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回來的三個人,女乃女乃還想問一下這次跟寧家人見面的事情,但一看到被蘇景攙扶著的老蘇,她的語氣陡然一變,忍不住關心地責怪道︰「怎麼喝那麼多?」
「高興!」在車上睡了一會,老蘇此時還算清醒,朦朧的醉眼看了一眼頭發花白的老人,臉上露出小孩子般純粹的笑容。
蘇景把老蘇的表情收入眼里,心里卻嘖嘖稱奇,就今晚他已經看到好幾次老蘇從來不曾展現過的一面了。
听到老蘇的回答,依舊坐在躺椅上戴著老花鏡捧著那本幾乎快要翻爛的《宋詞精選》的老爺子收回了視線,繼續看著書本里的文字。女乃女乃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微微松了一口氣,似乎放下了一直提著的心,慈祥的眉目里漫上一種喜悅。
「把你爸送回房間睡覺吧。」女乃女乃的聲音很輕柔。
蘇景點點頭,攙扶著父親往樓梯的方向走去,上樓梯的時候,又覺得有些麻煩,便把老蘇背在背上。
蘇母則跟二老打過招呼後,也跟在了蘇景後面,看到蘇景的動作,不由叮囑一聲「注意安全」。
老蘇的體重不輕,幸好只是上二樓,蘇景也不覺得有多累,只是背著父親,蘇景情緒萬千。
他曾在《單車》里唱過一句「懷緊貼背的擁抱」,他不知道在他不記事之前,老蘇是否抱過他,也不知道老蘇抱他的動作是否如他現在這般小心翼翼,但在老蘇喝醉酒的這個晚上,背上傳來的重量,是他記事以來為數不多的跟老蘇距離最近的一次。
而這次,是他這個做兒子的,托起了父親。
把老蘇送回房間後,照顧老蘇的重任便交回給蘇母了,蘇景簡單沖了澡後便躺在床上,拿起手機回復著沒來得及看的微信。
大多數都是朋友發過來的聖誕祝福,倒是知道今晚內情的幾個損友紛紛打趣蘇景好事將近,回去南都後要請客吃飯慶祝一下,蘇景也不客氣地回復讓他們準備好紅包。
林小娟也發了消息過來,而且還是好幾條,她先是關心了一下這次蘇景父母和寧希竹父母會面的情況,然後又詢問蘇景後天是否能按時出席學校的活動,還特意說如果蘇景實在沒空的話就算了。
這倒不是什麼重要事情,所以不需要打電話說一聲,發個微信過來靜等蘇景答復就行了。
看完林小娟發過來的消息,蘇景先是按順序一一作出答復,到最後又給林小娟吃了一顆定心丸。
「後天我一定會按時出席。」
說到這個活動,蘇景不去也無所謂,也不知道母校領導是因為蘇景只是口頭答應,而且又是免費出場,生怕到時情況有變蘇景不能出場還是咋的,口風很是嚴密,沒有透露出一丁點蘇景會出席這次活動的相關消息。所以說,哪怕到時候蘇景不去,對學校和蘇景都沒有什麼影響。
只不過蘇景覺得,既然答應了人家,反悔總是不好的,他又沒有什麼有力的理由讓自己反悔。
現在是晚上十點多鐘,林小娟還沒有睡覺,在蘇景回復後不久,她便回復了蘇景。
蘇景看了一眼便笑了起來。
林小娟發過來一張截圖,是她跟寧希竹的聊天記錄,她同樣問了寧希竹關于今晚雙方家長見面的情況,而寧希竹的回答跟蘇景的一模一樣,「差不多確定了。」
只不過在截圖里面,蘇景還看到一句話,「學校通過了。」再上面她們聊了什麼蘇景不知道,但蘇景稍微想了一下,便反應過來是寧希竹成為特聘教師這一碼事。
回到聊天界面,蘇景看到林小娟發過來的「偷笑」表情,在輸入框里輸入一行字,然後發送了出去。
「我以後是不是可以稱呼希竹為寧老師了?」
林小娟︰「對啊,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成為蘇老師。」
蘇景︰「還是算了吧,我當老師純屬誤人子弟。學校怎麼這麼快就通過了呢?」
這件事從林小娟告訴蘇景和寧希竹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星期,學校什麼時候這麼有效率了呢?
林小娟︰「確實是快了點,原因挺多的,到時見面再說。」
蘇景︰「好。到時我也有事跟您說。」
林小娟︰「那行,見面聊。」
退出跟林小娟的聊天界面,蘇景又打開了跟寧希竹的聊天界面,看著他晚上發給寧希竹的那二十個字,嘴角便止不住上揚。
「共闖共行,跨出許多足印
披風披雨,心更鍛煉得很。」
自我陶醉了片刻,他便發了三個字給寧希竹。
「寧老師?」
接下來不用說,小倆口又是斗了一波表情包,只不過蘇景的表情包大多都是從寧希竹那里偷來的,自然以失敗告終。
躺在床上玩一會手機已經成為了蘇景的睡前儀式,時間接近零點,蘇景放下了手機,在床上翻來覆去,遲遲不能進入夢鄉。
蘇景只覺得心里總有一種亢奮的感覺,也不知道在興奮些什麼。
他的腦子里不由閃過一些畫面,寧希竹穿婚紗的樣子,老蘇醉酒的樣子,他背著老蘇上樓梯的畫面,還有他和寧希竹有了孩子……
……
蘇景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了,反正一覺醒來又是中午。
洗漱後,蘇景下樓看到寧希竹在跟女乃女乃聊天,隨口便打招呼道︰「來啦?」
今天他要和寧希竹一起回南都,至于老蘇和蘇母則要過兩天,難得回來老家一趟,他們也想多陪陪二老。
「你這一覺睡得倒是久啊。」寧希竹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陽,嘖嘖說道。
「也不知道咋了,昨晚好久都沒睡著。」蘇景在沙發上坐下來,隨手拿起一個桔子,剝皮掰開,一半給女乃女乃,另一半給寧希竹,然後又重新拿起一個剝開皮放進嘴里,含糊問道,「吃飯了沒?」
「吃過了。」寧希竹回答道。
「那等等喝一碗湯吧。」蘇景用力抽了抽鼻子,他已經聞到空氣中彌漫的香濃的雞湯味了。
「好。」寧希竹沒有客氣,笑眯眯地接受了蘇景的招待。
女乃女乃則安靜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小年輕交談,眉目帶笑。
沒多久,一直不見人影的老蘇從屋外走進客廳,看到沙發上坐著的寧希竹,熱情地笑了笑,關心說道︰「小竹來了啊,這路不好走吧。」
寧希竹先跟老蘇問聲好,然後點頭道︰「確實是不好走。」
「何止不好走啊,爛路就算了,還那麼多煙塵。」蘇景緊接著吐槽道,明明不是土路泥路,卻煙塵滿天,別提多難受了,然後他轉頭看著女乃女乃,「女乃女乃,這路什麼時候修啊?」
「听說快修了。」一直呆在老家的女乃女乃多少能听到一些消息。
「怎麼修?」一听這話,蘇景立馬來了興趣,他不奢求能修多好,起碼開車能舒服一些,不至于太顛簸就行了。
「好像是換成水泥路吧,還會把馬路拓寬一些。」女乃女乃說道。
一听這話,蘇景便泄氣了,修水泥路倒是沒什麼問題,主要是拓寬這就麻煩了,在農村有很多房子都是建在馬路邊的,或者在馬路邊會佔據一些土地種種菜或者什麼的,這其中牽扯到的問題,恐怕要扯皮好長一段時間。
不是他看不起農村人,只是土地問題在農村實在是太敏感了,鄰里之間為了一點土地爭爭吵吵不說,嚴重點的更是老死不相往來,甚至還有人大打出手,造成不可預計的後果。
就蘇景知道的,早兩年在隔壁村,就有兩戶人家為了一堵圍牆的佔地,鬧出了人命。
更何況在農村基層機關沒有太大的威懾力,蘇景甚至見過有人在派出所指著民警破口大罵的。
在維穩重要的華夏,尤其是宗族文化盛行的農村,一旦擴寬道路的工作遇到阻力,那便是一場持久戰。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蘇景還是覺得在老家這邊,需要提高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慢慢來吧,做事就好。」蘇景輕嘆著,觀念的轉變是需要時間的,再不濟,把那些不明事理的潑皮熬死後,總會好的。
「說起來,你那個視頻還是有用的。」老蘇冷不丁說了一句。
「我的視頻?」蘇景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是自己前不久參與「華夏國家形象宣傳片」做的視頻,其中有一個場景便是老家這邊的馬路,之所以這樣選擇,他也是帶著私心的,只不過他還是不敢相信,他的視頻會讓這些官老爺們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相信媒體是有力量的,但不相信會改變官老爺們。
「只能說是起到催進的作用吧。」老爺子也從屋子外走進來,顯然他在外面听到屋里的談話內容,「這路本來就要修的,只不過相關部門拖著罷了。」
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些許冷意,表示對相關部門不作為的行為很不滿,他看著蘇景繼續說道︰「你比我們都清楚輿論的力量,更別說你這個視頻上達天听。」
「不是山高皇帝遠嗎?」蘇景可不介意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摩人心,盡管上達天听,但基層的官老爺們膽子遠比百姓想象中的要大。
雖然這樣說話有著一竹竿打翻一船人的嫌疑,但蘇景也不在乎了,反正他是民,私底下說幾句也無可厚非,只要不是在公開場合說就可以了。
老蘇冷哼一聲,不滿地瞪了一眼蘇景,「現在可不是封建社會,現在是黨和人民領導的社會!」
瞧瞧,老蘇這思想覺悟多正確!
蘇景訕訕笑了笑,不敢出聲。
頓了頓,老蘇補充道︰「你那個視頻里的內容,一號辦公廳都找相關人員詢問過了。」
蘇景立馬恍然,一號辦公廳自然不會直接跟基層聯系,一層一層下來,基層的壓力就大了,畢竟一號辦公廳代表的是最高層。
同時他心里也在咂舌,他搞這個視頻只是為了讓公眾對華夏有一個公正的認知,雖然夾帶著一些私心,但並不強烈,也沒想過高層會對此有相關的動作。
想到這里,蘇景的心里升起一股空前的成就感,雖然不能成為最終的國家形象宣傳片,但能對國家有幫助,這個視頻便物超所值了。
這個時候,他才深刻理解到當初大領導給他轉達的一號的話里的意思了,國家需要高科技的人才,但也需要更多的人把基層建設好。
直面現實,敢說真話。
這是廣大普通人應該做的,但偏偏有很少人能做到。
「直面現實」不難,「說真話」也不難,但難就難在「敢」這一點。
說來慚愧,蘇景覺得這句話太沉重了,他萬萬擔當不起。捫心自問,他也不過是一條仗人勢的狗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