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白日,在峰麓湯里泡了二十多分鐘,宗谷有些忍受不住,起身坐在池邊。
泉水灼熱,而光著身子的橘天子不為所動,旁邊的朝霧鈴也沒有動彈。
在得知那句預言後,橘天子興致高漲,始終沒有落下。
而此時,她口中談論的話題,是在宗谷唇上留下一吻的桐野茜。
「……雖然芳明身邊總是圍繞著很多女孩子,但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也沒有多少吧。」
何止沒有多少,確切地說,他的接吻經驗僅有三人而已。
除了已經離京的桐野茜,余下的兩人,都在眼前的溫泉池里了。
而他主動親吻的人更是只有朝霧鈴,這還是兩年多以前的事情。另外兩次,不是被強迫,就是不知情。
「芳明打算跟那個孩子交往嗎?」橘天子又問道。
「不會。」
「明明都已經接吻了。」
「雖然如此……」宗谷抿了抿唇,「她大概只是想體驗接吻的感覺,沒有更深一層的意思。」
橘天子睜大了眼楮,露出純真如少女的驚訝神情。
「現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最近兩百年以來,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我都快跟不上了呢。」
「不過……」她又看向身旁的朝霧鈴,「再可愛的女孩子,一百年後還是會變成枯骨。始終不變的,就只有我和鈴而已。」
宗谷平靜以對,「到那時候,我也已經深埋地底了。」
「啊呀,芳明對自己的壽命還真是沒有信心呢。」
「我已經十七歲了。」
「一百年後也還沒到一百二十歲,連鈴的十分之一也比不上呢。」
在她面前談論壽命並無意義,想得深了,最後受影響的也只有自己,宗谷敷衍兩句便不願深談。
橘天子卻又說道︰「如果芳明願意的話,我也可以讓你和那幾個可愛的女孩子都變成鈴這種狀態,青春永駐。」
「……」
宗谷很難不心動。但他也沒有糊涂。
「要變成鈴這種狀態,前提是靈體剛剛月兌離身軀……也就是要先死一次。」
「沒錯。」
「但人死後會不會形成靈體,並非定數,而死亡本身不可逆轉。」
「是呢。」橘天子露出笑容,「不過一旦成功,就能得到近乎永恆的生命,我覺得冒一冒險也是完全值得的。」
「風險太大了。」
宗谷搖頭,「等到我快要老死的時候,或許會考慮這個辦法。」
「啊呀,我可不喜歡七八十歲的老頭子芳明。」
她看著他,皺眉癟嘴,仿佛看見了他五六十年後的樣子。
「皺巴巴、縮成一團的老頭子,既不好看,也不好用,能拿來做什麼?」
宗谷抿著唇,沒問她打算怎麼「用」。
「而且年紀越大,成功率也越低呢。」她補充道,「失去活性的身體,可經不起幾下折騰。」
雖然沒抱期待,但他還是問了一嘴︰
「除了鈴,老師還用這種辦法救過別人嗎?」
橘天子想也未想,「沒有。」
宗谷點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里放棄得徹底。
「死而不滅,未必是件好事。」橘天子望向遠處的青翠山林,「偶爾我也會覺得,還是一了百了會比較好呢。」
「……」
這就像是听見億萬富翁說,巨額財富給自己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宗谷實在找不到什麼共鳴之處。
「對普通人來說,也是一樣的呢。」
她又看穿了他的想法,「生不如死,死不如滅。以不生不滅的靈體狀態徘徊世間,才是最痛苦的呢。」
宗谷望著水面,「那是因為黃泉主宰月兌離已久,彼世混亂無序,亡靈不得歸處。」
「啊呀,芳明這是在埋怨我嗎?」
他沒說話。
望了他片刻,橘天子翻身趴在池邊,背對著他。
「那就隨便來個誰,殺了我,或者結束這一切吧。」
「……」
果背光潔如玉,曲線曼妙,宗谷看了兩眼,又望向一旁的朝霧鈴。
正事已經談完,而橘天子幾千年來所積累的幽幽恨怨,並不是他可以承受或化解的,他打算告辭了。
「這就要走了嗎?」
橘天子回頭看他,倒也沒打算挽留,「我可以讓人送芳明回去。」
「不用了。」宗谷婉拒道,「現在還是上午,太早回去我也無事可做。」
「我明白的。」
她勾起嘴角,「這幾千年來,我也是每天都在想,接下來要做點什麼打發時間呢。」
「是嗎。至少今天,老師可以繼續享受這里的溫泉。」
宗谷拉起朝霧鈴,將毛巾圍到她身上,卻沒能拉她離開。
「芳明先回去吧。」
他回過頭,橘天子拉住了朝霧鈴的另一只手。
毛巾掛不住,掉進溫泉里。
「一個人在深山里泡溫泉,我也會覺得寂寞呢——就讓鈴留在這里陪我兩天吧。」
坐上叡山電車,宗谷獨自離開了鞍馬山區。朝霧鈴被橘天子留下,說是會在假期結束前,讓她回到他身邊。
一路坐到出町柳,宗谷沒有直接轉乘,而是離開車站,沿著鴨川走了下去。
流水潺潺,河邊的人行道上還沒有太多游客。他一個人埋頭走著,偶爾停留,或者下到水邊站立片刻。
「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是橘天子的態度曖昧不清,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實在太多。就算在河邊待到天黑,大概也想不出任何結果。
走走停停,來到四條大橋附近,宗谷又坐上了電車。
離開京都,他本打算直接回家。只是電車經過野洲站時,他想起月讀還在扶雲神社打工,便提前下了車。
跟著人流來到山腰的神社,京子姐妹正在忙碌,沒有注意到他。
「還是等下再打招呼吧。」
宗谷也沒過去,混在游客中,先去月之宮旁邊的小店看了看。
這邊的生意似乎更紅火了。
雖然在前天下午,就有不少游客是沖著月讀才來買御守的,但也遠沒有現在這樣熱鬧以及不加掩飾。
「月子小姐,請給我一個御守!」
「請看我這邊!」
「可以握手嗎!」
比起售賣部,這里更像是某個人氣偶像的見面會。
而更讓他驚訝的是,月讀已經沒有再裝啞巴了。
「喂,不要亂模啊!加錢……加多少?」
他依然是巫女打扮,口中吐出再清晰不過的男音,卻沒有讓周圍游客的熱情削減半分。
宗谷在人群里看著,不知不覺就站到了隊伍里,回過神後也沒有離開,跟著前面的人逐漸靠近。
「啊呀,宗谷。」
見到是他,巫女花井麻友里稍微愣了一下,「你也來買‘男巫女•月子小姐’親手販售的御守嗎?」
「……那是什麼,會招來不幸吧。」
宗谷看了一眼忙著找零和應對客人的月讀,後者還沒注意到他。
「唔……他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花井麻友里很清楚他想問的是什麼,「今天上午。」
「為什麼這邊還有這麼多人?」
「漂亮的巫女,見多了也就沒什麼吸引力了,現代人還是更喜歡帶一點反差屬性的存在呢。」
「……」
這反差也太大了一些。
花井麻友里一邊說著,一邊略帶埋怨地望了過來。
「還說什麼‘天生的失語者’,居然連我也瞞著。」
宗谷無言以對,她又塞來一個御守,「買個御守的話,我就原諒宗谷了。」
「……這是社里最貴的御守吧。」
「也是最靈驗的。」花井麻友里接過他遞來的千元日鈔,也不找零,「掛在身上吧。」
「這枚御守能讓宗谷戀愛順利,說不定能收獲一群女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