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八年五月初五,時天陰,蔽日。
大明南境邊陲的尋常小縣安縣,迎來了一支不同尋常的商隊。
商隊由幾輛華貴馬車打頭,後面拉著十幾輛各種各樣的貨物,隨行護衛數十,皆著玄色勁裝,龍行虎步。
商隊自南門入,一路毫不停留,行人盡皆避讓。
這樣氣派的商隊自然引得路遇的百姓一陣討論。
「噯,這是吳家的商隊吧?」
「當然了,除了他們,哪還有別家商戶有這麼大能耐,你瞧瞧多氣派!」
「哼,賺的都是咱們都血汗銀子,一個個兒的,眼楮都上天了,淨拿鼻孔子指認,神氣什麼?」
「小聲點兒!你活膩歪了,他們離得咱可不遠,什麼王八完蛋的話都敢往外造,你想死可別扯上我!」
「瞧你那膽子……」
「我呸,你懂個屁,吳家除了在咱們安縣是頭一個,別的地方也是有名有號的,你瞧那幾車箱貨,定是從南邊那群蠻子手里換來的……」
「你咋知道?」
「嗤,你懂個屁,我當然知道……」
「……你再罵?」
「嘿,我就罵你了,你懂個屁,你懂個屁,屁屁屁,怎的?」
「粗俗,懶得和你計較!」
「……」
吳家商隊于安縣主街迅速穿行,直抵吳府。
吳府中門大開,門前僕役成群,分列兩班,皆躬身靜候,身著白色長衫的年輕公子身形筆直雙手垂立站在最前面。
「老爺回來了!」長街遠處一個小廝高聲喊道,隨即,一條長長的商隊映入眼簾。
听聞消息,吳府門前的一群僕役侍衛愈發恭敬,眼觀鼻鼻觀心,神色肅穆。
終于,商隊到達吳府門前,隨行的護衛頭領徐 ,朝著前面五輛外表裝飾一模一樣的豪華馬車中的第三輛躬身道:「老爺,到了。」
「嗯。」略顯尖細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隨後,車簾被撩開,一個又白又胖的圓臉從里面探出來,那臉上的眼楮似乎睜不開似的,眯成一條縫。
白衣公子見狀急忙上前攙扶,口中道:「爹在外行商數月,辛苦了。」
從馬車上下來的人正是吳康之父,吳家真正的話事人吳中承。
肥胖的身體在吳康的攙扶之下下了馬車,吳中承拍了拍吳康的手,看著他道:「年前的傷可好了些?」
吳康稍顯蒼白地臉笑了笑:「多謝爹爹掛懷,孩兒的傷幾近痊愈,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咳嗽了。」
「那就好。」吳中承點點頭,又掃視了一圈僕役,胖臉上顯出狐疑之色:「明誠呢?怎的不見他出來?」
吳康一僵,支支吾吾半晌:「周管家,他……」
看兒子的神色,就知道中間有什麼變故,吳中承臉色陰沉下來,打斷道:「回府再說。」
轉過頭,吳中承又吩咐一干僕役卸下貨物,分置入庫,隨後朝著護衛頭領擺擺手。
那頭領會意,招呼幾個護衛抬起馬車上一台普通低調的轎子從側門進府。
父子倆到了花廳,吳康連忙伺候父親坐下,接著泡起茶來。
看著吳中承一臉疑惑,吳康手中動作不停,開口解釋道:「爹,這是最近安縣弄出來的新玩意兒,名曰泡茶,手法簡單且口感醇香,爹,您嘗嘗。」
吳中承接過吳康遞過來地茶,慢慢品嘗一口,閉著眼楮又回味一番,月兌口贊道:「不錯,是個好玩意兒。」
吳康心中一喜,還想再夸耀兩句,卻見吳中承已經放下茶杯撢了撢長袖,淡淡道:「說吧,明誠是怎麼回事兒。」
吳康面色一變,他知道自己這父親的手段,比之自己不知道要凶狠多少,看起來白白胖胖一臉和氣生財的富貴
相,實則狡詐如狐,心狠似狼。
不敢再耍些小聰明,老老實實的將周管家之事的前因後果交代出來,然後低著頭垂手而立等待訓斥。
吳中承听完之後,第一時間並沒有說什麼,而是眯著眼楮端起茶杯再度喝了一口,這才開口:「這件事你辦差了。」
語氣平平淡淡,听不出里面多少怒意,吳康卻是心中一緊,也不敢再做辯解,躬身听訓。
「去歲離家之前我多次囑咐過你,行事不可莽撞沖動,三思而後行,免得受人把柄,你可倒好,我才辦妥外邊的事家里就出岔子。
哼,你以為明誠那檔子事到這算完了?你以為那張縣令真就如此簡單?你那拙劣的栽贓也就能糊弄一些愚民鄉夫罷了。
張濤那廝明面上哪邊都不站,實則對我吳家並無好心,看樣子,我吳家是被他盯上了。」
吳濤心中一驚,回想起公堂之上吳濤那有些隨性的表現,終于忍不住辯解道:「爹,不至于吧,我看那……」
「住口!」話沒說完,已經被吳中承厲聲打斷,胖臉上的眼楮越眯越細,盯著惶然的吳康寒聲道:「還在執迷不悟!我說了多少次,不要輕視任何人,自從第一次我送給張濤一家酒樓他沒收,這就已經證明他和我們不是一路人,而且也不忌憚我吳家,你認為他真的兩不相幫?笑話!」
「那,周管家……」
吳中承眯著眼楮搖搖頭:「撈不得……官差從他房間里的搜出來茶葉方子是怎麼回事?」
張濤臉色有些難看,咬牙道:「孩兒打听了,那落鳳山的寨主夫人是個輕功好手,必是那賤人使得詐!」
吳中承閉著眼楮,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著:「這兩窩山賊倒是有些棘手……」
吳康壓低聲音:「若是白蓮娘娘肯出手……」
吳中承雙目一睜,瞥了吳康一眼:「娘娘這次來有大事謀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廢物心思!」
吳康訕訕陪笑:「爹……」
「哼,徐徐圖之……」
吳康眼楮一亮,閃過一絲莫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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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鳳山。
入夜時分,張茯苓一家子正用著晚飯。
落鳳山的境況比起黑風寨要強上不少,雖然在張鶴這一代同樣是破落戶,吃了上頓沒下頓,但好在張鶴生了個好女兒,不僅頭腦機敏蕙質蘭心,更出彩的是,于經商一道頗有天賦,這一點,讓張鶴夫妻倆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如今和秦時合作,茶葉生意的暴利讓落鳳山的家底更加殷實,絲毫不輸安縣里幾個有名號的富商。
最近茶樓同吳家的交惡張鶴也是看在眼里的。
事發時,為了女兒的安全著想,張鶴本想要親自下山和吳家打擂台,但被張茯苓勸說之後,便打消了這個想法,同時,他也想看看這個讓自家女兒再三夸耀的秦時手段如何。
而後,吳家吃癟的消息便傳了過來。
吳家父子沒有出面,吳府管家周明誠借由一起人命案子攀扯茶樓,被秦時一番連消帶打干脆利落的還了回去。
周明誠被判處秋後問斬,只待刑部復核,吳家聲譽再度受挫,生意收縮,而茶樓的名聲卻在安縣鵲起。
秦時在這個漩渦之中幾乎做到了能夠做到的一切。
張鶴自忖,若是換了自己,未必就能夠讓張明誠留下腦袋。
那個叫做秦時的年輕人他沒見過,據女兒所說,只是秦家莊一個父母雙亡的落魄秀才,呵,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的秀才,絕非池中之物啊……
張鶴久久沉思,無意識的吃著白飯,甚至忘了夾菜。
一旁的妻子蘇青吃了兩口,見丈夫還在發愣,菜也不見吃一口,臉上浮現怒色。
「啪」
蘇青把筷子往桌上一
按,發出一聲脆響。
張茯苓和丫鬟團兒吃飯的動作一滯,心想娘親(夫人)又弄什麼ど蛾子。
張鶴的思考被打斷,回過神有些不悅的看向聲音來源,然後,他就發現河東獅吼比自己更加不悅……
「怎麼了?」張鶴謹慎地開口。
「哼,沒什麼,只是家里邊越來越富裕了,老爺的口味也越開越刁,怕是瞧不上我做的清湯寡水了。」蘇青絲毫不給自己丈夫留面子。
張鶴一愣,求生極強:「夫人這是從何說起?你我相濡以沫二十載,一起篳路藍縷攜手至今,縱使以前一日只吃一頓飯的時候,我也是歡喜的緊,更何況如今如此豐盛可口香氣襲人的飯菜!」
說完,幾大筷子下去每個菜都嘗了一遍,嘴里含糊不清,大拇卻指豎個不停,以表示美味之意。
張茯苓和團兒對視一眼,默默地低頭吃飯,男人的求生欲總是能突破新高……
蘇青白了張鶴一眼,換了副笑臉看著張茯苓道:「女兒啊,吳家那事處理完了沒,可還需要娘再搭把手?」
張茯苓笑著擺擺手,道:「娘,不必了,吳家吃了個虧,想必會消停些日子,畢竟不少人盯著他們……說起來,娘的輕功真是一絕呢,吳家守衛這樣森嚴,都被娘把那包袱放進去了,當真厲害!」
被女兒一夸,蘇青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結束了就好,娘就是擔心你在外邊吃虧,娘老了,能做的也不多,不過就吳家那種程度,對于你娘來說,不過是提提氣挪挪腿的功夫,哈哈哈哈……」
小團兒啪啪啪的鼓起了掌:「夫人好棒,夫人天下第一!」
夫綱不振的某人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在心底流下了一滴眼淚……
蘇青笑著給女兒夾了一口菜,試探著問道:「茯苓啊,最近小秦有沒有常去勾欄坐坐啊?」
「唔,大概隔兩天就會去一趟吧……」
「那還不錯,你們……平日里都聊些什麼呀?」
張茯苓想了想,笑道:「還能聊什麼,無非是聊聊生意和見聞瑣事罷了。」
蘇青有些不信,男未婚女未嫁,你們就聊這些?莫非女兒故意瞞著我們?
這樣一想,蘇青不禁有些急道:「女兒啊,雖說咱們不是詩書傳家的閨閣小姐,但名聲還是要愛惜著,可別吃了虧不敢往家里說,知道嗎?」
一旁存在感極低的張鶴不樂意了,自家的女兒心思機敏著呢,哪里就到了這個地步了,不禁月兌口道:「夫人,茯苓自小便聰明伶俐,人情世故更是達練,豈會犯這等錯誤?」
蘇青朝張鶴一瞪眼,語氣不善道:「你懂個屁!女兒家一旦有了心思,有時候被人家一哄,便什麼都顧不得了,若非如此,咱們那會兒豈會連個喜房都沒有,兩根紅燭便草草了事?」
張鶴瞬間慫了,擱下空碗回房洗澡,轉出了飯廳這才口中喃喃自語:「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
張茯苓也是第一次听見這事,隱秘的笑了笑,然後紅著臉低聲道:「娘啊,我和秦公子如今也就是生意上的合作關系,您說到哪里去了!」
蘇青滿臉不信:「當真?」
張茯苓凝脂般的俏臉越來越紅:「真的真的,娘,您就別操心了,啊……我吃完了,要回房沐浴了,娘您慢慢吃!」
說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曲線畢露,小腳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團兒道:「團兒,走啦。」
小吃貨團兒鼓著腮幫子抬著眉毛點點頭,嘴里含糊不清道:「嗚嗚,還剩墜後億口了……」
勉強說完一句話,小團兒加大馬力掃蕩起來。
……
看著女兒慌忙離去的背影和撲撲撲跟在後面模著肚子一臉愜意的小團兒,收拾著碗筷的蘇青嘆了一口氣,但憑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