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了場大雨,又沒有及時換下濕透的衣服,作為彌補的熱水澡也沒泡上太久,飽經風雨摧殘的吉川,在回去的路上便有些頭暈,到家後很快就倒下了。
昏昏沉沉,醒醒睡睡。
被父母帶去醫院檢查,開了些藥,回來後又繼續躺著。周末的第一天在渾渾噩噩中度過,她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給宗谷以及遠在關東的桐野茜回了消息,她也沒能支撐太久,很快陷入沉睡。
又一夜過去,吉川因一些動靜而醒來時,手機還在手里抓著。
「唔……」
她習慣性地望向窗外,想通過天色來判斷時間,但很快發現行不通。
「好暗啊……對了,還在下雨……」
按亮手機,時間是上午九點過半。
還有好幾條未讀消息。
[23:05]茜︰放下手機!休息!不要回復我了!
[01:39]茜︰紅子還醒著嗎?
[07:58]茜︰早上好,今天有舒服一點嗎?
[07:59]茜︰要好好休息哦。
[07:31]宗谷︰早上好,身體怎麼樣了?
[07:46]宗谷︰大小姐還沒醒嗎。
[09:23]宗谷︰我來探病了。
「……」
看著最新一條消息,睡得有些迷糊的吉川,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探病?!」
「紅子——」
樓下忽然傳來媽媽的叫喊,「你醒了嗎?宗谷君過來探病了——咦?」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底下的聲音戛然而止。
但吉川明白,宗谷已經上門了。
她豎起耳朵又听了一會兒,從床上坐起,扭頭望向衣櫃上的鏡子。
「……」
看不清。
「眼鏡……」
模索著找到眼鏡,再看鏡子,里面的少女臉上帶汗,面容有些憔悴。在枕上翻轉了一天兩夜,一頭短發也是亂糟糟的。
「……」
不能見人。
雖然自己此時依然有種病態的美,或者說底子太過優秀,即便憔悴幾分也不影響美色……
但還是不能見人。
思來想去,吉川又倒回床上,將被子拉到眼楮底下。沒有洗漱和整理儀容的時間,她打算裝睡糊弄過去。
而樓下的客廳里,吉川太太看著跟宗谷一起進來的嬌小少女,忽然冒出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種感覺,似乎來自相當遙遠的記憶里。
「這個孩子……」
吉川太太看向宗谷,「是宗谷君的妹妹嗎?」
「……」
宗谷抿了下唇,「不,她是我和吉川的同班同學,朝霧鈴。今年十七歲了。」
「啊,你就是紅子經常提起的朝霧同學……居然比紅子還大一歲嗎。」
看著嬌小稚氣的少女,吉川太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而剛才的那種感覺依然揮之不去。
「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朝霧同學?」
「……」
朝霧鈴抬頭看了她一會兒,點了下頭。
「在哪里?」
她又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吉川太太稍微有些遺憾,也沒再追問,轉而又走到樓梯口喊了一聲。
「紅子——」
還是沒有回應。
「太太,吉川還在休息的話,就不必打擾她了。」宗谷說道,放下手里的慰問品,「我們下午的時候再過來。」
「紅子可能沒听見。」
難得宗谷來探望女兒,吉川太太還不想讓他就這樣回去,直接上樓了。
「只是有點發燒,她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也該醒了,宗谷君和朝霧同學一起上來吧。」
「……」
兩人對望,宗谷又提起桌上的慰問品。
「上去吧。」
「嗯。」
待吉川太太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他才低聲問道︰「吉川太太說見過鈴,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二十六年前。」
不過二十余年光陰,往事依然歷歷在目,朝霧鈴記得清楚。
「夏日暴雨,鴨川洶涌,當時還是大學生的吉川太太失足落水,我和老師正好在附近,就讓人救了她。之後交談過幾句。」
「……」
宗谷愕然。
「這麼久之前的事情,鈴還記得。」
她望了過來,「吉川太太舊姓元橋,在近畿很少見,或許是我一位故友的後輩,所以稍微留了點印象。」
「是嗎……」
兩人很快來到樓上,宗谷沒有接著問下去。
吉川太太坐在床邊,模著女兒的額頭,感受了一下溫度,又盯著她的「睡顏」看了幾眼,回頭道︰
「宗谷君不用客氣,進來吧。」
「打擾了……」
「紅子大概很快就會醒過來,我去倒飲料。」
「不用客氣了,我坐一會兒就回去。」
吉川太太只是笑笑,又望了望覺得眼熟的朝霧鈴,就轉身下樓了。
目送她走出房間,宗谷順勢打量了一下吉川的閨房。
空間不大不小,內部的家具擺設可以看出是精心布置過的。玩偶之類的物件雖然多,但毫不凌亂。書桌上擺著電腦,旁邊有兩副書架,上面塞滿了各類教輔書。
他走到床邊,吉川側身睡著,大半張臉蒙在被子底下,兩眼緊閉。
「已經是第三天了,還在昏睡……看來真的病得不輕。」
短發覆蓋著側臉,少女呼吸平穩,睫毛微顫。
「不過,我剛才發出去的消息,倒是‘已讀’了。」
「……」
她立即睜開眼,身體翻轉,手也伸出被窩,無力地打了過來。
宗谷輕而易舉地接住她的拳頭,握著搖了兩下,又對她一笑。
「早上好,吉川小姐。身體狀況如何?」
「不要隨便到女孩子的房間里來啊……誒,鈴也來了嗎……」
上樓以後,朝霧鈴一直沒開口,吉川此時才看見她,下意識地先將手掙了出來。
「……」
朝霧鈴視若未見,走到床邊坐下,也模了模她的額頭。
她抬起眼,盯著她小小的手掌。
「鈴的手好涼呀……」
片刻後,朝霧鈴收回手,吉川以為她會說些什麼,但什麼也沒有。
宗谷看了看床頭的藥和濕毛巾,又看著她白里透紅的臉頰,問道︰「怎麼樣,今天精神一點了嗎?」
「感覺好了一些……至少沒那麼想睡覺了。昨天睡了一整天,還是昏昏沉沉的。」
「真是虛弱。」
「……」
「吉川上體育課的時候總在偷懶,我都看見了。」
「這不是探望病人的時候該說的話吧!」
宗谷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帶了慰問品。」
吉川望了一眼,「帶了什麼?」
「是……」
再次上樓的吉川太太打斷了他的話。
她送來兩杯飲料,又關切了不再裝睡的女兒幾句,接著便帶上房門下樓了。
宗谷將折疊收起的矮桌支開,朝霧鈴將那袋慰問品放上去。
「布丁。」
吉川坐起身,先攏了攏身上的睡衣。
「感冒了能吃布丁嗎?」
「小孩子能吃,高中生應該也沒問題。」
「……」
她瞪來一眼,接著又說道︰「我要換衣服,宗谷先去外面站一會兒。」
他起身離開房間,片刻後才被喊進去。
吉川坐在矮桌旁,忙著撕開布丁的包裝,看上去也就多披了一件外套而已。
挖起一小勺女敕滑的布丁,送入口中,她臉上顯露出滿足的微笑。
「活過來了……謝謝,鈴。」
「那是我買的。」
「順便也謝謝宗谷。」
「雖然現在才問已經有些遲了……」宗谷在對面坐下,「不是傳染性感冒吧?」
「嗯?是的哦。」
「……」
他沉默了幾秒,接著從口袋里掏出兩副口罩,就要給朝霧鈴先戴上。
「不是啦!」
兩人互相瞪了一眼。
宗谷先移開視線,「看起來還挺精神的……明天去學校應該沒問題吧。」
「大概吧。」
吉川用小勺子挖著布丁,慢慢地吃著。
「從小到大,我還是第一次生這麼重的病。」
畢竟是在社團「外勤」路上淋的雨,宗谷覺得自己也有一點責任。
「道什麼歉啊,宗谷自己不也淋濕了嗎。」
「我沒考慮到吉川居然這麼虛弱。」
「……」
她狠狠挖了一勺。
朝霧鈴走到書架前,看了一會兒,很快失去興趣。
「話說回來……」
看著她,宗谷又想起了剛才的事情,「吉川的媽媽以前是姓‘元橋’嗎?」
吉川愣了愣,「宗谷怎麼知道?」
「猜的……不對,是無意間听說的。」
她狐疑地看著他,「听誰說的?」
「這你就別管了。」
「哼……媽媽是姓元橋,很少見吧。」
宗谷點頭,「完全沒听說過。」
吉川繼續說道︰「室町中期,近畿出了個小有名氣的俳人,叫元橋一茶,就是媽媽家族的先祖來著……除此以外,好像沒有其他姓元橋的名人了。」
宗谷看向朝霧鈴,她點了下頭,接著走了過來。
「誒?」
突然被模了模腦袋,吉川有些不知所措。
「好好養病。」朝霧鈴關照道。
吉川茫然地看著她。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