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成為您的學生,想來她的血統一定很出色吧?」
昂熱拍了拍許朝歌的肩膀,俯身從角落的茶櫃中重新端出了一套茶具,並揀選了罐毋庸置疑是由真正名家大師烘培的小罐茶。
他面對許朝歌的問題搖了搖頭啞然失笑︰「我還以為你听到這個名字會更在意她是否是位了不得的美人。海倫那時候可是卡塞爾學院當之無愧的高嶺之花,從學生會到獅心會,她是風情萬種的大眾情人。但最後這樣的美人和許閥繼承者私奔了,還真和傳說中一樣。」
海倫,希臘神話中神王宙斯與凡人勒達之女,是人間最美麗的女人,傳說正是由于她與特洛伊王子的私奔直接導致了長達十年的特洛伊戰爭。
听上去就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必定傾國傾城也禍國殃民的名字。
許朝歌沒有回答,但昂熱從他的沉默不言中已經明白了答案。
「我想你是認為她的血統直接和你有關,但她的容顏卻並非如此。如果必要的話你甚至更願意用割肉剔骨、剖心挖眼去斬斷和他們的聯系。」昂熱雙手十指交叉放在小月復處,等待著沏茶的水燒開,出聲直接戳穿了許朝歌的沉默。
切中要害。
「施耐德部長說她是一位金發碧眼的女人,但我黑發黑瞳。這代表許長安的血統徹底壓過了她,所以我才更關心這個問題。」許朝歌說著一邊輕撫楠木書桌上的裂痕,「中國人認為生恩斷指可報,所以我倒也不至于去學哪吒,畢竟校長你大概也沒有太乙真人讓我能托蓮轉生的本事。」
「確實。」昂熱模了模自己的下巴端詳著許朝歌,「你說得對,海倫的A級血統放在一般混血種當中已經算得上是佼佼者,但和許長安比起來依舊相形見絀。而沒有哪種生物的基因比龍族更霸道。」
他這時的目光並非是許朝歌初見時的審視,而透著一股來自師長的慈愛︰「你和愷撒的確一點都不像。」
「當然,我看守夜人論壇上說他是來自校董會混血種大家族的儲君少家主,我只是一個濱海小城里的孤兒啞巴。」
「不,我的意思是字面上的相像,你們長得不像。」
壺中茶水已經咕咚微沸,窗外風葉鳴廊。
許朝歌抬頭望向昂熱,黃金瞳中如同有熔岩無聲翻涌,他在沉默地等待著昂熱的一個答案。
「雖然說起來希臘神話和北歐神話的組合略顯怪異——海倫?古爾薇格,你母親的名字。」昂熱為許朝歌沏上一杯七分滿的茶,「碳酸喝多了老了之後得小心骨質疏松,有時候也要給自己嘗試一些好東西。」
「混血種也怕這個嗎?」許朝歌伸出雙手接過昂熱遞來的茶杯。
「當然,喝多了可樂哪怕是混血種同樣有罹患齲齒的風險。」昂熱挑了挑眉,「你知道諾瑪為什麼在安排宿舍時把你和楚子航分開了嗎?」
「應該是因為您另有安排,我听愷撒說此前諾瑪駁回了他搬出寢室的申請,他一直覺得只有安鉑館或者諾頓館才符合他的身份。」許朝歌回答,「是和我母親的姓氏有關嗎?」
「愷撒他強大、驕傲、不羈,但他不是混血種家族中常規意義上的繼承人。相反他離經叛道,對家族的榮耀並無多少敬畏,甚至時常威脅他叔叔說自己會考慮把姓氏從加圖索更換成古爾薇格,那是他已經死去的母親的名字。」昂熱輕嗅著杯中舒展開來的茶葉芬芳,淡淡地說。
「你的母親和他的母親是姐妹。按照血脈來看你和愷撒應當是表兄弟。這就是我為什麼說你和他不像的原因。」
「而愷撒的母親同樣來自古爾薇格家族。」昂熱開口解釋,「當然,他也並不知道這一層關系。我看過楚子航接受施耐德體測時的錄像,之前他一直站在你身邊,看起來你們相處得不錯,彼此之間有沒有感受到來自血脈的指引?」
許朝歌雙手捂著滾燙的茶杯沒有說話。
他耳邊是風雨瀟瀟,穹頂天窗破碎後,從天而降的雨流和其中零落枯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裹挾著向四方甩開,許朝歌四方空出一個干淨又完美的半圓,雨水落在他頭頂上方只能滑開或者被切碎成一捧霧氣。
站在遠處像這邊看過來,籠罩在雨霧當中的許朝歌如此迷蒙,如此淒冷……如此悲哀。
他手腕翻轉把杯中的茶水淋在木地板上並輕聲回答︰「原來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血脈相連的親人啊。」
他淡淡地笑著,像是自嘲也像是譏笑。
昂熱沒有因為許朝歌的失禮而自認為被冒犯,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張淡金色銘牌放在書桌上,用兩根手指壓著推到許朝歌面前。
「如果沒錯的話,你入學輔導穿的校服上應當沒有你的英文名字。」
「原先我以為我的英文名字是Zhaoge Xu或者在仕蘭中學讀書時英語課上取的多米尼克。」許朝歌拿起銘牌對著桌上台燈橘黃的光芒端詳。
「Baldr?Gvig……巴德爾?古爾薇格。」他輕聲念出了銘牌上的名字。
「北歐神話中巴德爾是神王奧丁與天後弗麗嘉的兒子,祂是光明之神也是春天與喜悅之神,是光的擬人化,因此被人們視為光明的象征。」昂熱的聲音響起,「巴德爾的事跡在阿薩神族中的筆墨很少,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祂與槲寄生的故事。」
傳說在一個仲夏的午後,巴德爾做了一個關于自己死亡的噩夢,祂的母親弗麗嘉知道後萬分惶恐,害怕將失去自己疼愛的兒子。
在母愛的催使下弗麗嘉跑遍九界,要求世間的一切向她起誓,保證永遠不會以任何形式傷害巴德爾。在天後的權能與巴德爾的光輝之下,「弓箭」「長刀」「匕首」「錘頭」……甚至就連「疾病」「花朵」「石頭」都立誓了,只有生長在英靈殿旁邊的槲寄生沒有立誓,因為弗麗嘉覺得它實在太過弱小了。
但最後洛基正是唆使盲眼的霍德爾用槲寄生投射殺死了巴德爾。
「也許海倫是希望你能如巴德爾一樣,只要警惕最弱小的槲寄生,那麼世間萬物都不會傷你分毫。」
昂熱最後總結道︰「她真的很愛你。」
「寶,媽媽愛你?」許朝歌將銘牌收進口袋中,面上表情不置可否,「也許吧。」
「有興趣陪我一起出去走走嗎?」昂熱飲盡了茶水,起身向許朝歌發出了邀請。
許朝歌眼中的火焰熄滅了,微涼的雨水和枯葉落在他肩頭,他輕輕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