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一陣小雨後，天氣涼了些。
早早起床，跑完步，吃完早飯，高文就把昨晚上已經備好的書包背上，主樓大門口已經備好兩輛自行車，高文拉著我，朝自行車走去。
像送行般，高家一家人包括楊箐清，都跟著我們出來。
高文十分熟練地躍上自行車座，抓穩車頭，回頭看看滿面笑容的一家人。
而我，陪在他的身側，也坐上自行車座，單腳架在地上，手抓著車頭，一副準備與高文比賽的架勢。
對我而言，早點讓高文學會獨立，是重中之重。
每時每刻，我都希望他更快地成長，更快地進步，直到有一天，他真的不再需要我，沒有我，一樣堅強。
高家人滿目慈愛地看著高文，其實，他們的目的不是要相送，是舍不得高文帶來的那歡樂輕松的氣氛。
高老太太在身後歡笑著說︰「你這孩子，家里有車你不坐，非要跟你媽媽騎車！」
高文揮揮手告別︰「女乃女乃，我們走了，你跟爺爺不用擔心，晚上我會跟同學一起回來的！」
我也立起車子，跟著高文踩動車輪，在家政大叔把院子大門打開後，騎了出去……
高老先生在身後說︰「也就紫苑回來，阿文才敢跟著騎車出去，換成其他人，你們誰敢叫他？！」
高瑞輕聲說︰「那他也得听我們的才行，不听，管不住，誰敢這麼帶他出去？」
……
從高文的學校回來，一進大門，我便感覺到整個高家異常的氣氛。
似在專程等著我，高老夫婦，高瑞、高遠、楊箐清，都沒有出去，其他家政人員全無蹤影。
五個人坐在沙發里，似乎在商量著什麼，見我一到，高老先生立刻向我招手︰「紫苑，你過來坐下，我們好好說說話！」
我知道，肯定是有關我要回東城的事，但我猜想不到，他們到底想說什麼。
我緩緩地在他們身旁的沙發獨座上坐下，問︰「伯父伯母，怎麼了，想跟我說什麼？」
高遠就坐在我身邊，卻一直低著頭，望著地上，誰也不看。
高老夫婦掃了高遠一眼，眼中一片恨鐵不成鋼似的惱意，高老先生淡笑若無，輕聲說︰「你要回東城，是有什麼要緊事？」
「哦！」我就知道他們要問這個，「沒有，我只是在那兒生活習慣了，還是喜歡在那里生活！」
「那我跟你伯父的意思是……」高老太太挨著高遠坐著，戳了戳高遠的後背，像提醒他什麼。
高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中卻傷痕累累，又立刻轉向高老先生那里去了。
高老太太︰「你能不能過段時間再回去，或者干脆就不回了，在北京，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我們支持你！」
我淡笑無痕，柔聲說︰「我現在還沒想清楚。不過，北京是不想呆了！這倒不是工作上的問題，而是，東城還有許多我之前沒有完成的工作，我想回去繼續，我在那里生活久了，有一種家的歸屬感……當然，你們給我的感覺也很好，但是，我就是很想念東城！」
高遠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終于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語氣篤定︰「即使你回去了，他又能給你什麼？我很了解你的處境，那里，容不下你！」
他在跟我打暗語，是指沈洪的事。
我心里一片荒涼淒苦——我知道，我的希望並不太，可我還是要去爭取，從來沒有努力過的，我不會就承認失敗了。
見我沉默，高遠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伸出手，輕輕地抓著我的手腕，凝視我的雙眼，深沉地說︰「你留下來吧，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以後，我會好好待你的！」
他竟然當著全家人的面，說出這樣的話！
我臉上一陣難堪，心里很清楚，這一家人是商量好了，要勸我留下。
可是，也許，高遠的主動意向並不大。
在非洲，我們同一屋檐下，他也沒有那麼主動過，除了那一次跟我表白。
在他的心里，那些陰影，似乎永遠揮之不去。
我淺淺地笑了笑，看著高遠，眼里雖有溫暖，卻不是愛，緩緩地回答︰「遠哥，你趕緊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吧！我看著你也很難受，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總是這樣？你只要振作起來，那身邊的好女子多的是，又不止我一個！」
頓時，高老夫婦的臉色乍變，蒼白僵硬，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可高遠卻無動于衷，像是我說中了他的心事般，放開我的手，再也不說話了。
高老太太在一旁，極度無奈的樣子，在我和高遠對視一輪後，終于說︰「這幾天，我們商量了，」伸手跨過來，抓住我的手，眼里無限的真誠︰
「紫苑，只要你願意跟高遠結婚，我們願意過一半的家產給你！除了高瑞的那部份，我和你伯父的那一份，也全都給你，連同高遠的這份一起。」從身後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合同，放到我面前的茶幾上，「你看，合同我們都準備好了，只要你願意，在上面簽個字就行！那高氏一半的股份，就歸你所有，以後，我們這個家，由你來當家作主！」
高氏一半的股份？
我從來沒有想過，高家到底有多少錢，不過，他們苦心經營幾十年，太陽能又是清潔的可再生能源，前景無限，生意已經做到國外幾個洲，家產至少以億計算。
我心里的震驚無以倫比，也無盡的感動！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高家人竟為了高遠，下那麼大的賭注！
我冷靜地看了高老夫婦一眼，也看了看高瑞和楊箐清，除了楊箐清，其他人的臉色都很平靜，似乎早已下定決心，一切不會改變。
楊箐清的臉上，震驚的神情，如同天崩地裂！
我再看了看身邊的高遠，他還是埋頭望著地上，我想，也許，在他心里，並沒有那麼愛我。
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高文，他們覺得，我是照顧高文最合適的人選，所以下重本賭一賭。
此時，我心里，像一片荒涼干枯的沙海，無比的靜寂和空曠。
我慢慢地拿起桌上的合同，高老太太放開了我的手，所有人都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包括高遠，此刻也抬起頭，凝視我的神情。
我的目光，掃過合同上一條又一條的條款，最後，視線落在那幾行字上——
他們的前提條件是，我和高遠的婚姻存續期間，高氏的財產一半在我的名下，主理事人還是高遠等。自我簽字日起，會對高氏名下所有財產進行盤點，將給我的部分通過贈送過戶等方式轉移到我名下……
「高遠，」我把合同放到高遠面前，生意上，他絕對是個好手，對錢這種事，絕不含糊，「為了你兒子，值得嗎？」
瞬間，高遠如觸電般渾身顫抖，欲言又止。
他看著我，俊臉僵直，眼里充滿傷痛，猶豫再三，終于說︰「紫苑，我們都是自願的，只要你願意，我什麼都給你！」
我從從容容，看了高老夫婦和高瑞一眼，緩緩地抬起手，淺淺一笑，在他們的怔怔目光中，把合同從中間慢慢地撕開，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然後撕成八半，放到茶幾上。
我自然悠哉，慢條斯理地說︰「這些紙，深深地傷害了我和高家人的感情，所以我撕了它。」淺笑如故，「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拿我的婚姻作交易，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如果，你們還當我是一家人，請不要再做這樣的事！」
我淡淡地看向高遠，「我和遠哥的事，看緣分吧！回東城的事，我心意已決，不會因任何事改變，如果你們是擔心高文，以後，不用再打錢給我，沒有工資，我照樣會回來照顧他，除非你們說不用了！」
「紫苑……」
高老夫婦臉上無盡的傷感，無語以對。
高遠沒有再說一句話，長身而起，拿上公文包，走向門口，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夜晚，天空又下起小雨，洋洋灑灑，飄在這個人口密集的城市里。
陪高文寫完作業，我又回到房間里，準備休息。
高遠門都沒敲，再次闖進我的房間，關上門，疾風般大步走來。
我正站在窗前，遙望著天空——
那一頭，那個人會和我一樣，望著同樣的天空嗎？
「方紫苑！」
高遠在我身後不到兩米處站定，從來沒有的嚴肅，語氣凌厲︰「你是覺得還有什麼條件不能滿足你？我們全家人低聲下氣地求你，你就這樣嗎？！」
我緩緩地轉身，高遠上前一步，直接來到我眼前，修長的身軀擋在我身前，焦灼地眼神盯在我的臉上，俊逸的面龐冷如霜︰「我配不上你嗎？！」
如果，在沈洪出現之前，他要是這麼努力，也許我會心動。
可現在，沈洪滿滿地佔據了我的全部，我身心的每一角落——看到別人，我會第一時間把別人代成他。
此時，我的腦海里，浮現的是沈洪那鄙夷森寒的目光，可在那之後，卻是他不以個人喜好的幫助和溫暖。
如果說，這世上與我相似的人，在我認識的人中，只有他一個。
「不，不是！」我冷靜無比，「高遠，遠哥，我心里放不下那個人，我要回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