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研的露營活動結束後,接下來的兩天,宗谷都沒有出門。
當然,所謂的沒出門,是指沒去什麼較遠的地方,附近倒是逛了個遍——吉川攬下了假期里遛狗的任務,每天都會過來,叫上他和桐野茜一起。
悄然間,黃金周已經過半,又到了新一天的上午。
用過早餐後,宗谷坐在客廳緣側,翻起了從朝霧鈴那里借來的書。
她也在一旁坐著。
四周靜謐,暮春的陽光照著院子,溫暖明亮,還沒到炙人的時候。
桐野茜和吉川都還沒過來,而前兩天在桐野舊宅寄宿的谷島夫婦,也已經離開這邊,北上去往岐阜的飛驒地方。
昨天也有另外一位親戚到了這邊,不過只住了一晚,在他們起床之前就已經離開了。
宗谷拿著書,只是看得並不投入,身旁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他听得很清楚。
嘩啦。
在他望來時,朝霧鈴也很快抬起了頭。
宗谷指了指旁邊的幾本書,「在搬到這邊以前,鈴收藏的這些書都放在哪里?」
「御苑。」
「……那這也算是皇家藏書了。」
她點了下頭,過了會兒又說道︰「他們允許了。」
至于「他們」,自然就是御苑以前的主人。
伊邪那美不會在居住上虧待自己,堂而皇之地住進了當時的皇宮,一直跟隨她的朝霧鈴也是如此;
即便後來遷都,已經在京都御苑住習慣的兩人,也沒有一同前往東京。在御苑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地方,都有她們的居處。
「明天要順便回去一趟麼。」宗谷問道。
黃金周期間,京都祇園周邊旅館客房爆滿,吉川只訂到了明天的房間,因此假期過半,他們的京都之行都還沒有出發。
朝霧鈴看了看他,「後天。」
他們明天要在祇園的旅館過夜,「結束之後嗎。」
「嗯。」
「到時候……唔,再說吧。」
「嗯。」
對話結束,兩人又各自拿起了書,而這份靜謐很快被打破。
——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上到下、由遠及近,月讀很快出現在客廳,手里抱著小儲物盒。
「一半以上都出芽了!」
緣側的宗谷回頭看著,見月讀滿臉興奮,也跟著笑了一下。
「真不容易。」
「是不是該種到地里了?」
「早呢,還沒到那個時候。」他放下書站了起來,「得等幼芽長成苗,兩片真葉完全展開才行。」
他接過儲物盒,打開蓋子看了看。
撒在濕紙巾上的番茄種子,經過這兩三天的培育,有一半以上都鑽出了女敕芽,出芽率還算不錯。
紙巾角落里還有一個用筆畫出的圈,而在圈里,月讀一開始看中的那顆種子也發芽了。
「不用標記,我也認得出來。」
宗谷搖搖頭,同時也知曉自己書桌上失蹤的那支筆去了哪里。
月讀臉上略有得意,然後又問他接下來該做什麼。
「去走廊里。」
「嗯?……嗯。」
他來到走廊上,回頭看著宗谷,「然後呢?」
「給桐野打電話。如果她有空,就請她過來一起移栽幼芽。」
「……」
十幾分鐘後,桐野茜興沖沖地來到了舊宅。
「給我看看!」
盯著那一粒粒微小的女敕芽,她也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太好了,我們的種子都發芽了呢。」
宗谷點了下頭,「是時候轉移到育苗盤里了。」
「嗯嗯。」
桐野茜放下小儲物盒,往後院走去。
「育苗盤應該也在倉庫里,我去找找。」
身影消失之前,她又回過頭,「宗谷也一起過來。」
「嗯。」
月讀也跟上兩人,看著宗谷與桐野茜走進倉庫,然後又獨自拿著鐵鍬和竹篩出來了。
「干什麼?」
「備土。」
宗谷左右看了看,帶著農具找了塊空地,挖了幾下,鏟一鍬土到竹篩上。
他剛要彎腰,旁邊的月讀先一步將竹篩拿了起來。
「接下來要干什麼?」
「……你什麼都不知道,還來湊什麼熱鬧。」
宗谷搖了搖頭,接著說道︰「篩土吧。」
「怎麼篩?」
「抖。」
沙沙——
月讀抖著竹篩,農田土壤中的細粒鑽過縫隙,紛紛落了下來。
細土堆積在地,宗谷抓起一點,手指捏了捏。
月讀抖得起勁,「怎麼樣?」
「還行吧……」
宗谷也是頭一回育種,對其中諸多元素都沒什麼清晰的概念。
另一邊,桐野茜很快找到育苗盤,拿出來後,先去水池邊清洗了一下。
育苗盤上布滿凹槽,四排八列,一塊就能培育三十二枚幼苗,已經夠用了。
「怎麼樣?」
面對蹲來捏土的桐野茜,宗谷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
她盯著手指上的細土,茫然又自信,「還行吧!」
于是,三人開始往育苗盤的格子里添土。
「放一點就夠了,待會兒還要再……不要把土壓實啊!」
「噢噢噢!」
剛從地里挖的土,比較濕潤,暫時不必澆水。
將育苗盤的三十二個格子都填上一些土後,月讀回到緣側,將裝著番茄種子的儲物盒拿了過來。
「小心一點,別傷了芽。」
宗谷一邊提醒著,一邊捻起濕紙巾上的發芽種子,一個格子只放一粒。
發芽種子的數量並不足以將育苗盤完全填滿,他又將那些沒發芽的種子兩三粒並在一起,投進剩下的格子中。
「這是你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他輕念著。
月讀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道︰「如果還是沒發芽,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
「啊?」
宗谷低頭看著那些微小的種子,「除了腐爛分解,變成土壤的一部分,什麼也不會發生。」
「不。」
桐野茜卻在此時搖了搖頭。
「這些沒發芽的種子會藏在泥土里,等到了夏天,就會鑽出地面、變成蚊子飛回來。」
「……」
月讀滿臉不可思議,看了她一會兒,「真的?」
「真的。」
「但是……」
他遲疑著,「蚊子是動物,這些種子應該是植物吧?」
「沒錯。」桐野茜連連點頭,「很神奇吧?」
「……太神奇了。」
見月讀信以為真,旁邊的宗谷終于听不下去了,趕緊讓桐野茜停止摧殘他那脆弱不堪的常識。
「別這麼嚴肅嘛……又不是小孩子了,誰會當真啊。」
「……」
宗谷看了眼月讀,兩人都沒說話。
移栽還沒有結束。
將種子都轉移到育苗盤里,宗谷和桐野茜接著又捧起細土,在每個格子里稍微漏下一點,約莫一厘米厚,將種子和女敕芽完全蓋在底下。
蓋土之後是澆水。
澆完水,桐野茜又拿來保鮮膜,覆蓋著育苗盤,為的是保溫保濕。
「好啦。」
她拍了拍手,「接下來就等它們破土而出了。」
「嗯。」
月讀在透明且單薄的保鮮膜上戳了兩下,被宗谷打了下手。
「疼……出土需要多長時間啊?」
「快的話,一到兩個星期吧。」
「好久!」
幼苗出土後需要及時接受光照,平時也需要人稍微留意一下,因此桐野茜干脆將育苗盤擺在緣側,在客廳就能看見。
而忙碌過後,她在這邊只坐了片刻,就又要回去了。
「……家里也有親戚來著,從奈良那邊過來的。」
只是上門拜訪、並不留宿的親戚,桐野夫婦通常都是在自己的家里接待。
送走桐野茜,宗谷將月讀叫回客廳,對著電視抬了抬下巴。
「該上課了。」
「……」
對于這件事,月讀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抗拒了,但不情願也是難免的——宗谷在家的時候,認真上課是沒有錢可拿的。
「要錢?」
宗谷看了他一會兒,「午飯和晚飯都有我在準備,要錢干什麼?」
「我也到了需要留點錢在身上的年紀……」
「你死了。」
「……不給就算了!」
但上課不能就這樣算了。
只是月讀不情不願的,也沒幾分注意力在電視里的課程上。
「月讀大人要錢做什麼?」宗谷又問了一次。
這次他沒再隱瞞。
「我想買台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