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雨後初晴，天涼如水。
我一連忙碌了好幾天，總算整理出一個頭緒，坐在王之雲的辦公桌前，仔細斟酌著面前的一疊資料，想來想去，終于鼓起勇氣，給沈洪打電話。
——自認識沈洪以來，即使我手機里存的第一個號碼是他的，可我一次都沒有主動給他打過電話。原因眾多，其中之一，就是不想讓他覺得我是有意接近他，省得他更鄙視我。尤其是每每見到他那冰刃般的眼神，我就心灰意冷。
電話接通，沈洪朗朗悅耳的磁性聲音響起︰「你好，」純粹的客套，「找我什麼事？」
听著他那公事公辦的腔調，我真想立刻掛電話，但想想自己的目的，忍了忍，不冷不熱地說︰「沈總，上次你不是說想合作嗎，眼下有件事，希望您能大駕光臨‘唯一茉莉’一趟，具體當面談？」
沈洪聲音變得咬牙切齒般地絲絲冷顫︰「在開會，等一會兒回復你！」
「好吧，」我無奈地掛斷了電話，目光又回到眼前的資料上
——我有兩手準備，如果沈洪幫不了我，我還有另外一套方案……
半個小時後，辦公室過道里竟然響起一陣沉穩輕緩的腳步，一步一坑般，大步流星而來。不一會兒，玻璃門口透射出沈洪頎碩如山的身影，門「吱」一聲被推開。
我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沈洪一身墨紫色的西服，西裝筆挺，氣勢昂昂，進門一陣風，如同神將空降。
他的臉龐比普通人稍大一些，天工雕刻般稜角分明，也許是走路太急，或許本來就體格不錯，兩頰紅光勃勃，光彩懾人。此時，他性感魅惑的雙唇緊閉，高挺的鼻梁上鷹眸如電，盯在我臉上，我頓時感覺一陣火辣。
我勉強持笑站起來，從辦公桌後走出來，禮貌性地手掌引向待客區沙發處，態度生硬︰「沈總，請！」
沈洪大手在身後關上門，目光灼灼如火，眼底一片柔波，望向我，徐徐走來，卻不是走向沙發，而是一直走到我的面前，幾乎要與我撞在一起才站定，居高臨下俯視我的臉，語調高冷︰「方助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
我抬起頭，仰視他精美得像件瓷雕玉器的臉龐，忍不住一笑，改嚴肅為輕佻，曖昧十分，說︰「那我該如何稱呼您最恰當？」
沈洪顯然氣極反笑，嘴角的笑容如一彎明月，低著頭，兩個人的眼眸近在咫尺，空間里電石火花，他語調陡重︰「不好好說話，我可隨時走人！」臉色平和，一本正經，「說，到底什麼事？」
我後退一步，從桌上拿起那疊資料，放在手上揚了揚，說︰「有些東西，想和你研究研究，」語調變輕松，再次指向沙發里，「坐下說吧！」
兩個人在沙發里坐下，我把資料遞給他，給他倒來一杯水。沈洪接過資料，認真地看起來。
那資料，部分是人體結構圖、穴位圖，服裝設計草圖，還有文字對這些圖的闡述說明，並不復雜，沈洪當然看得懂。
看了好一會兒，沈洪喝下一點水，接著往後看，一直看到最後幾頁，把資料放到茶幾上，正色看著我，終于說︰「我看你已經分析得差不多了，隨便找個研究所都可以幫忙，找我干什麼？！」
自從他進來後，語氣就一直不善，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生了什麼氣。
我苦笑︰「上次不是說好了，我缺個由頭讓王姐跟你合作？說不好听的，雖然你們可能誰不用誰幫忙都可以獨立發展得很好，可如果聯手，那將事半功倍。我這個新項目，還從未跟人提起，如果研究不成功，就不打算跟王姐說，所以我需要高度保密。你的實驗室保密性不錯，對我來說最合適不過，而且經費不就又省了嗎？」
「你想得倒挺美！」沈洪不置可否，嘴角的笑容卻越來越明顯，「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我淺笑若無，從從容容地回答︰「如果論總體實力，‘唯一茉莉’可能比不上湛藍集團，可要是論銷售網絡，‘唯一茉莉’恐怕比湛藍集團更勝一籌。湛藍勝在科技自主研發這一條上，可‘唯一茉莉’生產生活必需品，常態化，產品遠銷海內外；如果兩者聯合，‘唯一茉莉’罩上高科技的光環，而湛藍集團融入‘唯一茉莉’這銷售網絡，沈總覺得怎麼樣？」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沈洪濃黑微亮的劍眉微挑，顯然對我的稱呼極為不滿，「你再客套，我就滾出去了！」
「呵呵……」我忍不住低頭笑了笑，而後抬頭，又變回正經八兒，「那你讓我怎麼稱呼？沈先生？說正經事兒呢！」
「我比你大很多嗎？平常總在背後怎麼說我的？！」當然是直呼其名，毫無介意！沈洪的眼中閃過一絲戲謔，嘴角抽動，「我發現你怎麼跟誰說話都正常，跟我說話就老不正經！」
說實話，我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沈洪出現，我就不能正常思考，更不要說正常說話了。說出來的話，總有點那麼一股特別的味道，讓人覺得好像我不是在辦正經事，而是在演喜劇，準備要笑場似的，而且動不動就笑場。
我忍住笑意︰「那你到底覺得怎麼樣？如果可以，等下我就帶你去布料間采樣，打包給你帶回去研究，我要一個月內出結果！」
「可以！」沈洪笑了，朝我瞪一個白眼，面容柔光像初旭般溫暖，「但你要這麼急，我可不敢打包票！」
我又把資料翻出來，拿著穴位圖，放到他面前，指向上面的穴位點︰「你看這些穴位點，我已經標得很清楚，眼下主要是分析各種面料的升溫數據，男女性升溫的區別，做材料受熱和散熱程度、速度分析，之後制作衣樣，真人體驗，采集數據。有了可靠穩定的實驗數據後，做下一步的打算，也不是很復雜，就是有些繁瑣……」
沈洪一聲嗤笑，不溫不火地說︰「你的資料文字、具體要求我看得懂，」把資料都收起來，「備份了吧，備份了這個我可拿走了？！」
言下之意是我白痴似的還加于解釋，多此一舉。
「那好吧，我以為你不來呢！」我把資料拿回來，站起來，走到牆角，用復印機復印，「我復印一份給你，這是原稿！」
復印後，我把原稿放回抽屜里鎖上，把復印件裝進一個資料袋里，回到沙發里，遞給沈洪，慎重地說︰「你挑幾個人做實驗就行了，我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服裝這個行業，誰走在潮流前頭，誰就是贏家，不管成功與否，都不能有半點信息落入其他人的手里！」
沈洪收下資料，放在身側的沙發上，眼底柔光涌動，問︰「叫我來，就只為了這件事？！」
對我來說，這算是大事了吧，我點點頭︰「要是這件事有了結果，我會讓王姐跟你談合作細節，要是沒有結果，我們也只能另想招了。以王姐的脾氣，不會輕易讓別人插足銷售網絡。生意人，大多數是利益交易，沒有奉送！」
「那你的意思是，我很有可能楊白勞？」沈洪正色看向我，眼底的笑容若有若無，「要是研究不出結果，你就得浪費我一個月的人力物力？！你剛才也說了，利益交換，那這種事我可不干，你給我什麼好處？」
我白他一眼，假裝大恨︰「事情我都已經做到這份上了，你要是覺得沒把握，還不如不做，」伸出手，想從他身邊奪回資料， 「拿資料回來！」
他一動，一坐到資料袋上，穩穩壓住。我瞬間撲空，幾乎摔到了他的懷中。
沈洪賊笑兮兮︰「有本事你拿！」手竟抓緊沙發邊沿，一副穩坐如山、看我奈何的架勢。
他一個一百八十斤的大個兒，力道又大，還緊緊地抓住了牢固點，我能奈他何？
我當他默認了，坐直身軀，輕聲說︰「你幫忙爭取時間，這個月我們同時布置另一新項目，到時候這項目做出來後，下一個月趁熱打鐵，把新項目推出，趕在春節假期前半個月發布！」
這樣，春節前，我才趕得上去H國。
此時，兩個人的距離已經被我的撲空縮短幾乎為零，沈洪俊魅的臉就在我的眼前，四目相對間，他如淵的目光更深邃，泛澤的臉竟然紅透如霞。
我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正打算往後退一步時，雙肩被他如鉗的大手一把抓住，怔怔的目光里似有千言萬語，卻只說了一句︰「晚飯好吃嗎？」
「啊？！」我愣了，不知所以。
「石老板叫你試菜，沒試出來嗎？」沈洪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眸光卻更柔和深邃，「以前每次跟我吃飯，總是一副心在不焉的樣子，不好吃嗎？」
我還如墜雲里霧里，猛然間想起石老板所說的神秘廚師，心下大震，不會是沈洪親自掌勺吧？他哪有這個閑情親自做菜，而且，那些美味佳肴用完美贊譽，也不為過。不僅是我，其他廚師模仿做出的菜，也頗受客戶好評，令花園號游輪的美食聲名鵲起。
可看沈洪的眼色，听他的語氣，那神秘廚師，好像真是他……
以前就听說他還親自煲湯送到醫院給保育院院長，那時我不信，此時更不置信，抬頭問︰「你真會做菜？」
「那最近這幾天你吃的，是誰給你做的，你不問問石老板？」沈洪語氣更篤定，眼神里卻有一絲難掩的憂傷，「以你這麼挑剔的性格，我還以為你喜歡？！」
我心里又喜又驚，和廚師們相比，這幾天試的菜，新廚師廚藝幾乎可以用爐火純青來形容。我真不敢相信，這人竟是似乎一直高高在上的沈洪，還是專門做給我吃的。
「真是你做的？！」我難言的感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