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在異國他鄉看見熟悉的景物,原本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然而,對于以皮雷斯為首的這群葡萄牙使團成員來說,在大明這個他們已經居住了三年的東方大國,看到只有歐洲才存在的露天大劇院時,心中就只剩下不可思議這幾個字了。
甚至,還感到有那麼幾分詭異。
這個大劇院若是單獨拿出來,倒也不會顯得有多奇怪。
可一放到滿是中式建築的大環境下,大家的感覺立馬就不一樣了。
給人的第一印象,毫無疑問就是突兀。
即便華夏大劇院已經成了京城的熱門打卡地,但城內的百姓看到它,也仍會生出一絲陌生感來。
當然,那幫葡萄牙人跟大明的人相比,對大劇院反而會產生一種熟悉感。
但與此同時,那種一個整體中混入了什麼不一樣東西的格格不入感,也會更加強烈。
既然想不通為何會在明國的都城,看見這樣一個帶有典型歐洲特征的建築,皮雷斯也就只能找人來問問了。
于是在他的授意下,火者亞三開始向那個小販詢問起來。
小販的糖葫蘆全賣給了葡萄牙人,不但小賺了一筆,還等于把這一天的工作也提前超額完成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他自然沒有不跟這幾個大主顧聊會兒天,說幾句話的道理。
火者亞三問得非常仔細,小販也答得很是詳盡。
不過听他的語氣,明顯是將皮雷斯等人當做沒見過什麼世面的蠻夷。
「你是說,這里面上演的,是戲劇?!」
當火者亞三翻譯完大劇院內所演出的劇目細節時,皮雷斯驚得眼楮都瞪圓了。
要知道他已經來大明三年多了,這期間也沒少看過中國的戲曲。
雖說听不懂,但表演形式他還是非常清楚的。
所以皮雷斯非常肯定,明國還沒有戲劇這種表演形式。
可如今小販的一番話,卻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這才知道,眼前的這個大劇院,不但外形跟歐洲的同種建築一樣,竟然就連內核都沒什麼區別。
看著大驚小怪的皮雷斯,小販的眼中不禁露出幾許鄙夷的目光來。
他甚至還轉頭對剛翻譯完的火者亞三說道︰
「兄弟,跟著這幫啥都不懂的蠻夷,你一定挺辛苦吧。」
盡管小販自己也才剛知道露天大劇院和戲劇沒幾天,但這顯然並不妨礙他對那幫「未開化」的蠻夷進行無情的嘲諷。
「……」
火者亞三只能尷尬地沖著小販笑了笑。
他因為沒去過歐洲,所以還真不曉得皮雷斯等人為何會如此關注眼前的這座華夏大劇院。
然而不管怎麼說葡萄牙人都是火者亞三的老板,他無論怎樣也不可能順著小販的話去說。
見該打听的都已了解得差不多了,皮雷斯這才讓那個正鄙視著自己的小販離開。
隨後,他便神色古怪地盯著旁邊的華夏大劇院,也不知具體在看什麼。
過了好半晌,皮雷斯才收回了目光。
他覺得,這個原本就神秘無比的東方古國,現在變得更加的詭秘了。
還有,若非情況不允許,皮雷斯還真想現在就買上一張票,親自進大劇院內部去瞧上一瞧。
一是看看華夏大劇院的內部結構,二則是瞧瞧里面公演的,是不是真如小販所說的那樣,是流行于歐洲的戲劇。
在皮雷斯的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有那麼一絲懷疑的。
他總覺得,戲劇這種東西,這個時候似乎不應該出現在東方才對。
可惜今日剛剛抵達京城,必須趕去鴻臚寺報到,根本沒時間讓他去看戲。
但過個幾天,以皮雷斯為首的這些葡萄牙人,肯定是會進大劇院看上一場戲的。
就算明知道完全听不懂,他們也絕對會去。
在被華夏大劇院狠狠地震撼了一把之後,這群葡萄牙人懷著難以描述的心情繼續前行,踏入了他們心心念念已久的帝國都城。
而大劇院的出現,也將皮雷斯他們這三年來對大明所形成的印象沖擊了一個稀碎。
雖然已經抵達了北京城,但皮雷斯等人也不可能立即見到皇帝。
這里面還有許多復雜的程序要走。
除此之外,還要看皇帝陛下願不願意見他們。
就像歷史上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在南京時就一直拖著不見皮雷斯。
結果雙方在同一座城市呆了好幾個月,葡萄牙人硬是沒能跟皇帝見上一面。
最後直到跟隨正德一起回轉北京,才總算得到了覲見的機會。
只不過那個時候,朱厚照已經離死不遠了。
皮雷斯他們到了鴻臚寺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大明皇帝獻上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親筆所寫的國書。
但是這封書信,是不可能就那麼原封不動地呈交給朱辰濠的。
明朝的官員會對其翻譯並潤色。
所謂的潤色,其實就是根據大明的需求,對葡萄牙國書進行大範圍的篡改。
等成品出來,跟原文相比絕對已經面目全非。
即便拿給皮雷斯看,他恐怕都不會想到這玩意兒,就是自己親手交到明朝官員手中的那份國書。
明朝那幫官員大肆篡改葡萄牙國書的內容,就是為了貶低對方。
因為在當時的明朝官員眼中,世界上除了大明外,其他所有國家,無論強弱,統統都是不折不扣的蠻夷。
既然是蠻夷,又有什麼資格跟我天朝上邦的皇帝陛下平等說話?
所以曼努埃爾一世的那些言語必須得改。
只有顯得謙卑和恭順了,才能遞交給皇帝陛下御覽。
在明朝,從來就沒有什麼平等外交可言。
就算朱辰濠不在意,但那幫官員也必須得維護帝國的顏面,不能讓這幫蠻夷在皇帝面前失了禮數。
鴻臚寺和禮部的官員,字斟句酌地修改葡萄牙國書就花了一兩天的時間。
當那份東西擺在皮雷斯面前,火者亞三為其翻譯了一遍之後,差點兒沒把這位葡萄牙公使給氣死。
他當場就提出了抗議。
結果嗎,自然是抗議無效。
對那些大明官員來說,想我堂堂天朝上邦,又豈會在意你幾個蠻夷的感受。
于是,在皮雷斯的質問聲中,這份全篇都充滿大明特色的國書,出現在了朱辰濠的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