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溫泉怪談的調查,以宗谷三人的實地調查以及他單方面的推斷而告終。
雖然川田季子表示,不止村里的老人,自己也見到了那個年輕漂亮、氣質又神秘的女人,不過在宗谷提出對方可能只是個路過的大學生背包客後,她也就接受了這個說法。
「背包客麼……這些年確實來過不少這樣的人呢。來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這個村子唯一值得讓人記住的,也就只有溫泉了。」
川田季子沉吟著,在考慮如何讓村里的老人們也理解並接受怪談的真相。
「至于突然復活的‘神女湯’,我想應該是因為這幾天降雨量太大,影響了地下水位……」
說著說著,宗谷自己都相信了,敲了下手心。
「對,就是這樣。」
野間南看了他一眼。
「有道理呢。」
川田季子微笑著點點頭,又說道︰「阿南和宗谷小哥今天晚上就留下來吧,泡一泡村里的溫泉,明天早上再回去。」
「啊,不行……」野間南擺了擺手,「泡溫泉可以,留宿不行。夜不歸宿,這幾個孩子的家人會擔心的,更重要的是我早上也起不來。」
川田季子也了解佷女的懶散,便沒有勉強。
「那就早點吃飯吧……我先去和小山家的打聲招呼。」
深山老林里,食材的來源基本都是自家種植的瓜果蔬菜,也準備不出什麼特別豐盛的晚餐。不過家庭主婦川田季子幾十年來深耕于廚藝,利用簡單的食材,也烹飪出了味道相當不錯的料理,令幾人贊不絕口。
餐桌上,宗谷和吉川坐在一邊,對面是野間南和京子。
「味道真不錯呢。」吉川說道。
「是啊。」
美味佳肴在前,野間南還是稍微有些遺憾,「要不是得送你們幾個小鬼回去,我真想喝上兩杯……」
開車不能喝酒,飲料還是沒問題的,宗谷起身為她倒滿。
「車子就停在路口,沒問題吧?」
「與其擔心車子,宗谷還不如擔心過去的路上踫見熊和野豬什麼的。」
「……有嗎?」宗谷和吉川都愣了一下。
對靈覺者來說,凶猛的野生動物,可比妖魔鬼怪可怕多了。
「這種深山老林里,踫見了也不奇怪吧。」
野間南端起飲料一飲而盡,「我記得小時候在這邊過暑假,就踫見過幾次。」
「不要緊的。」川田季子微笑道,「打著手電筒,熊和野豬看見光亮,是不會輕易靠近的。」
「不……這不是什麼‘不要緊’的事情吧。」
吉川往宗谷那邊縮了縮,「感覺更可怕了。」
他嚼著野菜,「我跑得還挺快的。」
她抬眼看他,「你想丟下我一個人逃跑嗎?」
「听說裝死的話,熊就不會……疼。」
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會兒,吉川才放開。
「要是真遇見了熊,我可不會松手。」
「那就一起變成熊的糞……」
「別在吃飯的時候說這種東西啊!」
端起飲料杯,野間南不動聲色地觀望著兩人,又瞄了眼身旁默默吃著野菜的京子,暗自嘆氣。
真是完全經不起對比啊……
晚飯吃得早,結束得也早。
幾人休息了一會兒,又由野間南帶著前往溫泉旅館。
川田季子已經提前打過招呼,經營溫泉旅館的小山家也做好準備,熱情地接待了遠道而來的幾人。
「小山阿姨,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我說,阿南,那個真的不是神女嗎?我也是親眼見到了的……」
野間南被小山家的老阿姨拉住閑談,便讓三個學生先去泡溫泉。
算上野間南,也就只有四個人,旅館並未開放打掃起來十分麻煩的公共大浴池,而是讓他們使用旅館房間里的私人池子。
以上世紀末流行的風格裝修的小溫泉池,大約兩米見方,足以容納四個人——當然,旅館房間眾多,沒有一起泡的必要,而且除了野間南,也沒人會同意混浴。
溫泉池設置在房間的陽台,旁邊的窗戶正對著外面的封閉庭院,視野還算不錯,而窗戶也可以關上。
月兌去衣物,宗谷試了試水溫,緩緩坐進池子里。
「真舒服啊……」
他發出享受的嘆息,雙手搭在池邊,正對著窗,望著外面朦朦朧朧的夜色。
院牆高大,庭深且幽。沒有城市燈光的映照,鄉下的天空昏暗漆黑,如同倒翻的墨汁。
一輪彎月本就不甚明亮,還藏在流雲間,時隱時現。
又過了一小會兒,在夜晚鄉下的極致寧靜里,傳來一陣水波搖晃的輕響。
宗谷目光一轉,看著牆壁,聲音來自旁邊的房間。
他剛才隨便挑了個房間,也沒留意京子和吉川各自的選擇,隨口猜測︰「吉川?」
「……」
沒有回應,同樣也是一種回應。
「不……京子。」
「……嗯。」
兩個陽台緊緊相鄰,只隔著一堵牆,而窗戶還是打開的,聲音也得以清晰地傳遞。只是打了個招呼後,兩人都沉默下來。
【「……京子跟父母吵了一架。雖然不知道其中的具體原因,但她今天狀態如此低迷,肯定跟這件事有關。」】
野間南對此事知之甚少,還是從其他幾個目睹了一部分經過的巫女口中听來的,各方面都很不確定。
【「對了……麻友里還說,她听見菅原先生用很生氣的口吻喊了一句,‘不要把玉子也牽扯進來’。宗谷覺得,他們說的是什麼事情?」】
宗谷哪里能知曉。
而這到底是菅原家的家事,安慰也好,勸解也罷,京子自己不提,他都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至少不能開門見山。
「這里的溫泉真不錯。」
「嗯……不錯。」
「……」
「……」
對話又中斷了。
背靠著光滑的池壁,宗谷又往下坐了一點,閉上雙眼。灼熱的泉水淹沒胸口,稍微有些悶,但燙著也舒服。
溫泉如此宜人,或許現在本來就不是談話的好時機。
他這樣想著,打算泡完溫泉後再找機會跟京子細聊,她卻主動開口了。
「我听野間小姐說,宗谷同學昨天喝醉了……今天上午也沒來學校。」
「……」
宗谷睜開眼,有些無奈地接了話。
「是啊。不小心喝醉了。」
「不小心……宗谷同學還沒到可以喝酒的年齡吧。」
「當然。這是各種意外綜合的結果,最終就是我醉倒了,到今天上午十點多才醒過來。」
「是嗎。」
那邊又沉默了。
眼看對話又要中斷,宗谷坐直身體,對著窗外的夜空問道︰
「京子呢,昨天做了什麼?」
「……」
京子在池邊靠著,抬手將幾縷垂下的發絲捋至耳後。另一只手舀起的一捧熱泉,全從指縫間漏下去了。
「宗谷同學應該知道,花井小姐她們設計了一款晴天女圭女圭御守。」
「我知道。」
為了听得更清楚些,宗谷挪到另一邊,背窗靠著。
「月讀就是被叫過去幫忙賣御守的吧。」
醉了一夜,他都不知道月讀昨晚有沒有回來。
「是的。因為有月讀大人的傾力相助,晴天女圭女圭御守賣得很好。」
京子抬起頭,仰望著漆黑的天空。
「在雨天空閑時間制作的兩百多枚晴天女圭女圭御守,只用一天就全部賣完了,但特地為了御守而過來的參拜者還有很多。所以昨天大家一有時間,就都在社務所里幫忙制作新的御守。」
宗谷明白她不會無中生有,說些一戳就破的謊言,但是有選擇地隱瞞一部分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並不算說謊。
「只是這樣嗎?」
京子抿了抿唇。
他果然已經知道了什麼。
「另外……我和父親發生了一點爭執。」
終于聊到正題,宗谷不由得提起聲音,「因為什麼?」
「——宗谷?」
另一邊忽然傳來吉川的聲音,與之相伴的還有打開窗戶的動靜。
「剛才就听到模模糊糊的聲音了……是你在說話嗎?」
「……是我。」
宗谷應了一聲。
而直到離開溫泉,另一邊的京子也沒再開口說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