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寧島,夢啟城,皇宮,光明殿。
作為未成年的太子,原本他是沒有資格處理政務的,一般是皇後代為處理。
但上次文易以身試疫苗,提前給他加冠,讓他從法禮上具備了掌權的資格。
所以,只有十六歲的他,已經和成人一樣處理政務。
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皇後和輔政大臣的協助下處理的,但他的意見誰也不敢忽視。
經過幾個月的磨煉,他迅速成長,臉上的稚氣也逐漸褪去幾乎看不到了。
最開始他還需要人手把手教,現在已經能獨立處理大多數事情,只有大事才找輔政大臣協商解決。
當然,並不是說他就真的能完全當家作主了,畢竟只是監國太子而不是皇帝,他的政令需要輔政大臣簽署才能生效。
接到文易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命令,他就把自己的母親謝道韞以及諸位大臣召集了過來。
「這是父親剛剛傳回的旨意,原本的作戰計劃有變,讓國內作出配合。」
他把那道手諭遞給謝道韞,再傳給薛大元,轉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他手里。
「諸卿以為我們該如何配合?」
薛大元率先開口道︰「官吏早就準備好了,共計三萬五千九百名,隨時都可以出發。」
「關鍵是物資調配,作戰計劃延長對物資需求更大,必須抽調更多物資去中原才行。」
文元把目光轉向戶、工、兵三部尚書那里,問道︰「物資儲備沒有問題吧?」
吳儀回道︰「我們的糧食儲備,足夠中原兩千五百萬人吃用兩年,殿下無需擔心。」
張鴻道︰「工部這邊的物資本來就是按照五十萬人使用一年的標準準備的,現在還在源源不斷的生產,足夠大軍所需。」
魏然最後說道︰「別的都還好,就是肉食和牧草的壓力有點大。」
「牧草好解決,已經擴大種植規模,三個月後新牧草就能收割。主要是肉食,照現在的消耗速度只夠使用三個月。」
文元道︰「三個月?不夠,遠遠不夠,工部要加速生產肉罐頭,供應大軍所需。」
張鴻無奈的道︰「我們的牲畜儲量就只有這麼多,除非竭澤而漁。」
文元皺眉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民間牲畜存量不是很多嗎?」
吳儀主動說道︰「我們的人口基數還是太小了,供應數十萬大軍的肉食負擔非常大。」
文元也開始頭大,這個問題怎麼解決?難道要削減戰士們的口糧配給?
別說文易同不同意,他自己都不想這麼做。
將士們出生入死,吃頓肉怎麼了?要是連這都無法滿足,他這個太子就太不稱職了。
可不削減配給又能怎麼辦?竭澤而漁,不顧長期發展,大量收購民間牲畜?
這種辦法確實能在短期內解決肉食問題,可過了這一段時間之後怎麼辦?
如果戰爭能在短期解決也就算了,可看現在的情況,沒有一兩年是結束不了的。
必須要從長遠考慮。
真是兩難啊,該怎麼辦?
柴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謝道韞用眼神給阻止了,大家都知道她是想鍛煉他,就閉口不言。
文元想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絲毫頭緒,反而把自己搞的心情煩躁。
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說道︰「先說說調兵去嶺南的事情吧,大家說派哪個旅去比較好?」
這件事情反而比較簡單,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隨後眾人又商量了物資調運計劃,以及官吏調派的步驟,這場會議才算結束。
大家各自離開按照計劃各司其職,去處理自己負責的那一攤子事兒。
等眾人都離開,文元又開始思考肉食的問題。
謝道韞搖了搖頭,終于開口說道︰「知道今天你犯了什麼錯誤嗎?」
文元愣了一下,不解的道︰「我……請娘親指點。」
謝道韞道︰「有一句話你父親經常掛在嘴邊,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你需要操心的是,該把問題交給誰,以及衡量他需要多久能做好,以及做到什麼程度,而不是和現在這樣一個人暗自著急。」
文元爭辯道︰「這種事情他們能有什麼辦法?我們不能強人所難啊。」
謝道韞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辦法?你問過他們了嗎?」
文元啞口無言︰「這……」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想證明自己比別人聰明,以此折服所有人。你這麼想沒錯,但方法錯了。」
「沒有人是全能的,每個人都有他擅長的地方,也有他不擅長的地方。」
謝道韞苦口婆心的道︰「你是儲君,未來會是皇帝,你要做的不是和臣下比聰明。」
「而是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發揮他們的聰明才智。能做到這一點,你就是明君,所有人都會臣服你。」
文元似懂非懂的道︰「可是……這和解決肉食有什麼關系?」
謝道韞氣道︰「你怎麼就這麼糊涂呢,剛才的話都白說了?問呀,那麼多臣子總有人能想到辦法。」
「剛才參加會議的十幾個人,除了你其他人都知道該怎麼解決。但凡你開口問,早就解決了。」
文元明顯不信,道︰「怎麼可能,他們能有什麼辦法解決?」
謝道韞道︰「怎麼沒有辦法?牲畜的肉是肉,魚肉就不是肉了嗎?」
「海里的魚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再多組建幾支捕撈隊,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啊,我怎麼把這給忘了。」文元驚呼一聲,然後滿臉通紅。
謝道韞說道︰「現在知道了?人有時候容易進牛角尖,很簡單的問題偏偏想不明白,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問一下其他人。」
「你是太子,就更要學會使用臣子的智慧來幫你解決問題,而不是遇到困難自己難為自己。」
文元恍然大悟,道︰「謝娘親教誨,我明白了。」
謝道韞欣慰的道︰「明白就好,也不枉我給你說這麼多。」
然後她面色一變,嚴肅的道︰「但現在有件更嚴重的事情,你必須要提高警惕。」
文元道︰「什麼事情?」
謝道韞道︰「冼芸和虞王元融。」
文元道︰「他們怎麼了,還敢背叛大唐不成?」
謝道韞道︰「他們要是敢有異心我反而放心了,怕就怕他們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文元終于明白她要說什麼,眉頭一皺道︰「您在胡說什麼,四弟和冼婕妤對我們一向都很恭謹。」
謝道韞瞪了他一眼,不滿的道︰「現在沒有不代表將來也不會有,面對天下至尊之位誰會不動心?」
「冼芸是六十萬俚人的大祭司,地位崇高實力強大。現在你父親又允許她出兵攻打嶺南,到時候軍功就有了。」
「你以為她還會老老實實的嗎?別忘了,她可是為了權力一直都不肯進後宮。」
文元目光閃爍似乎被她說動了,過了很久又堅定下來,道︰「我相信四弟不會這麼做。」
「就算他動了心思又能如何?我佔據這麼大的先手優勢,如果還被他比下去那是我無能。」
謝道韞肺都快氣炸了,但還沒等她開口斥責,就听文元自信的道︰
「我是帝國的太子,現在是將來還是。」
听到這句話謝道韞一時間怔住了,細看兒子的臉龐,三分像他父親,反倒七分更像自己,這讓他的外表看起來偏俊秀。
雖然還略帶稚女敕但已經無法掩蓋上面的堅毅、自信、傲然,這種氣質出現在王者身上通常被稱之為天子氣。
她欣慰的笑了,不知不覺間兒子真的長大了。
「你心里有數就好,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等送走母親,返回光明殿盯著主位上那個看似普通的座椅,文元眼神里流露出無法掩飾的。
生在皇家他豈能不知道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不管在人前掩飾的多好,內心深處對這個位置都有著無限的渴望。
‘父親說過,失去理智會讓人變得昏庸,沒有會讓人失去前進的動力。’
‘但極端的理智就是滅絕人性,過重的會讓人變成惡魔,兩者要達成平衡。’
‘我不會主動害誰,但也絕不容許有人覬覦屬于我的東西。老四,希望你不要動不該有的心思。’
這個位置迄今為止只有三個人坐過,文易,謝道韞,以及他自己。
‘第四個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必須有我來決定……’
「吱呀!」門軸轉動的聲音響起,伴隨而起的是一個清脆的聲音︰「小鯉,我剛剛做了鹵豬蹄,你嘗嘗好吃不好吃。」
說話間一個身材高挑姿容絕美的二八少女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兩個提著食盒的侍女。
正是柴的嫡長女柴淼。
文元有些啼笑皆非,小說話本里的未婚妻都是送桂花糕、蓮子羹什麼的,她倒好送鹵豬蹄,听起來一點都不浪漫。
不過他就好這一口,道︰「你的手藝我是信得過的,肯定好吃。」
柴淼高興的眼楮都眯了起來︰「我也這麼覺得。」
文元啞然失笑。
柴淼一路帶風的來到他旁邊,把桌案上的奏折之類的全都收起來放到一旁,謄出一片空間,把還冒著熱氣的豬蹄放在上面。
然後……她很自然的坐在了那個代表至高無上的座位上。
文元︰「……」
柴淼往旁邊靠了靠,拍了拍讓出來的空間道︰「愣著做什麼呀,快坐過來嘗嘗。」
文元連忙道︰「哦,沒事兒,剛想起一點政務上的事情。」
在她身邊坐下,一股淡淡的香味兒撲面而來,讓他心中一蕩。
忍不住朝她看去,潔白無暇的面孔,以及完美的側面曲線,一陣沖動在心底產生。
柴淼毫無所覺,把盤子往身邊拉了拉,道︰「快嘗嘗好不好吃。」
「哦?哦!」文元這才回過神來,臉上有些發燙,假裝啃豬蹄來掩飾心中的慌亂。
卻沒有發現,少女瞳孔里一閃而過的得意和狡黠。
「好吃嗎?」
「好吃,好吃。」文元哪有心思關心這個,只是下意識的回道。
柴淼滿意的道︰「那就好,以後我再給你做。」
半個豬蹄啃完,文元終于恢復鎮定,重新想起剛才的問題,意有所指的問道︰「你覺得這把椅子怎麼樣?」
柴淼眨了眨眼楮,道︰「不好,太大了還有點硬,想躺著偷懶都不行,干脆哪天把它換了吧。」
「我的那把椅子就很好,要不搬過來換上?不行不行……那樣我就沒椅子了,還是找工匠重新打造一把吧……」
見她越說越起勁,文元搖頭失笑。
自己今天這是咋了,被母親提醒了一句就開始神經過敏了,連她都想要試探一下。
說起來這把椅子她從小就經常坐,有時候大人商量政事無暇顧及到她。她玩累了就躺在上面睡覺,都不知道多少次。
等等,睡覺?
他啃豬蹄的嘴巴停住了,剛才升起的那股沖動迅速膨脹。
緩緩地把豬蹄放下,他對侍女說道︰「你們退下,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要靠近。」
很快殿內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柴淼目光閃爍,道︰「你把她們攆出去做什麼?」
文元盯著她,輕輕的道︰「這把椅子確實不舒服,但它有一個好處。」
柴淼下意識的接了一句︰「什麼好處?」
文元緩緩靠近她,道︰「足夠寬,足夠長……」
柴淼眼神躲閃,道︰「你……你怎麼了,眼神好可怕。」
文元忍笑道︰「可怕嗎,那你為什麼不跑?」
柴淼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自己被作弄了,又氣又羞,抓起後面的靠枕砸了過去︰
「小鯉,你混蛋,混蛋……」
文元起身就跑,兩人你追我趕打鬧了起來。
玩鬧了一會兒,他才氣喘吁吁的道︰「好了好了,停停停,我錯了我道歉。」
「哼,看我告訴娘娘,有你好受的。」柴淼氣呼呼的道。
文元笑道︰「你真的要告訴娘?不怕她笑話你。」
柴淼氣結︰「你……混蛋。」
文元收起笑容,認真的道︰「你上個月已經滿十六歲了對吧。」
柴淼表情一僵,低著頭聲如蚊吶的道︰「嗯。」
文元點點頭,突然轉移話題說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真希望這場戰爭早點結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