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金月姬想起了過年那天全家包餃子的情景。
一切都彷佛歷歷在目。
女兒將無法生育的噩耗告知了全家人,女兒自責、強顏歡笑,丈夫傷心、震怒,唯有莊自強這個失散了多年的兒子,卻在用最樂觀的話鼓勵一家人。
「我們國家在醫學方面與世界先進水平還有很大的差距,在我們國家可能是不治之癥,說不定在國外可以。冬梅, 你也不要完全氣餒,以後等二哥有錢了,送你去國外看病。」
「爸,三萬塊可遠遠不夠,要是三十萬還差不多。」
「剩下那二十七萬交給我了!」
……
記憶的涌現,讓金月姬眼眶中的淚水奪眶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媽,您這是怎麼了?」
「孩子,咱們家對不住你。」母親死死的拉著莊自強的手說道。
「您說這些干什麼, 咱們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莊自強勸了好一會兒,母親的情緒才平靜下來,她摘下老花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淚痕。
「過年那天,咱們都當你是說笑話呢,沒想到你這孩子,竟然當真了。」
「媽,三十萬,又不是多難的事。冬梅還年輕,我想的是盡快讓她和秉義出國去看病,趁著年輕趕緊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
母親嘆氣道︰「你有這個心就好了,錢哪有那麼容易掙啊, 再說了出了國也不一定能治好。」
「治不治好先不說,但國還得出,但凡有一絲希望, 咱們就不能放棄, 否則這是冬梅和秉義一輩子的遺憾。」
莊自強面色認真,母親心頭感動,握住他的手。
「是個當哥哥的樣。以後就算是我和你爸先走了,有你照顧冬梅,我們也放心了。」
「媽,您說這些喪氣話干什麼。」莊自強轉移話題,接著道︰「媽,我說真的,三十萬不是什麼難事。」
母親的神色有些意外,「你怎麼就那麼篤定呢?擺攤應該沒有那麼賺錢吧?」
莊自強澹然一笑,原原本本的將自己的的操作敘述給了母親。
結束後,他像個考了第一的小孩子一樣,用炫耀的口氣問母親,「怎麼樣?我這生意經還不錯吧?」
母親點了點頭,「二十天就能做到淨利潤430多塊錢,確實不錯。」
可這個數字距離「三十萬」還是遙不可及,莊自強自然知道這個問題,他說道︰「媽,現在只是第一個月而已, 剛開始有些保守,只有五個攤位。現在已經證明了麻辣燙這種小吃大有可為,接下來就是快速擴張了。接下來三個月內,吉春市將會出現五十個這樣的攤位。」
「五十個?」母親有些吃驚,「這太多了吧?東西賣不出去怎麼辦?」
「媽,要是沒有經過調研,我哪里敢胡說八道?這個結論是我這段時間精心考察得出的。
論城市規模,咱們吉春市在全國是僅次于燕京、魔都、羊城的城市,城鎮化高、人均收入高,養活五十個小攤不成問題,最重要的就是要選好地址,只要地址選對,賺錢不是問題。」
八十年代初,東北這個叱吒國內幾十年的重工業基地已經逐漸開始顯露出頹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至少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吉春市這個江遼省的省會還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城市,老百姓普遍吃的都是供應糧,有國營單位罩著,再加上東北物資豐富,生活水平在國內名列前茅。
一個全國排名靠前的省會城市,養活五十個小攤根本不成問題。
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能讓這五十個小攤順順利利的在吉春市運轉開。
現在可沒有後世的什麼冷鏈技術、倉儲物流,光是幾十個小攤每天的物資消耗就足夠莊自強頭疼的了。
莊自強自然不會跟母親金月姬去說這些事情。
「你想清楚了就好。」母親點了點頭,「現在國內提倡改革開放。雖然風還沒有吹到我們東北,但對于下海經商的個體戶,政|府也是認可的。不過這個界限你要掌握好,五十個工人……」
母親就差沒說你小子要成資本家了。
前兩年傻子瓜子年廣久的新聞還沒完全過去,兒子這里就要雇佣五十個人來擺攤,金月姬不禁有些擔心。
莊自強沒心沒肺的笑起來,「媽,誰說我是雇佣他們啊。大家都是老板,他們只是從我這里進貨的,賣東西還是他們的事,跟我有什麼關系?」
金月姬恍然記得兒子剛才好像說過,跟他雇佣的那些擺攤的是采取分成的方式,她一下子明白了過來,啞然失笑。
指著莊自強道︰「你小子,真是會打擦邊球!」
「這下子您放心了吧?」莊自強問道。
母親微笑頷首,輕輕撫了撫莊自強的眉眼,「我兒子聰明,隨我了。」
莊自強搞怪道︰「媽,您這麼說讓我爸听到了,該不高興了。」
「讓他不高興去,那個老古板!」
母子兩人哈哈大笑。
莊自強認真道︰「媽,以後我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您放心吧。」
金月姬輕撫著莊自強的胳膊,目光中充滿了感動。
「媽信你!」
……
餐飲車實際上是個三輪車,吳倩費力的蹬著車,眼看快到光字片,忍不住松了口氣。
別看路燈只到光字片外,不遠處的光字片如同是個黑洞一般,可吳倩看到那里卻能夠感到心安,因為那個地方是她的家,有正在守候她的人。
其實她並不是一個人,鄭娟也是光字片的,她大姑姐現在也住在娘家,平時三個人晚上從各自擺攤的地方回來,很難踫得上,但今天到吉膳堂開工資,三人是一起回來的。
兩人落在她後面不遠的地方。
「怎麼這個點兒才回來?」
黑暗中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吳倩拍著胸脯嗔道︰「你嚇我一大跳。」
「天天晚上在這等你,有啥可嚇的。」聲音的主人是她丈夫肖國慶。
「你往牆角一貓,誰能看著你?」吳倩沒好氣的說了一句,然後跳下了車,「給你騎,可累死我了。」
肖國慶沒說話,接過了三輪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