來，時不時地回應一聲，讓不斷介紹著的玉子興致更高。
「這邊可以看到大海！」
她蹦跳著來到面海的一側，「看……啊，現在太黑了。姐姐，你能听見海浪的聲音嗎？」
京子點點頭，對整張臉都塞到鏡頭前的妹妹笑了一下，「听見了。」
對著什麼也看不見的大海拍了一會兒，玉子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遺憾的感覺︰「要是姐姐也能來就好了。」
「沒關系。我在玉子出去之前，就已經去海邊玩過了。」
「嗯……話是這樣說啦，我還是想跟姐姐一起出來玩。」
京子往後靠了靠，「以後會有機會的。」
「姐姐什麼時候再跟哥哥一起出去，也帶上我吧。」
她望了眼宗谷，他也看著她，微笑著點了下頭。
「好。」
玉子眼楮一轉，「反正暑假還沒結束，等我回來就去吧！」
「玉子。」屏幕另一邊的姐姐拿出一點威嚴，「祭魂會就要開始了。」
「好吧，那就等下個假期再說。暑假過後的話……好像就是寒假了？」玉子又自顧自地計劃起來，「聖誕節的話，姐姐大概要跟哥哥約會。再之後就是新年，不方便出門……也就是要等到新年之後嗎。」
京子有些無奈，對妹妹的猜測也沒有反駁，「到時候再說吧。」
玉子點點頭，思緒又跳回眼下，「姐姐想看看外面的樣子嗎？有很多帳篷連在一起哦，現在還有人在帳篷外面燒烤。」
「晚上也看不清，明天早上再拍照給我看吧。」京子說道。她不希望妹妹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亂跑，更何況還是在入夜的海邊。
「好吧。」
玉子回到床上躺著，高舉手機，又慢慢放下來，看著自己由小變大的臉傻笑。
「姐姐……」
「嗯。」
她坐了起來，以表示自己認真的態度︰「其實這幾天可以讓哥哥過來陪姐姐住。」
「……」
「小心一點的話，不會被發現的。」
京子默然，一旁的宗谷放下杯子，無聲地搖了搖頭。
現在的小學生想得真多……
「不行嗎？」玉子覺得自己提了個非常不錯的想法，因此對姐姐的反應格外關注。
京子想直接告訴妹妹，其實宗谷就在身邊。只是又想到小孩子守不住秘密，可能現在告訴她，不用到第二天早上，父母就知曉了這件事，只好忍住。
「芳明同學這幾天很忙，沒時間陪我。」
「還有比陪姐姐更重要的事情嗎？」
「不知道。」京子看了看宗谷，「或許他在忙著陪別的姐姐。」
「……」
宗谷抿了下唇，手機里傳來小學生稚女敕的批評︰「誒，真花心。」
「嗯。」
姐妹倆又聊了一會兒，玉子打了個呵欠，京子便讓她早點休息，隨後掛斷了視頻。
宗谷挪了過來，「跟小孩子聊這種話題也太超前了吧。」
「我的妹妹比較早熟。」京子說道，靠上他的肩。
「要看這個嗎。」電視里放著無聊的街頭采訪。
「都行。」她平時不怎麼看電視。
旁邊的架子上有管原隆行收藏的電影，數量倒是不少，京子也基本沒有看過。宗谷過去瀏覽了一下，隨便挑了一部。
「商業片？」
「嗯……從這個角度來區分的話，京子父親收藏的基本都是商業電影。」
「好看嗎。」
「我也沒看過。」
她靠上他的肩，望著漫長的片頭。
「要關燈嗎。」
「關燈？」
「為了所謂的氛圍感。」
「都行。」
宗谷起身將燈關了。客廳里一下子變得昏暗，只剩下屏幕里閃爍的光亮。漫長的電影公司展示環節終于結束，開場的鏡頭是一個狂風暴雨的黑夜。
坐回沙發上，或許是對他頻繁起身感到不滿，京子再靠上來時，挽住了他的胳膊。
「科幻題材嗎。」
「嗯。」宗谷往後靠了靠，「這種題材對我們來說比較陌生，還有些看點，不像靈異片……」
京子笑了一下。
雖然是宗谷隨意挑選的電影，不過作為一部商業片，它還算比較成功，很快就用大場面和絢麗的特效吸引了兩名觀眾的注意力。
但也僅此而已。
「嗯？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停下，只差一點就能徹底消滅混亂的源頭了……」
「如果一直順利，那這部電影二十分鐘就能結束了。反派已經無力回天，只能讓主角們做點蠢事了……不用太認真。」
「明明主角已經交待過要小心看管，不能喝酒，這個人還是……這下反派肯定會趁機逃跑了。」
「商業片都是這樣的套路︰主角打敗反派，遭遇挫折，反派卷土重來，然後主角再更華麗地打敗反派，皆大歡喜，迎來結局……經不起推敲的地方很多，看個熱鬧就行了。」
又看了一會兒，宗谷感覺肩上一沉。
扭頭一看，京子完全靠了上來。
她已經放棄帶著思考來看這部電影了。
「換一部電影吧。」
她怔了怔，隨即搖頭，「不用……還挺熱鬧的。」
宗谷低頭在她臉上一吻，握緊她的手。
他繼續看電影，京子看不進去，注意力都轉移到他的身上。
又過了一小會兒，宗谷忽然望過來，笑容里有一兩分無奈，「京子一直這樣盯著，我也看不進去了。」
「……不用在意我。」
「沒辦法不在意。」
他又往後挪了一些，然後拍了拍雙腿中間騰出的位置。
「……」
京子看他一眼，起身坐過來，身體慢慢往後靠。
「這樣是不是不太方便……」
京子比較高，坐下來也是如此。
「還好。」宗谷比她更高。
沙發也夠大，他抵著最里面坐著，抱著她調整了一會兒，找了個最舒適的姿態。
——這只是相對的。
被他這樣抱著，京子總是會想到妹妹，偶爾她也會這樣抱著她看電視。
而現在像小孩子一樣被抱著的人變成了自己，京子難免有些羞怯。
她不由得扭動著身體，卻與他貼得更緊密，又忽然停了下來。
「……」
她能感覺到他的變化，宗谷更能感覺到彼此磨蹭觸踫時帶來的刺激。
「別動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