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傳媒總部,一號錄音室。
「怎麼樣,怎麼樣。」推開錄音間厚重的隔音玻璃門,溫悅佳語氣倉促地詢問剛摘掉監听耳機的蘇景。
其實不用蘇景回答,從他微蹙的眉宇就可以知道,這次錄音並不能讓他滿意。
果然,下一刻,蘇景的回答便讓溫悅佳的臉色一苦。
「還是差點感覺。」
「我來听听!」溫悅佳不信邪地戴上監听耳機,她自認為剛才的發揮已經很完美了,實際上,听完一遍之後,她也覺得沒什麼毛病,就連旁邊的陳亞敏也是同樣的感覺。
「還能更好?」陳亞敏忍不住問道。
蘇景點頭,現在錄制的這首《刺蝟》,詞曲都是他親自寫出來的,作為這張專輯的第二主打歌,蘇景自然會有更高的要求。
一陣沉默,沒有人敢說話,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時間已經來到了四月下旬,也就是說蘇景來到首都已經快有一個半月了,從第一天高效的選歌開始,制作團隊的成員就開始感受到蘇景在業務上的不俗能力和苛刻要求了,很多時候他們認為某首歌的錄制水準已經達到頂尖,甚至堪稱完美了,蘇景總會提出一點小意見,你以為他是在挑刺,但事實往往證明蘇景是對的。
不僅僅是制作團隊,就連溫悅佳都有點吃不消這種高強度的工作,整個人都變得憔悴無比,每每回到劇組的時候,化妝師都不得不為她加厚粉底,並且建議她要好好注意休息,保護自己的皮膚。
對此溫悅佳只能抱以苦笑,甚至在心里有些後悔讓蘇景來把關她的專輯了,這貨簡直就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的自覺,把女人當做男人使,把男人當做牲口用。雖然這是她的工作,但總歸是有些小女生的委屈。
不過也只是在心里吐槽而已,包括制作團隊的人也都是背著蘇景埋怨幾句,事到如今他們也顧不上對蘇景有什麼意見了,說不上被蘇景征服,但多少都服氣了些。
蘇景對歌曲的掌控力和理解力,真的達到了一個不敢想象的高度。
所以看到蘇景承認還能更好,錄音室里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是一臉凝重,按照這段時間來他們對蘇景的了解,也不知道該加班到幾點了。
「那我再去試試。」溫悅佳一臉不情願地邁步往錄音間里走去。
「你回來,我跟你說說。」蘇景叫住了溫悅佳,如果他不把問題說清楚,僅僅是用一個「感覺」來敷衍,也不知道溫悅佳需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達到他的要求。
這也是蘇景的一種習慣思維,先讓溫悅佳自己去模索,而不是一味地把自己的想法強行灌輸給溫悅佳,要是這樣他還不如自己親身上陣算了。他的想法很多時候都是在溫悅佳再沒有進步而他又不滿足當前質量的時候才會跟溫悅佳溝通的。
在旁邊的沙發上,蘇景斟酌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佳佳姐,你暗戀過別人嗎?」
正嘬著檸檬水的溫悅佳乍一听這個問題,冷不丁就被嗆到了,劇烈地咳嗽了幾下,抽出紙巾擦了擦從口腔鼻子流出來的水,才白了一眼蘇景,「你問這個干嘛?」
蘇景也沒想到溫悅佳的反應這麼大,但看到錄音室里目光不時瞟過來的人,蘇景頓時明白了,這個問題多少都涉及到女孩子的私生活,一旦傳出去難免會有一些流言。
干咳兩聲,蘇景故作認真道︰「你也知道,《刺蝟》是一首描寫暗戀的歌曲,我認為你目前對這首歌的把握還是局限在掙扎的心理上。當然,在這點上,你的演繹很完美。」
「但是呢?」趁著蘇景的語氣停頓一下,溫悅佳替蘇景說出了這個表示轉折關系的關聯詞。
「但是,」說出這兩個字,蘇景忍不住笑了下,然後才繼續認真說道︰「但是我在寫這首歌的時候,雖然是花了不少筆墨來描述心理的變化,不過我覺得我更為側重的,應該是崩潰後的那種自我審視。」
「屁事還挺多的。」只要不是在錄制中,倆人的交流就顯得隨意很多,畢竟交情擱在這呢。不過話雖這麼說,但溫悅佳還是沉思了起來,之前听蘇景的歌她還沒有那麼深的感受,但自從跟蘇景合作一段時間以來,她發現不能膚淺地去理解蘇景的歌詞,甚至可以說,他的每一句歌詞,每一處編曲,都飽含著深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景這樣做是把流行歌復雜化了,但是流行歌作為一件商品,深刻一些又何嘗不是不是一種附加價值呢?
哪怕只是淺顯直白的歌詞,也總比毫無營養的圈錢歌曲好寫吧。
「我需要一段時間。」溫悅佳滿臉認真。
「多久?」蘇景問道。
溫悅佳想了想,豎起兩根手指,「最晚兩天。」
「可以。」沒有去問溫悅佳要去干嘛,蘇景毫不猶豫就同意了,然後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問道︰「佳佳姐,你真的沒有暗戀過男生?」
「你咋這麼八卦呢!」溫悅佳語氣里滿滿的都是嫌棄,「我需要暗戀別人嗎?」
畢竟溫悅佳是一個演員,蘇景在她的臉上端詳了好一會,也沒看出她是在說真話還是假話,姑且就信了她是一個不懷春的少女吧。
似乎是不想跟蘇景在這個話題上糾結下去,溫悅佳搶在蘇景開口之前把話題扯到了蘇景身上,「你呢,有沒有暗戀過小女生?」
要不怎麼說轉移話題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話題扯到對方身上呢,蘇景也不好不回答,不過他的回答跟溫悅佳的一樣,「我需要暗戀別人嗎?」
「真的?」女生在很多時候都有性別優勢,比起蘇景還要猶豫該不該確認溫悅佳說的是真還是假,溫悅佳就沒有這個顧慮,在蘇景話音剛落,沒來得及吐槽他學著她回答,她的聲音就月兌口而出了。
「我這個人比較直接,喜歡就去追。」蘇景呵呵笑道。
「那你怎麼能寫出《刺蝟》這樣的歌詞?」溫悅佳似笑非笑道。
敢情在這里等著我呢。
蘇景一陣恍然,「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敏銳注意到蘇景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自然,溫悅佳只是笑了笑,但沒有再問下去,見好就收進退有度也是經營關系的一大法寶。
……
走出東方傳媒大樓的時候,夜幕早就降臨了,謝絕了蔣姐和溫悅佳送他回家的打算,蘇景想著趁難得有時間,在首都的街頭走一走。
首都的夜晚很繁華,但同樣的,也很忙碌。
盡管曾經在首都生活過差不多十年,但蘇景從來沒有認真觀察過這座城市,于他而言,這里不過是一個落腳點,匆匆而來,在這里飛向全國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然後落荒而逃。
關于這座城市的記憶,更多的是日復一日的枯燥練習,各種規格盛大的演唱比賽和表演,還有父親那張總是板著的臉。
遠不如在南都的那般真實和鮮活。
走在擦肩接踵的人群中,蘇景突然想回去南都了,又或者說,他想寧希竹了。
並不是因為現在的場景,而是因為白天的那首《刺蝟》。
他的確沒有暗戀過別人,但是有人暗戀過他,而這一首《刺蝟》,更多來說是他站在寧希竹的角度,為寧希竹寫的一首歌。
更準確來說,歌詞寫的是寧希竹沒有對他表露心跡前的那段時光,寧希竹的心理變化和自我審視。
而這些,都是寧希竹在不久前親口對他說的。
暗戀也許是一種很浪漫很唯美的情緒,縱使最後會失去,也會演變成一個淒美的遺憾。但所有的遺憾之前,都是一場欲哭無淚的崩潰。
那些暗生的情愫,猶如一出沉默舞台劇,所有的悲痛都需要自己承受,然後連帶著那段歲月,成為埋在歲月塵埃最深處的一個秘密。
如果沒有意外,寧希竹也將會如此,不同的是,她的這個秘密是公開的。
但人生總是變幻莫測,兜兜轉轉下來,寧希竹終于是得償所願,同樣的,這對于蘇景而言,是一個人生饋贈。
比起很多人,寧希竹是幸運的,但無疑,蘇景才是最幸運的那一個。
下意識地跟著人流前進,蘇景的思緒漸漸飄散,但很快,口袋里傳來的手機震動感又把他的思緒收了回來。
也不知是心有所感,還是心有靈犀。
來電的正是寧希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