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爾瓦堡。
三千年楚河娘氏子弟枕戈待旦,防備著從邏些城趕來的三萬大軍。
「娘•芒布杰尚囊」急促地吩咐十名娘氏子弟分開,以最快的速度將消息傳遞回年楚河,務必使家族分散、遷移。
如果實在做不到,將家族的俊杰子弟分散,即便是投羊同也在所不惜。
果然,還是大唐的書籍記錄正確,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自己就是那條該烹的狗。
「大論,趕緊走吧!我們斷後。」
護衛首領焦急地催促道。
娘•芒布杰尚囊是年楚河娘氏的一面旗幟,是主心骨,萬萬不能倒!
「走不了的,即便是放出去報信的子弟,除了一兩個故意放走的,其他的人基本沒有生機。」娘•芒布杰尚囊苦澀一笑。
棄宗弄贊,不愧是自己扶起的贊普,那麼快就要鏟除後患了。
總結了一下過往,娘•芒布杰尚囊發現,自己還是小覷了年輕的贊普。
看似不怎麼管事的贊普,其他權力都丟給臣子,唯有兵權是牢牢掌握在手中的。
但是,這就足夠了啊!
不僅僅整個娘氏是砧板上的肉,就是號稱「半國」的瓊波氏,也不過是贊普待宰的羔羊罷了。
可笑瓊波•邦色自以為能在權勢上更進一步,卻不知道,離他的覆滅也不遠了。
唇既然亡了,齒焉能不寒?
松贊干布絕對會允許娘氏的人回去報信,因為娘氏的抵抗力量撤走,會更有利于吐蕃直接吃下年楚河地區。
非要逼死整個娘氏,導致雙方兩敗俱傷,便宜觀戰的羊同,智者不為。
大 飄揚,擐甲執銳的松贊干布騎著孫波馬,行到一箭之地外,暖暖的陽光照在鎖子甲上,竟然生出莊嚴肅穆之意。
松贊干布仰頭,厲聲喝道︰「逆臣娘•芒布杰尚囊,勾結孫波不臣,刺探宮闈之秘,圖謀不軌!本贊普率兵,征討不臣,你還不速速出來俯首認罪?」
娘•芒布杰尚囊在堡上露面,干澀的面容上綻放出笑意︰「贊普果然強爹勝祖,這一手兔死狗烹,玩的很有勾踐的風采。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可惜,我不是那文種,不會自刎,贊普要取我項上人頭,得拿人命填。」
松贊干布一揮手,「下約如」如本「綝•仁飲杰斯」指揮著本如第一東岱開始攻城。
吐蕃之地,模彷大唐,劃出五個軍政一體的單位,稱為「如」,約如大致為山南雅隆一帶。
除了孫波如,其余四如都分上下如,一如的最高軍政長官稱如本。
東岱,可以簡略地視為萬戶或千戶,其軍官稱為東本。
東本之上的將軍,稱為瑪本。
吐蕃全盛時期,共有六十一個東岱。
東岱中,骨干成員為貴族,稱為「桂」。
桂帶領的奴隸戰士,稱「奴從」。
非戰士的奴隸,則稱為「庸」。
很巧合的是,中原大地上,「庸」在先秦是對某些地位較低的勞動者的一種稱呼。
雲梯、戰車在投石車的掩護下抵達都爾瓦堡城牆,奴從們披著鎖子甲,頂著堡上的箭失,呼嘯著登堡。
吐蕃在礦資源與冶煉的技術上,並不遜色大唐,更有偷偷從羊同挖過來的工匠,為他們提供著遙遠的波斯冶煉技術。
第一東岱兵甲精良,可都爾瓦堡的兵甲同樣不錯,且滾石、擂木之類的防御充足,一個回合下來,第一東岱傷亡逾千,都爾瓦堡上的娘氏子弟傷亡不過三百。
松贊干布的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娘氏的戰斗力絕對強勁,否則當年也無法以一族之力,硬抗羊同的兵鋒。
三比一,還是攻城,屬實正常。
綝•仁飲杰斯想撤換人馬下來,只是偷偷瞟了一眼松贊干布的臉色,瞬間打消了這個想法,繼續指揮第一東岱沖鋒。
沒辦法,約如是不遭待見的,贊普這是有意消耗約如的力量。
誰讓贊普的父親——上一任贊普囊日論贊,就是死于自家發源地山南的背叛呢?
倉促登基為贊普的棄宗弄贊,山南背叛,工布、娘波、達波的反叛此起彼伏,蘇毗趁機復國,羊同趁機攻打,幾乎是必死之局。
靠著年楚河娘氏與後藏瓊波氏的支持,棄宗弄贊終于穩住腳跟,完成了一波漂亮的反殺,將吐蕃牢牢掌握住。
身負背叛名聲的山南,帶得約如不受待見,這是一定的。
死吧,反正也不是自己的孩子。
第一東岱的東本「如雍•昆巴」耷拉著一條胳膊,擦了把臉上的血水,咬牙站到綝•仁飲杰斯面前,語帶哽咽︰「如本,第一東岱已經折損過半,副東本戰死,無力再戰了!」
綝•仁飲杰斯閉上眼楮,一聲長嘆︰「如雍•昆巴,你是想戴上狐尾帽麼?」
吐蕃習俗,「敗懦者垂狐尾于首示辱」,對于一個桂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如雍•昆巴臉上滾下熱淚,奮力舉起戰刀︰「第一東岱,沖鋒!」
滿滿萬人的第一東岱,拼去了七千余人,連如雍•昆巴都中了三箭,才消耗了娘氏大半的人手。
「換下他們。」
松贊干布終于松口了。
綝•仁飲杰斯指揮著第二東岱攻城,目光不忍往只余殘兵敗將的第一東岱看。
隨軍醫師從如雍•昆巴身上取出箭失、清理傷口、包扎上藥,動作一氣呵成。
至于手臂,推拿幾下、包扎藥物便告完事。
至于功效,在這個時代,一半得看天意。
如雍•昆巴彷佛行尸走肉,即便是醫師割開創口清理也全無反應。
如此巨大的戰損,對如雍•昆巴的信念是一種摧殘,彷佛他是個根本不會打仗的白痴。
第二東岱撿了個天大的便宜,以最飽滿的精神攻上都爾瓦堡,打開了堡門,將一個個頑抗的娘氏子弟斬殺。
終于,堡上站立的娘氏成員,只有娘•芒布杰尚囊一人。
「本大論救吐蕃于危難之時,撫孫波如重歸吐蕃,有功無過!贊普唯恐我功高震主,必除之而後快,娘•芒布杰尚囊便成全了你!」
戰刀一橫,頸上鮮血噴濺,第二東岱的桂們低下了頭顱。
吐蕃能有今天,娘•芒布杰尚囊功不可沒。
可惜,絕大多數帝王是容不得功高震主之輩的存在。
恩大為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