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應該是一個極其適合發笑的時刻,但佩圖拉博卻沒有能夠笑出來。
他不知道原因,但絕非共情。他沒有任何與投影中的那個人共情的原因,他也從未在人前如此維護過他的子嗣。甚至倒不如說,他更像是畫面中的那個多恩。
他才是那個用嚴苛紀律懲罰自己子嗣的人。
十一抽殺,鞭刑,降職,侮辱,打罵他甚至失手將人打進過無畏機甲。
他當然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可他的情緒,從來都由不得他自己來控制。說出來或許很悲哀,但事實就是如此。
如果他能早點學會控制
如果他可以。
那麼,她就不會死。
是的,她就不會死。
我都做了些什麼?
再一次回想起,他仍然覺得疼痛難耐。但他沒有表露出來,他是鋼鐵,鋼鐵不會動搖。
鋼鐵之主面若冷石般地抱著手,沒有任何能讓人看出來的情緒波動。
除去安格朗以外,竟然沒有任何人發現他此刻心中復雜的情緒。就連察合台都未曾發覺,他那雙鷹隼般的眼楮終究無法看透沒有溫度的鋼鐵。
鋼鐵自身是沒有溫度的。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羅格•多恩在幾分鐘後打破了這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本不應該為此事有任何反應。」多恩緩慢地說。「但我必須承認一件事,當我看見一個與我擁有同樣面容的人說出那種話時,我感到了恥辱。」
他看向佩圖拉博。
「深刻的恥辱,而我甚至不知它從何而來。更令我感到驚訝的是,你居然沒有嘲笑我,佩圖拉博。」
鋼鐵之主明明心亂如麻,但卻仍然催促著自己操控著身體做出了一個不屑的冷笑︰「當我真正勝過你的那一日,我會的。而現在還不是時候,羅格•多恩。為此感到慶幸吧,你能得意的時日不多了。」
多恩沒有回答這句話,他的眼神中滿是疑惑與不解。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他低聲說道︰「為何會這樣?他的背叛讓我不解,你的忠誠同樣也使我感到疑惑。我本想從他的失敗之中吸取教訓,但我卻發現,我吸取不了任何教訓。他和我是兩個人。」
「他不是我。」多恩搖起頭。「他不是我,可他擁有我的名字,我的臉,甚至擁有與我高度相似的過去。幾個細節卻改變了一切,讓他成為了一個這樣的渣滓。」
「真是有趣啊,你居然這樣評價自己。」佩圖拉博仍然冷笑著,卻沒來由地對接下來的事感到了一陣不安。
他的靈性好像正在提醒他,有些事即將發生。
「你可以嘲諷我,佩圖拉博,我暫時允許現在,我無法反駁你,事實擺在眼前。」
佩圖拉博僵硬地冷笑著,等待著多恩接下來的話,他沒有打斷。
他可以,但他沒有。
「事實是,我曾自豪的過去,我的榮譽,實際上都是可以被更改的。只要幾個不幸的改變,我就將成為一個糟糕無比的人。而你你同樣可以被改變。」
多恩低下頭,聲音很輕︰「這意味著,如果單論我們的本性,我恐怕並不比你高尚到哪里去。」
中樞沒有給他們繼續討論的時間,它一反常態地繼續了文字的鼓動,這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看來我們這位陌生的兄弟對待世界有一套他自己的雙重標準」
夜之主並沒有笑,他是用一種很嚴肅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當然,也包括接下來這一句。
「這種事非常不妙,這種行為無異于在自己的雙眼上蒙上一層黑布,然後對所有人宣稱,他仍然能視物但他不能。失敗恐怕會紛至沓來,到了那時」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阿爾法瑞斯接上了話。微眯雙眼的他看上去仿佛真的像是一條等待捕獵的毒蛇般令人不寒而栗。
他輕聲說道︰「我現在開始理解了。」
「理解什麼?」福格瑞姆問。
「一切。」阿爾法瑞斯說。「所有事其實都源自于當局者迷。我們本該看清楚,但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能做到這一點。」
他轉而看向魯斯與察合台,兩人對他的視線給予了不同的反應。狼王咧嘴一笑,仍然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種故作的野蠻。他還是沒有放下偽裝。
至于可汗
他只是微微一笑,這笑容是如此的平和,其中沒有半點驕傲,僅僅只有純粹的理性。
然後他開始談論此事,語氣仿佛智者。
「過譽了,阿爾法瑞斯。」巧高里斯人如此說道。「我們也是當局者,不是嗎?而我們對投影中這個人來說,則是旁觀者。」
「我們坐在一旁,將他的每一步都看的無比清楚,我們坐在這里毫無壓力地抨擊他的行為,乃至于貶低他的人格我們或許能說他是錯誤的,但是,他為什麼會做出錯誤之舉?」
雄鷹平靜地說︰「壓力?錯誤的抉擇?命運的引導?亦或者真的如同多恩所說,不過只是幾個細節決定了一切?不,不是的。我相信不是這樣。」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鋒利,在這一刻,無人與他對視。
「讓我們繼續。」他說。「讓我們一起來找出原因。」
于是中樞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