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染色,垂掛西天,將小巷里的人影拉長。
柴犬阿爾卑斯跑在前面,追逐著影子的前端。只是狗繩長度有限,繃緊了也跑不遠。
繩子的另一端牽在宗谷手里,吉川走在一旁,回頭時才發現已經看不見桐野家的舊宅了。
「走這邊嗎?」
「啊……」
她回過神,宗谷在路口停了下來,詢問她的意見。
「哪邊都行。」吉川左右看了看,「反正都能走回去。」
「那就听它的吧。」
宗谷順從著阿爾卑斯的意願,選擇了左邊的路口。
吉川也跟了上來。
「宗谷今天都在做什麼呢。」
「今天麼。」背對夕陽,他看著前面的影子,「上午幫忙墾地和種菜,下午去了趟市場。」
「听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也不算無聊吧。」
宗谷看了看她,「吉川呢?」
「看電視。」
「嗯。」
「沒了。」
「……」
他又看了她一眼。
吉川笑了起來,「你這是什麼表情啊。」
「不無聊嗎?」
「無聊。所以我才出來遛狗了。」
宗谷趕緊將狗繩還給了她。
「話說回來,吉川每次遛狗都走得這麼遠嗎?」
「……干什麼。」
「只是問問。」
吉川拉了拉狗繩,阿爾卑斯回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時間比較多,所以也稍微多走了一點路。對了……」
她想起一件事,「宗谷明天要去料理研的野外烹飪,對吧?」
「嗯,在大津市的琵琶湖畔,那里有個最近才開放的露營地,應該還沒有多少人直知道。」
「這樣啊。什麼時候過去?」
「早上。」
「如果起不來的話,我路過的時候可以叫宗谷起床哦。」吉川提了提手里的繩子,「順便遛狗。」
「……早上也要遛狗麼。」
看著阿爾卑斯那圓滾滾的,宗谷不太明白它的運動消耗了什麼。
「不用了,我還是起得來的。而且集合的時間也不算太早。」
「好吧。鈴也要一起去嗎?」
他搖搖頭,「鈴和別人有約了。」
「誒……」
「文藝部的雨宮學姐,約她去國立博物館。」
吉川眨了眨眼,「去京都啊……鈴一個人沒問題嗎?」
「別把她當成小孩子啊。」
「鈴不就是小孩子嗎?」
一千兩百多歲的小孩子。
宗谷搖頭,「總而言之,我會跟她一起出門,到山科再分開。」
「真好啊……」
望著燃燒的天空,吉川嘆了口氣。
「在琵琶湖邊露營野炊,一定很有意思。」
「或許吧,至少比待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她瞪了他一眼,接著又順勢說道︰「既然宗谷是一個人,也帶我一起去吧。我在料理研也有認識的人呢。」
「不是一個人。」宗谷望著另一邊,路旁是窄小的排水渠,「明天京子也會跟我一起去。」
「……」
身旁一片寂靜。
他望回來時,吉川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是嗎。」
「前天去神社的時候就約好了。」
「那就算啦。」
過了一會兒,她才接著說道︰「黃金周……菅原學姐不需要待在神社里嗎?」
「需要。只是這兩天不太忙,還抽得出時間,之後就真的沒空了。」
「真遺憾。」吉川拉著阿爾卑斯,臉上沒什麼表情,「本來還打算邀請她一起去京都呢。」
宗谷扭頭看她,「真的?」
「……」
她立即瞪了過來。
「我回去了。」
由于已經走得很遠,吉川便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從另一個方向回家。
牽狗的人又變成了宗谷,他要送她回去。
「……然後,姐姐也從東京回來了。」
「嗯。」
「反應這麼平淡……噢,我沒告訴宗谷,姐姐本來打算去北海道旅游嗎?」
「沒有。」
原本走在前面的阿爾卑斯,現在得靠宗谷牽著才肯動,落在兩人後面。
吉川回頭看了一眼,接著說道︰「好像因為是和姐夫吵架了。」
「是嗎。」
宗谷敷衍著,抬眼看了看前方,吉川家已經不遠了。
「你在听嗎?」
「在听。吉川姐姐回來了?」
「……」
她撞了下他的胳膊。
兩人繼續往前,來到吉川家的院子外,有人站在門口打著電話。
「……」
是吉川青子。
她先是看了眼牽著狗的宗谷,又看向一旁的妹妹,挑起了眉。
「你自己一個人去北海道吧,再!見!」
狠狠掛斷電話,青子沒有招呼妹妹,而是回頭對著門內喊了一聲︰
「媽,紅子帶男朋友回來了。」
「誒……不是不是!」
紅子連忙過去解釋。
「汪汪!」
「……」
低頭看著撒歡的阿爾卑斯,宗谷意識到,自己一時半會兒是走不掉了
得知宗谷晚上要在「路過」的吉川家吃晚飯時,忙得暈頭轉向的桐野慶子,還是抽了幾秒鐘的時間來懊悔。
只是事已至此,後悔也遲了。她只能期望宗谷能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暫時沒有戀愛的打算」。
「那就準備吃飯吧……茜,去叫鈴和月子先生下來。」
而在另一邊,吉川家的飯點更早一些,被留下的宗谷已經吃了有一會兒了。
卡式爐上,濃郁的湯汁在煮鍋里汩汩翻涌,切塊的豆腐堆在一起,旁邊是金針菇,香菇,生菜,大蔥……各色食材匯聚一鍋,香氣撲鼻。
宗谷撈起剛燙熟的一大片牛肉,在蛋液里攪了幾下,胳膊肘無意間撞到了旁邊的人。
「抱歉。」
「沒事……」
紅子搖了下頭,往另一邊挪了挪,立即被姐姐推回來了。
姐妹對望,吉川青子挑了下眉,又朝宗谷那邊使著眼色。
「……」
紅子抿了抿唇,往那邊挪了一厘米。
大女婿沒跟大女兒一起回來,宗谷也是意外的客人,所以吉川太太一開始就選擇了榻榻米上的矮桌作為吃晚飯的地方。
一家四口一人坐一邊,親密而不擁擠。
但在宗谷被留下吃晚飯後,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父母和姐姐各佔一邊,紅子只能和他擠在一起。
「為什麼不去餐廳……」
「為什麼要去餐廳?我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還想在吃飯的時候跟爸爸媽媽還有妹妹親近一下呢。」
「明明上個月才回來過。」
「等紅子出嫁之後,就知道回家一趟有多難得了。」
「但是……」
「——紅子再不動手,牛肉就要被爸爸和宗谷君吃完了。」
「……」
突然被提及,宗谷對姐妹倆點了下頭,「牛肉真的很不錯。」
「是吧?」
紅子看了他一眼,青子露出笑容,「宗谷君盡管放開肚皮吃吧。我買了很多回來,冰箱里還有呢。」
「誒?」紅子又扭頭看了看廚房那邊,「冰箱里的牛肉,都是姐姐買的?」
「是啊。」
「這是很高級的牛肉吧……姐姐發獎金了嗎?」
「不,這是原本計劃去北海道旅游的花費。」
隨後,青子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又抱怨起突然取消的旅行,全然不介意飯桌上還有宗谷這個外人。
吉川夫婦則對他關注得更多一些,雖然小女兒已經極力否認了他們的猜測。
「從東北過來……那還真是夠遠的。」
「住在桐野家?……經營居酒屋的那個桐野?他是我中學同學。對了,他家大哥好像出國很多年了。那棟老房子確實很大呢……」
等壽喜鍋里的肉和蔬菜吃得差不多,吉川太太又拿來了烏冬面,宗谷吃得很滿足;
因家人的注視而在意著距離的紅子,沒過多久也放開了,該吃吃該喝喝,就像平時與他相處那樣。
「感謝您的招待……」
宗谷告辭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仰頭便是晴朗夜空。
「看樣子,明天應該會有個好天氣呢。」
站在門口,紅子又低下頭來看他,「最好在宗谷生火的時候,突然來場陣雨。」
「心眼真壞。」宗谷站在門外,看了看她身後,「青子小姐不要緊吧?」
「沒事。姐姐喝多了就會胡言亂語,睡下就好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要我送你嗎?」
宗谷搖頭。
「那我還得送你回來。」
紅子笑了一下。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