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書院,折柳亭。
亭台中坐著三位儒袍老者分立對坐,煮茶品茗。
其中一人身穿緋紅色的官袍,須發皆白,他就是這次送行的主角。
蘇子詹,自稱東坡先生,開元十二年的探花(科舉考試第三名),後入職翰林院,沉浮宦海數十年,才擔任了禮部侍郎。
本來,他是有機會入閣拜相,爭取一下內閣首輔的資格的,卻因為女帝對于書院的忌憚,他也受到了牽連,被外放到地方擔任主官。
雖然劍南道觀察使是貨真價實的一地封疆大吏,但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之位相較,就沒有任何可比性了。
至于另外兩人,都是名聲在外的當代大儒,在某個領域頗有建樹。
其中蒼髯碧眼的白衣老者,名叫張載,大周宮廷棋待詔,被女帝封為「大周棋聖」,號稱大周棋道第一人。
另一個灰袍,留著山羊胡子的叫李真卿,官至兵部尚書,已于三年前致仕。
不過,他負責編纂的《兵法總論》還是武官的必讀教科書,
辭官後投身書法之道,李真卿憑借著一篇《祭佷文稿》美滿文壇,被後生晚輩瘋狂追逐,稱大周書法無能出其右者。
至于那些前來送行的學子,則是都站在樓閣外,席地而坐。
庭院中,陳弘毅跪坐在紅案前,一口果釀,一口炙膾(烤肉),口中塞得滿滿當當的。
他滿臉嫌棄的看著一眾高談闊論的學子,口中含糊不清的說道。
「要我說呀,這宴會吃飯就好好吃飯,扯這閑淡干嘛?」
此言一出,身旁的三人投來嫌棄的目光。
你丫的臉皮是真的厚,吃著別人的還嫌著嫌那,吃人的就算了,你嘴還一點都不軟。
陳弘毅打了一個飽嗝,用牙簽提著牙縫中的肉屑:
「謹訥,這次宴會可是你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呀!」
陳謹訥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
「大哥,我不是與你說了嗎?我不在詩詞,在這宴會上又能如何?要不你幫我寫一篇?」
陳謹訥的意思也非常明顯。
你行你上呀,不行別bb。
陳弘毅還真的就不客氣,長袖一揮。
「上筆墨!」
尉遲文哲則是被他的氣勢給唬住了,連忙將紙筆遞了過去。
三人就圍觀著一旁,尉遲文哲對著陳謹訥竊竊私語道。
諸葛天明看到這一幕,胖胖的臉上寫滿了大大的問號。
「弘毅這家伙到底行不行呀?」
尉遲文哲則是一副小迷弟的模樣,望著陳弘毅眼中冒星星。
「氣定神閑,松弛有度,陳兄書法已經臻入化境,想來這詩詞也不會太差。」
听到這話,陳謹訥拍了拍尉遲文哲的肩膀,頻頻搖頭。
「謹訥兄,你搖頭作甚,難道是我說的不對嗎?」
「自然是不對的。你知道我大哥是幾歲啟蒙的?」
「幾歲?」
「十歲,到現在他連字都認不全,尉遲兄你是眼拙到什麼地步,居然能覺得他是詩詞大家?」
要知道,天資尋常的孩童,最遲都會在七八歲時啟蒙,而陳弘毅十歲才啟蒙就已經能說明很多問題了。
他根本不適合學文修儒!
听到這話,尉遲文哲滿臉的不可置信之色:
「那你的意思是,弘毅兄這份神態是……裝的?」
「是的。」
得到了確定的回答之後,尉遲文哲如同泄氣了脾氣一樣,沮喪的低下了頭。
本來還以為遇見了一個儒道大才,誰知道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貨,他不難過才怪呢!
就在四人在角落處閑談時,卻不知道有人正注視著他們。
庭院中央,正端坐著兩人,而他們的身旁也是簇擁著一眾學子。
朱友正赫然正在其中,他給一旁的韓立林倒了一杯果釀,指著陳弘毅等人恭恭敬敬的說道。
「韓兄,就是那群人剛剛羞辱小弟,還希望韓兄可以為小弟一雪前恥。」
「友正兄哪里話,我韓立林自然是會幫你出頭。」
韓立林,翰林院大學士,文淵閣次輔的兒子,在雲夢書院學子中也是頗具威望,隱隱有書院年輕一輩的領軍之勢。
而他與朱友正這些個高官之後的關系也是相當不錯,瞧不起以陳謹訥為首那些出身較為平庸的寒門才子。
老話說的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一群小官胥吏之後,也敢與我們作對。
爾等就是螢火之光,安敢與皓月爭鋒?
身穿錦衣華服的韓立林喝著果釀,兩眼微眯望著陳謹訥。
「友正兄,說吧,怎麼辦?」
「你盡管吩咐,我韓立林義不容辭。」
而後,朱友正趴在韓立林身旁耳語了幾句。
听罷,韓立林爽朗一笑,就要朝著陳弘毅那邊走去。
而朱友正看著計謀得逞就準備開溜,不料踫巧被韓立林看見了:
「友正兄,如此大快人心的場面,你就不想去看看?」
「韓兄,你先去吧,為弟肚子有些難受,先去如廁了。」
朱友正捧著肚子,就借口尿遁了。
看著韓立林氣勢洶洶的朝著陳弘毅等人走去,他也是露出了奸計得逞的笑容。
自己可不是傻子,那少監正諸葛天明還在那里,要讓他是撞見了,自己怕是又有苦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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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案前。
陳弘毅寫完詩詞之後遞給了陳謹訥,有些得意的說道。
「謹訥,有大哥此篇詩珠玉在前,定可以讓書院眾人羞愧的不敢再作詩。」
我信你個鬼,你寫的那詩還不如我呢!
狗都不看!
還不待陳謹訥打開那詩詞,韓立林就帶著一眾學子圍了上來。
「哦,這不是我們的大才子陳謹訥嗎?你說你人緣差就算了,居然和一群不良人混在一起。」
听到這熟悉的話語,陳弘毅等人都是面色古怪的看向他。
我靠,這年頭的反派是怎麼了?
這麼沒有文化的嗎?
這癟犢子連台詞都與朱友正一模一樣。
韓立林卻不理會他們,繼續不依不饒的說道。
「這是我書院的盛宴,你居然帶著兩個粗鄙不良人進來,簡直就是有辱斯文。」
「同窗們,我雲夢聖地,可不是這等腌低俗之人可以來玷污的,快點滾出書院!」
不良人作為皇帝的親衛,手段凌厲,為了破案不擇手段,因此為奉行仁義的儒士所不恥。
經過韓立林的煽風點火,書院的眾人也是失去了理智,義憤填膺的對著身穿飛魚服的陳弘毅和諸葛天明罵道。
「滾出書院!」
「什麼玩意,也敢來我們書院混吃混喝!」
「一群當權者的鷹爪也干擾我書院清淨,臭不要臉的!」
此刻的陳弘毅和諸葛胖胖就如同是輟學了的社會小青年進了重點中學的火箭班,被一眾學霸口誅筆伐。
望著氣勢洶洶的書院眾人,諸葛天明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略帶詢問的看著陳弘毅。
這怎麼說?
是忍了,還是干他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