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兩位老人暗含深意的交談，明蘭全都听在耳中，她是何等靈醒之人，立時就察覺到了自己的命運正在被安排。
「終究還是來了麼？」明蘭心中嘆道。
老實說，她早料到了有這一天，也早從盛老太太的口風中猜到了祖母給自己定的這樁姻緣。
平心而論，盛老太太對明蘭很盡心，所選的賀弘文是個很不錯的夫婿，不僅和明蘭門當戶對，性格也溫和，稱得上是古代版的「經濟適用男」。
由于兩家老太太的親密關系，明蘭和賀弘文也見過幾面，算不上陌生，不至于像別家的姑娘那樣，直到出嫁時還不知道未來夫君的高矮胖瘦。
這也是兩家老太太的一番苦心，希望提前培養兩個小的之間的感情基礎。
婚姻大事，本就該長輩做主，這是明蘭自幼接受的教育，她也早就默認了把自己的婚事托付給最疼她的祖母來操辦。
但事到臨頭，哪怕是最親近的祖母的安排，明蘭心里還是產生了一絲抗拒之意。
原因麼，或許源于環境的燻陶。
明蘭自幼與盛長楨一同長大，盛長楨在逐漸融入這個時代，明蘭也難免會受到盛長楨身上原本性格的浸染。
姐弟倆相依為命，互相影響，才會在血緣關系外，更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心好友。
盛長楨是什麼人？
表面上是個守禮君子，其實骨子里卻最是離經叛道不過！
明蘭受他影響，自然也就更加渴望掌握自身的命運。哪怕這只是一種不切實際的期盼，但只要心里有了這點念頭滋生，就如星星之火，燎原不止。
古代女子的命運，一半在出身，一半在婚姻。可以說，女子後半生的生活如何，全看嫁的夫君是否貼心合意。
在這件事上，明蘭特別羨慕五姐姐如蘭，她嫁給文炎敬是自己選的，無論日後的日子過得如何，那也是她她自己心甘情願。
這種「我選的，我情願」，是天底下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境界。
有時候，明蘭也會想，自己能不能和如蘭一樣，找到自己心怡的如意郎君。
每當這個時候，幾張熟悉的臉龐就會從她腦海中閃過，賀弘文也在其中。
明蘭心里清楚，自己對賀弘文沒有半分情意，頂多也就是因為祖母的緣故，看賀弘文比陌生男子更為順眼罷了。
僅僅是「順眼」，顯然不足以讓明蘭說服自己接受賀弘文成為自己的未來夫君。
可眼看盛老太太主意已定，就是相中了賀弘文當孫女婿，明蘭又能如何？
婚姻大事，皆由長輩做主，哪怕是與自己最為親厚的祖母，在這件事上，恐怕也不會任由自己肆意妄為吧？
如果自己貿貿然提出反對，祖母會不會傷心失望？
這個時候，明蘭突然特別想念自己的親弟弟。明蘭相信，這世上，只有盛長楨才最理解她，並且會無條件地站在她這一邊。
當然，明蘭與賀弘文的婚事至今也只是兩家心照不宣的默契，並不曾公之于眾，一切尚未成定局。
此刻明蘭還在賀家做客，也就不想再干著急，平白在賀家眾人面前丟臉，大可以等到回盛家後，再和親弟弟商議此事。
不過是舉起茶杯的一剎那，明蘭就有萬千思緒略過心頭，她輕輕抿了一口杯中茶水，把滿腔憂思都隨著溫柔的茶水送入月復中。
當她放下茶杯時，又重新變成了那個落落大方，乖順知禮的大家閨秀盛明蘭，和賀母等廳中女眷繼續談笑風生。
賀母拉著她的手不停說話，心情十分高興，原本蒼白的臉色也顯得紅潤了幾分。
上頭賀老夫人見了，臉上也浮現了笑意，不過細心的明蘭很快就發現，老夫人眼底藏了幾分郁色，似乎是有心事。
拋開婚事，明蘭其實很是尊敬這位老夫人，此刻見她如此，明蘭心里頗為奇怪。
賀老夫人和盛老太太老姐妹相見，在廳里說些舊話，本該是其樂融融、心情舒暢的情景，賀老夫人又怎麼會暗藏心事呢？
不止明蘭眼尖，盛老太太也發覺了自己老姐妹笑意掩飾下的郁色，心里同樣驚訝，但既然人家不想說，盛老太太也不會去問，依然若無其事地敘著舊話。
盛家祖孫倆不想戳人心事，事情卻上趕著撞上來，正當廳中言笑晏晏之時，一個婆子急匆匆地來報︰「曹姨媽來了。」
「曹姨媽」三個字一出口，原本氣氛熱絡的廳中似是忽然刮過一陣冷風，溫度迅速降了下去。
明蘭和盛老太太兩個外人停下說話，面露好奇之色地望向廳外，想看看這位「曹姨媽」是何許人也。
身為主家賀老夫人臉上笑容逐漸消失，尤其看到盛家祖孫倆的動作，更是臉色難看地瞥向坐在下首的賀母。
賀母被婆婆凌厲的目光一掃，立時低著頭，有些不安地挪動了子，但還是輕聲吩咐那報信的婆子︰「快請進來吧。」
賀老夫人聞言冷哼一聲，隨後一言不發地低頭喝起了茶水，廳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賀家婆媳倆的眼神交鋒被明蘭盡收眼底，她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就抬眼去看盛老太太，見祖母面色如常，似乎毫不在意，便也穩穩坐住在原位，靜看情勢的發展。
那報信的婆子依了賀母之命出去，沒多久就又回來了，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身後多了兩個女眷。
當先的婦人年約五旬，眉眼間與賀母有些相似，但皮膚卻粗糙得厲害，釵環粉黛也掩蓋不住她面相的衰老。
後頭的是一個年輕些的女子，大概和明蘭差不多年歲。只是比起明蘭的玉骨冰肌、亭亭玉立，這女子卻是生得枯瘦干癟，還一直垂著頭，弓背含腰，有種小心翼翼的怯意。
兩女入廳後，賀老夫人一直冷著臉一言不發，兩女就只能訕訕地站著，一時間場面頗為尷尬。
沒奈何，賀母只能自己站起來，眼神有些躲閃地朝盛家祖孫倆介紹︰「這是弘哥兒她姨母，這是弘哥她表妹，叫錦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