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小孩子懂什麼?!」我假意呲他,臉上掛著笑容,「睡覺去!」
高遠看著我,長長的黑眸里光彩灰暗,拉起高文,輕聲說︰「走!兒子,我們去睡吧,讓你老師也早點睡!」
高文居然不動,抬起頭,兩眼水汪汪︰「爸爸,」聲音很低,「我還想跟媽媽睡,萬一媽媽明天又回去了……」
聞言,我和高遠都愣住了。
我的心里也不禁心酸——單親家庭的孩子,其他家人給他再多的愛,終究敵不過母親對他的愛。
高文對母愛依舊那麼渴望。
我主動上前,抱住他,將他摟入懷里,親親他的額頭,溫柔地說︰「我明天不回去,後天也不回去,也許,以後都不回去了……」
「真的嗎?!」高文將信將疑,看著我,眼內無限的期望,「那你會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嗎?」
我認真地點點頭。
高文認為我的話還是有可信度,破啼為笑,樂了,跳起來,說︰「太好了!」拉住高遠的手,顯然很興奮,「爸爸,你听見了嗎?媽媽說以後都不回去了!」
我只是說有可能。
可看著高文那麼高興,別的話我也說不出口了。
「走!睡覺去吧!」高遠抱起高文,下床。
「媽媽,晚安!」
「晚安!」
父子倆手拉著手,緩緩地地離開我的房間……
收拾完畢,我關燈躺下,模著溫暖的大床,雖然舒服,還是不盡習慣。
我不敢比林黛玉,也沒她那麼嬌氣脆弱,只是,身居異地的滋味有些相似,那麼年過年了,這一點,總未改變。因為有一事我很清楚,高家人之所以對我那麼好,主要原因,就是高文。
想起這些,我不禁想起初遇高文的情節……
六年前,那時,也正值盛夏。
我將近十七歲,初中畢業,準備登入高中的暑假期間,我剛拿到身份證,喜滋滋地跟石恆福討要點錢,到了北京,想找一份暑假工。
——石恆福了解我的脾氣,一點也不擔心我會被人坑蒙拐騙,只要我不給人找事,天下人都省心……
可惜我年齡還小,學歷低,找的又是短期工,四處踫壁,一連好幾天,走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工作。
這一天,我又找了半天工作,仍一無所獲,累得夠嗆,心想,找不到工作,也不能白來北京這一趟,不如趁機玩上兩天再說。
于是,我拿上畫板,一盒彩色鉛筆,到景點練習寫生。
下午,陽光像火烤一般熱辣,我躲在頤和園池邊大樹下,對著滿池的荷花作畫。
畫了好久,感覺天漸漸涼下來,一抬頭,日已西落,而畫板上的荷花已勾好全部輪廓,我便收起畫板,準備回自己住的旅館。
我把畫板背在肩上,筆等小物件放入背包中,轉身回頭,便走上回去的路。
誰知,身後竟跟來一個兩歲左右的男孩,長得像跟年畫時跳出來的小仙童,十分漂亮——
小圓臉胖嘟結實,白里透紅,眉目清秀,唇紅齒白,身上穿著十分貴氣的大牌短袖襯衫和長褲,腳下一雙顏色純正的真皮皮鞋,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我沒太在意,以為是誰家的孩子調皮,在園里隨便玩,大人應該就跟在後面,就一直往前走,沒注意孩子的動向。
頤和園里人很多,人來人往,很多人也往門外走,我隨著人群大潮,出了園門,登上公交車,前往酒店。
公交車上人也很多,人頭攢動,不經意間,我低頭一看,那兩歲漂亮小男孩竟然就在我身邊,我愣了愣,四處張望,也有人望著我,我與那些乘客對視,那些乘客也回瞪著我——眼神怪異!
我心想,應該是這些乘客的小孩,恰巧跟我同車,我看人家小孩,人家還以為我圖謀不軌……
我身上的錢少,只能住在極度偏僻的大興區城中村旅館。
所以,我轉了數趟公交車,總算到了城中村站,便從車上下來。
此時,我乘坐的車已經換乘客無數撥,可我從車上下來時,那漂亮小男孩居然還在!
見我下車,他也下車來,屁顛屁顛地跟在我後面。
我的天!
我停下腳步,瞪大眼楮,遙顧四周——橫豎就我和這小屁孩走在回城中村旅館的路上,哪有他的家人?!
見鬼了!
我試著加快腳步,再走一小段,那小男孩居然緊追不舍,頓時我就傻,心想,這孩子這麼小,到底是誰家的,怎麼一直跟著我,卻又不說話。
走到深深的巷子里,我終于禁不住,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身邊這個小人兒。
小屁孩就站在我面前,想保持距離,似乎又害怕,與我貼得很近,我一彎腰,臉龐就湊近他的小臉前,柔聲問︰「小朋友,你家在哪呀?為什麼一直跟著我,是不是迷路了?」
小男孩兩只大鳳眼烏黑發亮,十分清澈,眨巴眨巴地看著我,輕聲說︰「我要找媽媽!」
「媽媽?」我莫名奇妙,看著他的小臉,心生喜愛,「你媽媽在哪兒?」
小男孩認真地看著我,聲音脆女敕︰「不知道……我就是要找媽媽!我要媽媽!」
「嘿!」我無可奈何,這孩子這麼小,還不太會說話,交流不暢,「你這小孩兒,可我不是你媽媽啊,你老跟著我干什麼?!」
估計孩子也听不明白,又大眼閃閃亮亮,還是看著我,說︰「我要找媽媽!」
我跟他溝通這個問題,實在是溝通不下去了,改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高文……」孩子聲音小小的,其實我也沒確定是哪兩個字。
「那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高遠……」
「哪個遠?」我這純屬廢話,孩子哪懂得這字兒與那字兒有什麼不同,「高源?」
「高遠……」孩子聲音女敕女敕地說。
其實我也傻傻分不清,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姑且這麼听著,又問︰「那你媽媽叫什麼?」
「不知道……」
我傻了,不知道怎麼找?又問︰「那你記不記得電話,電話號碼?」
「不知道……」
催命啊!
哪里來的這小孩兒,竟跟了我一路,我還不知道他從哪里來,天又晚了,我上哪兒幫他找人去?!
我左思右想,問他︰「那你肚子餓了沒有,我們去吃飯,吃飽了我帶你去找媽媽!」
「嗯!」這小孩兒就點點頭。
我拉起他的小手,就這樣,半路撿個這小寶貝,屁顛屁顛吃飯去了。
路上。
我問︰「你要吃什麼……」
小屁孩傻傻地看著我,沒回答。
看表情,我估計他不會表達,只好又問︰「那吃包子?」孩子這麼小,吃飯也得吃軟一點的,「吃面?還是喝粥?」
「包子……」小家伙閃著晶亮的眼眸,實在是可愛之極。
不過,事後我想想,他應該也不懂包子是什麼,所以重復我的話,我竟真以為他要吃包子!
我帶他進了一家包子店,給他點了一籠小籠包,小家伙竟認真地吃起來,可能真是餓了。
我也吃了一份包子,又點來兩份熱豆漿,照顧小家伙喝了一份,自己也喝……
從包子店出來,天色已暗,我心想,這孩子已經跟我繞了大半個北京城,北京那麼大,幾千萬人口,我自己哪有能力幫他找回家,關鍵時刻,還得求助民警。
于是,我先把畫板等東西放回旅館,接著帶上小家伙,前往城中村的派中所。
城中村派中所里。
很多民警已經下班,接待大廳里,只剩下兩個男警員在敞開式接待櫃台內值班。
其中一個三十多歲、高大魁梧的民警陸友昌听我把事情前因後果說完,查驗我的證件,記錄在案,又對小男孩詢問一遍。
小屁孩還是像回答我一樣回答了陸友昌。
陸友昌皺起眉頭,看了我一眼,說︰「這孩子太小,還不太會說話。這樣,你把他交給我們,我們發動警力,詢問其他片區。這孩子丟了,大人肯定得急死,一定會有人報警,我們盡快把他送回家去!」
誰知,這小家伙,一听說要把他送回家,突然放聲大哭起來︰「我不回家,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陸友昌像是自己家也有孩子的人,十分和藹可親,從櫃台後面出來,半蹲下來,替孩子擦眼淚,哄著他說︰「你別哭,回家了就找到媽媽了!」
「我不要回家!我要媽媽!我要媽媽!……」高文哇哇大哭,嘴巴大開,眼淚「嗒嗒」水晶似的,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听的人都覺得撕心裂肺!
「別哭啊!」民警眉頭蹙成一團,「好,找媽媽!找媽媽!」哄哄高文後,打算把他抱起來。
「不要!不要!」
不知怎的,陸友昌剛把小家伙抱起來,小家伙突然撒潑打滾,兩只小巴掌朝他臉上就揮過去,左右開掄!
「啪啪——」大廳里,響亮的回音飄蕩,令我在一旁都替那民警心疼起來,另外一個民警聞聲也望過來。
見狀,我不禁上前,高文見我,就推開陸友昌,撲到我的懷里,小腦袋貼入我的肩膀處,大哭驟然停止,抽噎著︰「媽媽!媽媽,你們都不要我!都不要我!……」
陸友昌模著自己紅起來的兩個腮幫,直盯著小家伙,一听這話——
「媽媽?!」
瞬間,兩個民警都望向我,眼楮瞪大如銅鈴,臉色忽黑忽綠,幾經變色!
「那個——」陸友昌滿臉黑雲,伸出手,「把你身份證再拿出來!」
「我身份證剛才不是登記了嗎?又拿干什麼?!」我年少不經事,不明白這警察什麼意思。
「叫你拿,你就拿!甭廢話!」
「好好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