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的真情流露，頓時讓上一秒還在暴怒的呂氏呼吸停頓。
如今木已成舟，她一介女流之輩之又能做什麼？除了嘆息這個兒子不爭氣之外，再無他想。
一家人？她與那個陌生的少年真的還能是一家人嗎？
兒子冒然干政固然不對，但何嘗又不是想為自己的弟弟盡一份力？一份一家人該出的力。
如果連自己的兄長都不信任，這位皇太孫今後又還能去信任誰？
不得不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想法潛意識也會變得截然不同。
如果是朱允炆上位，呂氏恐怕會想盡一切辦法防著朱允熥，然而當自己身處弱勢的時候又開始變得多愁善感，悲天憫人，會想到他們其實是一家人。
從始至終，朱允熥的想法都不在呂氏考慮的範圍之內，她的內心只有自己的三個兒子。
「允炆，如果不去就藩……你這一輩子都出不了京師的城門了，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允熥雖然已經總攬大明軍政，但他畢竟還不是皇帝，成婚那天你如果向你皇爺爺提出就藩，你皇爺爺會同意的。」
听著母親已經軟化的聲音，朱允炆再次搖了搖頭。
經歷了這麼多事，他變得成熟了不少，也知道他那三弟的城府簡直可以用深不可測來形容。
朝堂不是那麼好玩的，就算朱允熥後面站著大明的洪武皇帝，可無論推行寶鈔改制還是對五軍都督府進行權力重組，這些都是皇太孫個人意志的體現。
他自問沒這個能力，也沒這個勇氣去觸踫這個，更不敢去拂自己皇爺爺的意思。
最近幾天文武之爭頗有鼎沸之勢，正是有見于大明朝政有所不穩，他才硬著頭皮前去勸諫，沒想到不僅被呵斥，還被直接禁足東宮，他是真的有些湖涂了。
他看不懂現在的朱允熥，也看不懂當下的朝局，連他爺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還是一無所知。
他曾想做一個和父親一樣的人，事實證明是他太天真了。
自己的父親能被滿朝文武所稱贊，人人都稱他必會是一代仁義明君，這本身就是一種大本事，大智慧的體現。
要是換成他朱允炆是儲君，他能做到這個程度嗎？
恐怕到時只能是蟄伏在自己皇爺爺庇護的羽翼之下，根本不會有他這個三弟一半的魄力。
想要得到所有人的認可是需要真本事的，朝外文武之爭雖然鼎沸，但勛貴卻是清一色地倒向了皇太孫，文臣內部也同樣是爭吵不斷，這說明離皇太孫大權在握的那一日不遠了。
「娘，雖然不想承認，但兒子知道無論是為人還是處事，兒子都不如允熥，兒子沒有允熥的決斷力，也沒允熥那般掌控人心的本事，勛貴不會支持兒子，用人之道兒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好，允熥他……比孩兒更適合繼承父親的遺志。」
「唉！！！」
听到朱允炆的回答，呂氏發出了一聲長嘆，她不甘的心氣也隨著朱允炆放棄消散了。
這個傻兒子自己都承認不如弟弟，她做得再多又能怎麼樣呢？
今日之後，她們母子的性命就真的掌控在那個她曾經看不起的少年身上了。
「允炆，希望有朝一日你不會後悔自己今天的決定。」
「不後悔！兒子已經是個男子漢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會接受自己的選擇，將來做個閑散親王，沒事還能幫著照顧弟弟妹妹挺好的。」
朱允炆其實也不是沒想法，只是老朱威嚴太重，他選定的繼承人誰都無法改變，而朱允熥又不打算讓他就藩，他根本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
自從看到三個藩王從封地被帶入京城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此生再沒有就藩的希望了。
已經封國的藩王都被關進了宗人府，那他這個還沒有來得及就藩的皇孫，又如何能玩得過已經接手大明軍政的皇太孫？
而且戶部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那位就真的一無所知嗎？
這個問題除了當事人之外，應該是一個永遠也不會被揭開的謎團。
「殿下，這是皇長孫殿下與娘娘的對話。」
胡六兩話音落下，一張薄紙就遞到了朱允熥的身前。
朱允炆恐怕做夢都想不到，伴隨他身邊十幾年的小太監已經被胡六兩秘密收到了麾下。
收服的過程也並不曲折，小太監對朱允炆是真的忠心耿耿，然而這卻正是胡六兩下手的最佳突破口。
以朱允炆將來的性命為要挾，不存在不妥協的可能。
這就是權力的魅力，一人之下的朱允熥手中擁有的權力已經大到無法想象的地步，而得到朱允熥大力支持的東廠，下手只要瞄準人性的弱點就能夠無往不勝，因為權力拿捏住了每個人的咽喉。
錦衣衛的性質同樣如此，所以才會在幾年時間里極速膨脹，權勢的讓毛驤粉身碎骨，但繼任者蔣瓛卻依然沉迷其中無法自拔，甚至不惜數次通過郭圖之口，暗中向朱允熥傳遞情報。
心機城府越深的人，就越無法拒絕這種誘惑，因為對這種人來說，這東西是他們的信仰，是他們一輩子必須追尋的東西。
東廠的事情並沒有對外公開，胡六兩呈遞情報的時候都是單獨奏對，畢竟老朱還在，該避諱的還需要避諱。
「我這個二哥真有這麼好心？他會想到幫我？」這是朱熥看完上面的內容後最直接的想法。
在他固有的認知中，朱允炆對皇位是念念不忘的，沒想到被禁足後給他表演了這麼一出好戲。
「二哥他，不知道東廠的存在吧？」
胡六兩聞言秒懂朱允熥的意思，當即跪在地上保證道︰「請殿下放心！奴婢願以性命擔保！」
「行了，平身吧！今後如非必要，就不用向孤呈遞二哥的私密了，人心這東西啊！！！看多了胸中的熱血就會泯滅，孤要做的是大有為之君，你明白孤的意思吧？」
「奴婢明白，殿下是將來必是曠世明君！聖人在世！大明所有的陰暗，奴婢及東廠都會為殿下處理得妥妥貼貼。」
不用朱允熥說，胡六兩也非常明白他要做的事情。
皇帝是永遠只能沐浴在陽光之下的，所有的惡名都會是東廠、朝臣或是錦衣衛來一力承擔，坐上了東廠廠公這個有損陰德的位子，就要做好終有一天會被凌遲處死的準備。
「你學得倒是挺快！這幾個月認了不少字，讀了不少書吧？」
「奴婢不敢欺瞞殿下，最近奴婢正在苦讀史記與隋書，從中悟出了不少道理，希望能有朝一日能將自身所學為殿下所用。」
朱允熥手中還有個錦衣衛，胡六兩對自己做的事情自是供認不諱。
無論是出于對權力的敬畏，還是自身所處的情況，他都必須實話實說。
「呵呵！皇爺爺可是明令禁止太監讀書識字的，宦官干政為古之大忌，孤這應該算是違逆了皇爺爺的意思吧？」
這話胡六兩可不敢接，剛站起來的小身板再次趴到了地上，伏首聆听朱允熥的下一步指示。
對于違逆老朱心意這種事情，胡六兩知道這位爺干的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並且大部分都是皇帝在退讓，只是這話誰也不敢說來。
看到胡六兩表出來的惶恐之態，朱允熥神色澹然地從御桉上拿起了一封奏疏。
「這里有一封來自北平的奏疏，上面說故元太尉乃兒不花有反叛之意，東廠就借此機會暗中派人去北平府一趟吧！人心難測啊！也不知道孤這個四叔想借此表達什麼。」
當朱允熥特意提及朱棣時，胡六兩就知道東廠該怎麼做了。
乃兒不花是不是真有反叛之心，其意圖要模清，北平燕王府的真實意圖也要模清。
與此同時，北平將會是東廠下一步擴張的主要方向，目的只有一個，燕王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