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是這樣想的?」扶蘇略微轉頭,凝視著趙姬的眼楮。
「嗯,就是這樣啊!」趙姬弱弱的說道︰「陛下不是說過嗎,紡線的效率提升,就可以織出更多的布,然後集市中的布多了,布匹的價格就會降低,然後就會有更多的人買得起布……」
她看著扶蘇眼神有些不對,于是聲音越來越小。
扶蘇略微點點頭,安撫了一下自家這只膽小謹慎的少婦,旋即在心中嘆息,如果今天陪他來這里的是某個從沛縣來的、生了兩個孩子的媽,也許就會秒懂自己為何嘆氣吧。
嗯,我果然有魏武之資……扶蘇臉上浮現出一抹淺笑,不過旋即消失不見。
他牽著趙姬走出紡織車間,畢竟在紡線的過程中,會有細微的羊毛縴維隨著機械的運轉而飛上天空,所以這里的紡織女工也同樣帶著口罩。
扶蘇站在屋外,凝視著咕嚕咕嚕運轉的水車,突然開口問道︰「你可知大秦治下,普通的一家黔首是如何過活的?」
趙姬眨眨眼楮,私下看了看,確定扶蘇是在詢問她,于是稍加思索後說道︰「臣妾從未有過黔首的生活經歷,所以無從得知他們是如果生活,但臣妾想來,無非是男耕女織罷了。」
「好一句男耕女織!」扶蘇點頭笑道︰「自商君變法以來,秦人男子耕田戍邊,既產出糧食,又保家衛國;女子紡織、育兒,前者為一家人提供衣物,同時也可換來錢幣,用來交稅以及補貼家用。男女共同撐起了一個小家,然後這無數個小家,組成了泱泱大秦!」
「朕這台水力紡紗機稍加調整,就可以用來紡蠶絲、麻線,而今天你所見的,其實只是這台機器十分之一的效率,也就是說,如果不考慮磨損情況的話,這一台機器的效率,可抵得上數百名操作手搖式紡紗機的織女!」
扶蘇低著頭,看著雙眼依然有些迷茫的趙姬說道︰
「若是將這種紡紗機推而廣之,幾乎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一下子將紗線的價格壓低到一個你想象不到的低價,然後布匹的價格也會隨之降低,進而讓所有的小作坊,以及靠著紡織貼補家用的黔首家庭收不抵支,無以為生!」
趙姬峨眉緊蹙,搖了搖嘴唇說道︰「可,可布匹的價格降低了,很多從前買不起衣服的黔首就會去買衣服了呀,這樣不就是陛下所說的,報復性消費嗎?」
「這樣,那些織女不就又有活干了嗎?」
真難為你還記得這句話……扶蘇微笑搖頭說道︰︰「可這需要時間,從市場上布匹價格下跌,到黔首們買布做衣服,在此之間,對于那些失去了一半收入來源的男耕女織家庭來說,天,塌了!」
扶蘇猜測,中國歷史上的曾經發明出的水力紡紗車,可能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而消失不見的。
畢竟,對于任何一個封建統治者而言,效率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穩定,既男有耕,女有織,人人都有事情做,以免出現大規模的流民。
而在現在的秦國,也同樣是這樣的道理。
如果扶蘇只是個私營工商主的話,那麼一定會在各地修建紡織作坊,然後低價搶佔市場,用賺到的錢放貸給破產邊緣,根本還不上錢的自耕農,以便快速而廉價的兼並土地,並且將自由民,轉變為附庸與自己的佃農,一方面積聚力量對抗官府,另一方面則可以獲得更多的剩余價值!谷
甚至于可以拿出一部分好處,在朝廷中培養听命于自己的勢力,進而推動更加有利于自己的政策,比如以不與民爭利為由,不僅不收工商稅,反而退稅,又或者是讓朝廷拿錢,為自己的工坊修路……
「那,那陛下為什麼還要把水力紡紗機做出來?」趙姬歪著腦袋,氣鼓鼓的說道︰「老老實實的用過去的紡織機不就好了!」
你這句話說的,頗有幾分封建統治者的味道……扶蘇哈哈笑了兩聲,看著趙姬因為生氣而發紅的耳朵說道︰「因噎廢食可不行!朕既然知道了後果,自然會謹慎處理問題。」
「所以這里的水力紡紗機,只是用來處理羊毛,這是為了帝國北方、及西北方邊疆的長治久安,而紡成的毛線,則可以有效改善民生!」
嗯,就是織毛衣。
現在的羊毛混雜在一起,有粗有細,品質並不穩定。
而這一時期的黔首一般只有兩套衣服。
一件是單薄的夏衣,另一件則是內有夾層的秋裝。
其中秋裝是穿的時間最長的一件衣服,春秋天可以穿,等到了冬天的時候,在夾層中塞上稻草,就變成了御寒的冬衣。
這也是這一時期,以至于後世的很多時期,一到了冬天,人們就要貓冬,也就是躲在家里哪也不去的原因。
家里雖然也不暖和,但至少不會把自己凍死……
扶蘇看著即將要化身十萬個為什麼的趙姬,招了招手,從身邊跟著的內侍手中接過兩根早就準備好的毛衣針,然後又拿過一團毛線,熟練的織起了毛衣。
「陛下?」趙姬杏眼圓睜,從口罩的印記上可以看出,她嘴巴的張合程度,恰好是扶蘇的形狀。
額,上頭了上頭了,不過,真是緬懷呀……扶蘇看著手中的毛衣針,想起了當年工院舉辦的織毛衣大賽。
「陛下,你什麼時候學會做女人的活計了?」趙姬臉上神情很是復雜,一雙明亮的杏眼眨了又眨。
難道我會如來神掌這件事也要告訴你嗎……扶蘇微笑著說道︰「朕只是給你打個樣,省得你問東問西的。你看啊,朕掌握的織毛衣技巧,一共有四種織法……」
在趙姬越發疑惑的眼神中,扶蘇繼續笑著說道︰「等到羊毛線被大量紡好以後,朕會把這幾種針法畫影圖形,然後和羊毛線一起出售,等過幾個月之後,黔首們身上有了厚實的毛衣,有利于在冬天的時候,在戶外興修水利工程!」
趙姬接過毛線反復看了看︰「那、普通的黔首家庭買的起羊毛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