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道宗。
這四個字是純陽的標志。
每當人們談論起純陽的時候,總會提起那個曾經堪稱天下第一劍勢的聖人。
呂祖。
呂洞賓。
而純陽之所以到今日為止仍然屹立不倒,且弟子繁多的主要原因,也是因為這里出過一個聖人。
聖人出現憑借的是天地機緣,人心之盛,天時地利,整個一個東海之濱, 千年之內也不過就出現過兩個聖人。
蓬來雲中仙山,太虛劍意呂岩。
千島湖長歌門,青蓮劍仙李白。
當然,後者更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斗酒詩百篇,是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同為東海之上, 一海出雙聖的傳說早已是不絕于耳, 再加上這兩個人都是大周初期鼎盛的聖人,單單一人坐鎮便可絕了天下鼎盛的氣運, 二人同在一片地方,這地方莫要說人杰地靈,就算是狗都會吐人言。
當然,傳說總是美好且夸張的,估計李白和呂岩都沒有見過能吐人言的狗。
入夜的時候,距離大婚還有兩日,而蓬來雲中仙山之上的純陽觀內,負手而立觀星望海的掌教呂乾明,一臉的愁容。
夜半兩更。
這個早已經年過兩甲子的老人發出了輕輕地悲嘆,看著那片自己望了不知多少年卻仍然感覺陌生的海,緩緩閉上了眼楮。
「掌教……」身後的楊陌低聲道。
呂乾明並沒有說什麼,而是平靜的盤膝而坐,「這幾日,下山了?」
「是。」楊陌道。
他看著呂乾明眼中的大海。
楊陌的眼神中並沒有呂乾明的那般無奈,反而都是雄心壯志,甚至兩個眼角都在看向大海的時候放的更開。
自從六歲上山以來,楊陌就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征服這片大海, 進入東海之底,看看那神乎其神的三座仙解碑上到底寫了什麼朝天大法,什麼劍道縱橫,什麼殺戮無常的句子。
每看一眼這片深不見底的東海,這個信念就會更加強大一點。
「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呂乾明澹澹的問道。
楊陌一愣,隨手眼神竟是少有的從東海之上離開,落在了腰間那塊紫色的玉佩上,攥緊了手,低頭不語。
「那個從小便調皮的小丫頭……叫……藍什麼?」呂乾明左眼大右眼小,掙扎了半天也沒有想起來這個名字。
「藍溪荷。」楊陌低聲道。
「哦哦哦,藍溪荷,她怎麼沒有回來?」呂乾明問道。
「她……」楊陌深吸了口氣,「她是妖。」
呂乾明的後背還是那般平靜,就像是這蓬來仙山上的另一座高山,從不會晃動的高山,他笑了笑,「怎麼在蓬來山上過了二十一年,變成妖了。」
「是妖……」楊陌緩緩吐出了一口氣道, 「俠義盟的堂主祝義用妖元鏡照了她……她現出了真身,是魚妖。」
呂乾明的面色仍然沒有變, 只是看著海面的眼神看向了空中。
北方的那顆凶星,已然足以和月亮媲美,而南方的三顆本該明亮的星星,帝星已然暗澹,凶星雖然明亮,卻已經缺了一半,最後的煞星,周遭出現了空隙。
他緩緩地發出了一聲長嘆,「你來看。」
楊陌向前走了幾步。
「坐下看。」
楊陌坐下了。
「抬頭看。」
楊陌抬起了頭。
「何為煞星?」呂乾明問道。
「天煞孤星,周遭的星辰皆是隕落,無一例外,無可避免。」楊陌緩緩道。
「你看到了麼?」呂乾明問道。
「我……」楊陌遲疑了,「我看到了。」
「你用什麼在看?」呂乾明笑道。
「弟子……自然是用眼楮在看。」楊陌道,「師父的意思……不該用眼楮去看?」
「哈哈哈,自然是用眼楮去看。」呂乾明大笑道,「這世間的一切都改用眼楮去看,若不用眼楮去看,該用什麼去看呢?」
楊陌不解,仰著頭看向那煞星。
它就像是天空之中獨樹一幟的存在,其他和它差不多大的帝星和殺星,都有一圈星辰護衛,都盤旋著大大小小的星辰,只有那顆星星,孤獨立于天地之間,周圍沒有一顆星辰。
「孫長陵尊稱我一聲掌教師兄。」呂乾明道,「你可知道為何掌教不是他?」
「為何……」楊陌低聲道。
「因為他看什麼,雖然都是用眼楮去看的。」呂乾明道,「他看不到三仙碑,看不到東海浩瀚,看不到千島湖,看不到青蓮,看不到金蓮,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那個女子是妖,那個男子是魔,這個人殺了那個人。」
楊陌皺著眉,「不是如此麼?」
「是如此,卻又不該是如此。」呂乾明道,「當你看到一件事的時候,你看到的,確實是你看到的,這就是事實。」
楊陌的手攥著腰間的那塊玉佩。
那是藍溪荷給他的玉佩。
是一塊魚形狀的玉佩。
「而你沒有看到的,是事情的背後,是原有的樣子,這個不叫事實,而叫真相。」呂乾明道。
「真相?」楊陌有些驚訝,「真相,難道不是事實麼?」
呂乾明緩緩道,「煞星只有一顆,周遭千萬里無一星能盤踞而生,這邊是事實。」
「那什麼是真相呢?」楊陌不解。
呂乾明將蒼老的手放在了楊陌的手背上,「這才是真相。」
一股強大的氣息直接沖入了楊陌的身軀,那股氣息順著手臂灌入他的肩膀,脖頸,最後到了雙眼。
他看去。
那煞星仍然是孤身一人,皓月當空,孤寂且明亮。
「掌教,它仍是……」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他便知道自己已是錯了。
大錯特錯了。
他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非常渺小,非常渺小的星星。
「這是……」楊陌的眼神抖動了起來,「掌教,這是為何!為何會有一個星星,出現在煞星的身後?」
「我不知,你也不知。」呂乾明道,「但是它就是在了,而且這顆星,穩固著煞星,讓它永遠待在那里,不偏不動,穩穩的在天空之中。」
楊陌低下了頭。
呂乾明將氣息收起,「現在你知道,什麼是事實,什麼是真相了吧?」
「可是……」楊陌道,「掌教你的意思……她不是妖?」
「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呂乾明站了起來,「你是純陽宮里最卓越的弟子,是這江湖上三十歲以下最杰出的年輕一輩,你手中的是赤焰純陽劍,你修煉的是純陽的紫霞決,施展的是太虛劍意,你已然可以問心,問問你自己。」
「可是……」楊陌站了起來,「我……我不能憑借我獨自一人的想法,去……去蒙蔽天下人的眼楮,我……我要給天下江湖一個交代。」
「那便去交代吧。」呂乾明轉身向後走去,「若是你此生不悔便可。」
「此生不悔麼……」楊陌捧起了那個魚狀的玉佩。
你是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