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宗谷醒來的時間比前兩天都遲一些。
望著窗外灰白的天空,淅淅瀝瀝的雨聲也不斷鑽入耳中,在意識完全清醒前,他便明白︰六月雨季里的短暫晴朗,已經結束了。
「五月雨メ、やコバサ早ウ、最上川……」
(五月雨狂歡、水勢猛增奔流湍、屈指最上川)
嘴里念著前段時間剛學的松尾芭蕉的俳句,宗谷打了個呵欠,爬出被褥。
下雨後,溫度也隨之下降,早上甚至有些涼。只是這股涼意,以及窗外連綿的雨聲,都讓他覺得十分舒適。
收拾好被褥,放進壁櫥,宗谷忽然發現房間的角落里似乎多了樣東西。
他走過去,掀開蓋在上面的衣服,露出底下的大玻璃瓶。
「……」
裝著青梅酒的玻璃瓶。
「居然藏到這里來了……」
宗谷搖了搖頭,將那件不屬于自己的衣服重新蓋上去,還將玻璃瓶往角落里推了推,藏得更隱蔽些。
走出房間,隔壁傳來一些響動,而門是開著的。
他過去看了一眼,發現吉川躺在被褥旁邊的地上瑟瑟發抖,而另一床被褥也是空的。
她閉著眼,還沒有醒來。
「吉川——」
叫了兩聲,她還是沒醒,宗谷便過去將她拖回被褥上。
而吉川也因此睜開了睡眼。
「宗谷……」
「早上好。」
初醒時渾身無力,她費了半天功夫,才從腦袋底下抽出枕頭,然後拍到他臉上。
「……」
枕頭落下,宗谷卻笑了起來。
「果然沒睡好嗎。」
「完•全•沒睡好!」
吉川再次握緊枕頭,只是還沒再次舉起,便被他按住了。
「上午要請假嗎?」
「……不要。」
宗谷放開枕頭,人也站了起來,「那就起床吧。」
她拖回枕頭,遮擋著臉。
「我想再睡幾分鐘……」
「那早餐準備好後再喊你。」
來到樓下,桐野茜坐在客廳的緣側望著雨水,听見聲音後又回頭看了一眼。
「早上好~」
「早上好……虧你還能這麼精神。」
「昨天睡得太久了嘛。」她笑了一下,「要開始準備早餐了嗎,我來幫忙。」
「我先去洗漱。」
「嗯嗯。」
刷牙的時候,宗谷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兩三天沒見到月讀了。
「或許月讀會知道些什麼……」
洗完臉時,他已經在心里做好了打算。
只是二樓最里面的房間空無一人,月讀並沒有回來
學生,上班族,亂七八糟的人。
西行的電車逐漸變得擁擠。
停靠在野洲站時,桐野茜用胳膊擠了擠宗谷,示意他看向外面的站台。
「……」
是京子。
她只出現了一瞬,很快淹沒在上車的人潮里。
「听紅子說,菅原學姐似乎跟家里吵架了?」
「嗯……」
宗谷再次見到京子,已經是轉乘坐上湖西線的電車,離學校也沒幾站的時候了。
她站在車廂另一邊的角落里,抓著扶手,腦袋低垂,雙眼也只是微微睜著,臉色竟比此時緊靠著他的吉川還要憔悴幾分。
桐野茜也同時注意到了她。
「菅原學姐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她昨晚也沒睡好嗎?」
宗谷抿了下唇,「大概吧。」
他想了想,又說道︰「桐野,你扶著吉川。我去叫京子到這邊來坐著。」
「嗯!」
只是他剛起身,電車便開始減速。
「啊,電車進站了……」
桐野茜拉住宗谷,「先等一下吧。」
「嗯。」
乘客上下,暫時打起精神的京子也終于等到一個座位,落座後便抱著書包蜷縮起來,全然沒有注意到車廂的另一邊,有幾個人正目不轉楮地盯著她。
「菅原學姐找到座位了。」
「嗯。」
「學姐這種狀態,到了學校也沒辦法正常上課吧。」
桐野茜又看了看坐在她和宗谷中間的吉川,「要和紅子一起去保健室里補覺了。」
「……」
宗谷也看著她,「吉川昨晚大概睡了多久?」
「四五個小時的樣子。」
桐野茜很是不好意思,「我一點也不困,完全沒發現時間已經那麼遲了……」
「安心吧,上午去保健室里補個覺,睡到中午也就差不多了。」宗谷看了看另一邊坐著的朝霧鈴,「反正你們的出勤天數都很安全。」
「話說回來,宗谷現在好像特別在意出勤天數?」
「因為前段時間阿誠特地過來提醒我,說我這學期的出勤天數可能有些危險了。」
「因為機構的事情?」
「沒錯。」
「真是辛苦呢……」
桐野茜忽然笑了一下,「我突然有點期待宗谷留級一年、變成我和紅子的學弟的樣子了。」
「……」
宗谷立即變得警惕,「你別亂來。」
她不說話,又嘿嘿嘿地笑了一陣。
電車繼續前進。
在距離學校還有一站的時候,兩人開始搖晃睡在中間的吉川。
「吉川,醒醒……快到學校了。」
「唔……」
「紅子,pants露出來了!」
「……」
吉川立即睜大雙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制服裙子,一時間不能更清醒。
宗谷搖了搖頭。
幾分鐘後。
「近江浪花站——近江浪花站到了——」
跟著淡海高校各年級學生組成的人流,四人前後相連,先後走出車廂。
而在踏上站台的前一秒,宗谷回頭看了一眼。
車廂角落的座位上,京子神色疲憊,目光卻清醒,抱著書包一動不動,沒有一點打算下車的跡象。
滴——滴——
警示過後,車門關上了。
站台上,一朵朵雨傘先後盛開,五顏六色。
鐵軌上,空蕩蕩的電車重新啟動,一路北去
車門關上了。
佔乘客主流的淡高學生,基本都在這一站下了車,車廂里只剩下寥寥幾人。
電車重新啟動。
「下一站,北小松站——北小松站——」
車廂廣播沒什麼感情地播報著下一個停靠站點,京子靠坐在角落里,又閉上了眼楮。
「……」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也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去學校。
而在電車停靠前一刻才突然涌現的念頭,能如此順利地轉化為行動,大概只是因為她除了坐著,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身與心的狀態都已經跌落低谷,她也不想思考。
而一夜未眠,無論思考與否,疲憊都如潮水一般不斷涌來。
將手機關機,塞進包里,她再次合眼,不再抵抗侵襲的睡意。
黑暗中,電車搖搖晃晃,起起停停。車廂廣播以不變的聲調宣告著,電車通過了一站又一站。
有人上車,也有人下車。
有人在她旁邊坐下,又有人離開了座位。
電車的座位並不是什麼睡覺的好地方,她的睡眠並不安穩,時常驚醒。
可她疲憊極了,短暫且混亂的低質量睡眠又令她愈發昏沉,只能任由身體隨著電車搖晃,東倒西歪。
就像跌落深海。
獨自一人跌落深海。
什麼也抓不住,只能下沉。
電車又減速了。
這一次,她倒向另一邊,撞到了坐在旁邊的人。
「抱歉……」
她在驚醒的同時道了聲歉,又強撐精神,坐直身體,短暫睜開的雙眼只來得及看清車廂的地面。
「不要緊。」
而耳畔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
有什麼繞過了她的肩。
京子再次睜開雙眼,一只手在眼前放大,慢慢覆蓋上來,溫柔地遮住了她的眼楮。
「繼續睡吧。」
手心多了一抹濕熱。
宗谷低下頭,在她耳畔輕語。
「我就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