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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近墨者黑

大雨滂沱,砸得屋瓦亂叫。

山野鄉下,不似城市燈光徹夜,一到晚上屋子外面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更何況還是這樣的雨夜,天空昏暗漆黑,不透一點光。

「阿太,快點下來洗澡——」

「是——」

「不要磨蹭,就只剩下阿太還沒洗澡了!」

「我知道了啦!」

趴在二樓窗邊的小男孩嘴上答應得痛快,只是沒有什麼行動,回頭後又望向了窗外。

雨量大得驚人,落在屋頂的黑瓦上,匯聚成流,再飛躍而下,就像是有人將裝滿洗澡水的浴缸搬上了屋頂,再一把將它掀翻。

「雨怎麼越下越大了啊……明天還要和阿學還有悠人去那個地方呢。」

雨聲激烈,他又發了會兒呆,終于從中听見了別的什麼——走上樓的沉重腳步還有樓梯木板的嘶啞申吟。

「我這就去洗!」

他連忙回頭喊了一聲,而扭頭的剎那,他似乎瞥見底下的院子里多了點什麼。

走廊里的腳步不見停歇,越來越近。

他又轉回腦袋,借著二樓房間里照出的光,他看見自家院子的邊沿,或者說村里的水泥路旁,多了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這麼大的雨,那人卻沒有撐傘,慢慢地踱著步子。

在他注意到的時候,對方又忽然停下腳步,並彎來。

那個人在干什麼呢?

小男孩趴在窗沿,忍不住往前探出身子,接著又被一股大力拉著往後倒去。

「……」

他仰臉倒翻,逆著燈光的母親高如山岳,怒勝金剛。

「去•洗•澡。」

「……我這就去!」

從喉嚨里擠出半句話,他被拖著下了樓。

而離去前匆忙一瞥,院子外的那道人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被拖進浴室,他稍微等了一小會兒,又悄悄鑽了出來。

躡手躡腳地來到玄關,他撐開足以塞下三個他的大黑傘,走進大雨里。

噠噠噠噠噠——

穿過院子,來到剛才那道人影停留的地方,濕漉漉的水泥地面泛著碎光,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

他蹲,大傘遮住了微光,底下頓時變得一片漆黑。

剛要起身,地上忽然多了一只蒼白的手。他嚇得往後一倒,一坐在水泥地上,也看清了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身影。

女人?

「呵呵……」

她看了看他,伸手按著水泥地面,竟從中提出一枚小小的帶孔硬幣。

「你是在找這個嗎?」

「五元硬幣?」底下傳來濕冷的感覺,顯然已經濕透了,而他也顧不上管,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漂亮女人,「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是神。」

「……」

奇怪的女人。

他轉而又問道︰「你在干什麼?」

「我在標記。」

「標記?」

「留下我來過這里的記號。雖然我自己都不記得、我已經從這里經過多少次了。」

「你經常過來嗎……我沒見過你。」

漂亮的女人低聲笑了一下,將那枚五元硬幣重新塞進水泥地里,而表面沒留下任何痕跡。

「我也沒見過你。你願意跟我走嗎?」

「誒……去哪里?」

「任何地方。」

她的美貌以及渾身散發著的神秘氣質,幾乎對任何年齡的男人都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他也差點就點頭答應了。

但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不行,我明天還要和阿學和悠人去秘密基地。」

「呵呵……」

她站起身,他這才注意到她明明沒有撐傘,渾身卻不見半點潮濕,雨水一落到她身上就自動避開了。

「那你就留在這里,替我看著它吧。」

她指著那枚五元硬幣消失的地方,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百思不得其解。

再抬眼時,四周黑暗空曠,只有持續不斷的大雨

又到一站,電車緩緩減速,停靠在站台旁。

坐在角落的中年人提起公文包,走出車廂,另一邊又走上來兩個大學生,隨便找地方坐下了。

宗谷看了他們幾眼,又側耳听著外面的聲音,說道︰「這邊的雨好像已經停了。」

京子點了下頭,「宗谷同學也快到站了。」

「我比京子還要多坐兩站呢。」

她很快反應過來,低低笑了一聲。

「現在已經很遲了。」

「也不差這點時間。」

「嗯。」

宗谷繼續看了她一會兒,開口道︰「京子今天能睡著了嗎?」

「沒問題。」

京子回望著他,以肯定的態度點了點頭,「宗谷同學不用擔心。」

「那就好。」

過了一兩分鐘,空蕩蕩的電車又重新啟動了。

車廂微微搖晃,兩人向彼此靠近了一些。

夏裝制服的短袖下,兩只胳膊不受阻隔地貼在一起,在微涼的雨夜里傳遞也感受著對方的溫熱。

估模著時機差不多了,宗谷開口道︰「菅原先生現在對京子是什麼態度?」

「……」

她看了看他,對他突然的問題也不意外,「父親對我比之前還要關心一些。」

「菅原先生這是真的擔心京子丟下神社、一走了之了。」

「嗯。」

「所以……」宗谷注意著她的神色,「我覺得京子這邊,也不必一直保持著對立的態度。」

京子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宗谷同學的意思,是要我對父親說謊嗎。」

「這只是其中一種形式。」

他點了下頭,繼續解釋,「京子和菅原先生之間的矛盾已經展露無疑,這個時候再掩飾也沒什麼意義了。」

「而現在看來,菅原先生似乎是選擇了迂回的形式,打算用親情之類的手段來軟化京子。既然京子的決心不會動搖,不如順勢放下明面上的對立態度,讓父女關系回到以前的狀態。」

「畢竟我不會立即離開近畿。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在听到「我們」的時候,她笑了一下。

「那就這樣辦吧。」

「……」宗谷看著她。

「怎麼了?」京子問。

「沒什麼。」宗谷搖了搖頭,「只是發現京子一直很平靜,就像是早有準備……還是說,其實京子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

她微微一笑,又點了下頭。

「父親對機構的態度根深蒂固,已經持續二十多年了。和父親不一樣,我只堅持自己的追求,沒有讓他改變觀念的打算;

按照計劃,宗谷同學至少還有六七年才會離開近畿,我的……我們的時間還很多。在此之前,除了留在神社,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所以,只要付出一點表面的妥協和順從,我和父親暫時不會再有沖突。」

「‘妥協’麼……」宗谷看著她,「我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從正經的京子口中听見這個詞。」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也變得稍微狡猾了一點。」

「不要以為省略了中間的那句話,我就听不出來了。」

京子嘴角一彎。

這種心意相通的感覺,又讓她不自覺地伸直雙腿,腳尖搖晃著,畫了個圈。

電車繼續向前行駛。

二十多分鐘後,兩人在野洲站一起下了車。

「我送你到家。」

「嗯。」

一路送到菅原家,玉子似乎一直在等著姐姐,見到門口的兩人,立即出來迎接。

「姐姐!」

與她一起出來的還有姐妹倆的父親,菅原隆行。

「抱歉,父親。這麼晚回來,讓您擔心了。」

「沒關系……回來就好。」

他點點頭,回應著大女兒,對她逃課一天以及關閉手機、不接受任何人聯系的事情半字不提。

「晚上好,菅原先生。」

「宗谷君。」

菅原隆行又看向將女兒送回來的宗谷,打過招呼,隨後目送他道別後離開。

一直等他走得遠了,京子才轉身回到院子里。玉子跟上去,姐妹倆相視而笑。

菅原隆行若有所思。

「話說回來,京子……你上次說宗谷君是從東北那邊過來的?」

「是的。宗谷同學是宮城縣人。」

「他家里是做什麼的,父母都在近畿這邊工作嗎?」

「不,宗谷同學的家人都在海嘯中遇難了。他是在兒童福利院里長大的。」

「……」

菅原隆行又怔了一會兒。

很快,一個關系到菅原家未來的念頭,自然而然地從腦海深處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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