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日。
一眾舉子們從汴京城各地的客棧和會館涌出。這些客棧許多都有著相同的名字。
狀元樓。
全汴梁至少有二十幾家名叫狀元樓或者狀元閣的客棧，進京趕考的舉子們也都愛住這種客棧，為的就是討一個好彩頭。
這天，盛長楨照舊起了個大早。在明蘭的送別聲中，離開了盛府。
盛長楨來到貢院時，貢院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了。
好些人都認識盛長楨，特別是京畿道的舉子，都知道這位年輕得不像話的考生，就是大名鼎鼎的「盛四元」。
盛長楨走過的時候，他們紛紛親熱地打著招呼，惹得外省那些不認識盛長楨的考生十分奇怪，打探來人的身份︰
這人是誰，年紀輕輕，好高的人望。
知情的京畿道考生解釋︰「這位就是我們京畿道今科的解元，盛長楨。他也是這次會試會元的大熱門之一啊。」
解釋的人說得紅光滿面，感覺自己也是與有榮焉。
「哦？」一個江浙學子有些不服氣，
「我們江浙道的解元才是真材實料。誰不知道，南方文教遠勝北方，在江浙道考出的解元可比京畿道解元成色要足的多！
我看這盛長楨也就是被你們京畿道的人給吹出來的。道內無人，竟使豎子成名！」
京畿道的學子哪能同意，當即就要還口。要不是這里是貢院門口，動手都說不定。
這年頭各府各道由于交通不便，地方保護主義盛行，他身為京畿道之人，當然要不遺余力地維護京畿道的臉面。
盛長楨此時正在邊上候場。
他自然是听見了這些考生的議論，但他並不在意。
確實，南方文教勝過北方，歷屆的狀元一大半都出自江浙道、西江道和建福道。
但盛長楨是什麼人，連久經科場的莊老先生都認為，他必得今科會元！
盛長楨對也是自己信心十足，養精蓄銳只等著正式考試了。哪會浪費精力，去和其他人做無意義的爭論。
梆！
一聲鑼響，貢院外全場肅靜。考生們開始進場了。
入場前先經歷的，自然就是非人的搜檢了。
這次搜檢比鄉試時還要嚴苛。不僅要把考生剝個精光，連帶的吃的用的，都要全部剖開，檢查有沒有暗藏夾帶之物。
負責搜檢的老兵個個目露精光，興奮非常。他們被文官騎在頭上作威作福慣了，好不容易逮著個光明正大的機會，他們自然是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好好作踐一番這些即將當官的考生。
盛長楨也算是有經驗的了，眼一閉，牙一咬，忍了個一柱香，也就過去了。
進了貢院，入目之處，是一個寬曠的廣場。
一臉嚴肅的主考官文延樸早已在這里等候。
見考生們差不多到齊了，他和十幾位同考官一起，帶著考生們先拜過至聖先師，然後才指揮考生們入場。
盛長楨站在考生之中，遠遠地望著這位久仰大名的文太師。見他面容肅穆，氣度不凡，端的是是淵渟岳峙，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
循著指引，盛長楨走到了自己的考舍。
還好，不算破舊。
盛長楨看著眼前的逼仄的陋室，安慰著自己。
他先是把考舍打掃了一番，又拿出明蘭準備的考箱，把一應用具都擺放整齊。
看了看天色，此時已快到中午了。盛長楨肚子有些餓了，就拿出一只煙燻火腿來，抱著亂啃。
香味飄到門外看守的老兵鼻子里。老兵咽了咽口水，心里暗罵︰這狗日地，他娘的是考試還是吃席啊！饞死老子了！
盛長楨可不知道外頭值勤的兵大哥還有這麼多心理活動。吃了個飽之後，他把手上油漬拭淨，就打開了卷袋，看起試題來。
第一場考試考三天，一共三道大題。其中第一道大題尤為重要，左右著考官的評分。
只見那第一道考題寫道︰「浮費彌廣」。
題目一共就這四個字，考生要依據著四個字進行解讀，給出對策，寫一篇洋洋灑灑幾千字乃至上萬字的好文章出來。
「倒是切中時弊。」盛長楨看到考題，微微一笑。
如今本朝正是「浮費彌廣」之時。冗官冗員為數甚多，機構臃腫卻難有效率。還有冗軍之患，上百萬的在籍廂軍，真正有戰斗力的卻拉不出來一支。
當然啦，要說本朝現在最大的隱患，還是要屬立儲之事。只是這種題太要命了，考官敢出，考生也不敢答呀。
盛長楨收回思緒，仔細思索起來。構思一番之後，就開始動筆了。
「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統，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燭于理，志勤道遠，治不加進。
……
田野雖闢，民多無聊。邊境雖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費彌廣。軍冗而未練，官冗而未澄。
……
此皆前世之急政，而當今之要務。子大夫其悉意以陳，毋悼後害。
臣謹對曰︰臣聞天下無事，則公卿之言輕于鴻毛；天下有事，則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緩急之勢異也。
……
如此而向之所謂急政要務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勝憤懣，謹復列之于末。惟陛下寬其萬死，幸甚幸甚！謹對。」
盛長楨寫完，卻沒有停筆。他又拿過一張考卷，仔細謄錄起來。
這可一個字都不能錯，也不能涂改，更不能損壞，否則考官直接判你個壞卷，看都不看里面的內容，考生也沒地說理去。
仔細謄錄完畢，又檢查了三遍，盛長楨這才停筆，將卷子收好。
他沒有著急去做後面兩道試題，而是抖開了被子，安然入睡了。
外頭的老兵眼楮都瞪直了，真沒見過這樣的大爺，這才申時三刻，天還沒黑呢，他居然就上床睡大覺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的盛長楨神清氣爽。他活動了一番筋骨，就開始答題。
後面兩道試題並不難，重要性也遠不如第一道大題。沒多久，盛長楨就答完了。
這時才第二天的中午，三天時間還有一天半呢。盛長楨有些發愁，不知道做些什麼好。
等到把幾張答卷又檢查了十多遍，盛長楨是真無聊透了。他把那個明蘭給他做的考箱翻了出來，搗鼓了半天，居然找出一個雞毛毽子來，也許是明蘭不小心放進去的吧。
盛長楨大喜，總算有點事干了。
他拿起雞毛毽子就踢了起來，左一下右一下，時不時還整點兒背後高難度動作，玩得是不亦樂乎。
外面的老兵對他已經是徹底無語了，甚至還有些佩服起來。只要盛長楨不作弊，不影響其他考生，老兵也管不著他，只能在心里暗暗感嘆。
你們讀書人真會玩。讀書人的事，咱這種大老粗果然是看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