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丫頭,你這琴是誰教的,是想氣死長卿嗎?」
「喏,手指都出血了。」曹府臨水亭子處的少年郎從袖口拿出帕子遞給滿臉冰冷的小姑娘,原以為她會可憐巴巴滿懷感恩地收下,畢竟這京城中的女子在他面前都是如此。
是的原以為。
面前這個小姑娘看都不看他一眼,自己吃力地抱著琴走了,走了!難道絲毫不為他的潘安之貌所動?他怎麼會這麼輕易讓她走,那根本不可能。
憑借自己的身高優勢,少年迅速躥到小姑娘面前,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十年之後,做我的王妃。」
猖狂自大的語氣絲毫沒有引起某人的情緒波動,凝視著面前這張波瀾不驚冷得要命的臉,少年竟然覺得可愛極了,于是鬼使神差地俯身在面前的小姑娘額頭輕啄了一下。
「這是印記,十年後我會找到你。」
「登徒子。」
少年听到此話先是一愣,而後竟然打心眼兒里開心得笑了起來。
那時少年未及弱冠,十多歲的年紀,那時的那個小姑娘還是冷若冰霜的模樣。
當時他也是氣不過被人這麼忽視,沒想到十年後這個小丫頭成長得太快,快得一下子打亂了他的計劃,就這麼光明正大走進他的心里。想到這里容澈突然心頭一緊。
「黍離,本王的王妃在哪里,她怎麼樣了?」
「王妃她很好,以後也會很好。王爺,恕奴才多嘴,放開執念也是放過您自己。小主子在府里呢您去見見吧,奴才等回宮復命了。」黍離行了禮,眼看他推開朱門才退了。
這大概是今年最後一場雪了罷,等到冰消雪融一切也該塵埃落定了。
另一邊的容澈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的狀態踏進朱門的,只知身後是黑夜,眼前是繡了龍鳳曳地紅綢。仿佛置身婚禮禮樂中,一聲「王爺」把紅色都褪下了,連手里的紅綢也消失了,容澈怔了怔才回過神來。
「百合?」容澈有些遲疑。
「對不起王爺,我……」百合不敢去看他的眼楮,低頭看著他的靴子一步步走了進來,懷里的襁褓恰時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容澈眉眼溫和地接過襁褓道︰「讓我看看孩子,他,有名字了嗎?」
「不知道有沒有福氣等到王爺回來呢。」
「余生,就叫余生吧。」
「謝王爺賜名。」
「王爺夫人進屋吧,雪大了。」
「百合,你帶孩子進屋我有話要跟敕勒說。」
「是,妾身去準備點心。」
百合注視著他臉上突然的凝重,一語不發地抱著孩子下去了。
她原以為王爺會痛恨、厭惡她甚至懷疑這個孩子,原以為他只會對那個女子笑,她現在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即使沒名沒分她都甘之如飴。
主僕間的談話大概過了兩個時辰才結束,也是從那夜開始,百合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保護自己和兒子的冷面女殺手。
雍親王回京除了去成國公府奔喪就一直待在王府里,朝廷的事也早早呈了折子,閉門謝客,閑散王爺到如今看上去名副其實。外界也在言傳雍親王王妃有了孩子。
之繡告訴雲卿雍親王回京的事已是元宵這日。
吟岫殿在後宮屬于完全封閉隔絕的狀態,這事兒當然也多虧了喜歡在御花園聊天的嬪妃們,雲卿可听得一手好牆根,至于雍親王王妃有孩子的傳聞她卻是不信的。
「也不曉得這些流言怎麼傳出來的,我一直在後宮怎麼生小孩,屬實過分了些,是吧之繡。」雲卿越想越覺得有些好笑,不過听說大叔得了不治之癥她又充滿了不安。
之繡呵呵地陪笑,異常肯定又小心翼翼地道︰「主子,據奴婢所知這件事是真的,王爺的病溫太醫也束手無策,不過有‘余生’小公子陪著想來心情會好些。」
雲卿淡淡地嗯了一聲,笑了笑看著之繡說︰「突然有點想吃上次小廚房做的藕粉桂花糕了,你去拿一點過來好嗎?拜托了。」
「喏,奴婢這就去。」之繡半信半疑地掃了一眼雲卿的面龐,遲疑了一會兒才推門下去。
是夜,雲卿睡得極不安穩,反反復復地全是夢境。前塵往事悉數一股腦地出現,白天越是藏得深的東西,這個時候越是無情地從每個角落竄出來。
轟隆,一道驚雷閃過。
「嗚嗚,走開,走開。」
站在窗前的黑影一下子突然感覺到了不對勁,一個箭步向著拔步床邁去,用力擁著裹在被子里無助得近乎窒息的人兒,想要把她抱在懷里。
听著被子里幽咽的抽泣聲,指尖觸踫到的發絲和衾衣都是濕的。此時此刻,蕭祁鈺的心仿佛在接受著凌遲一般。
「小狐狸小狐狸,我在,我在呢。」按著以前母妃的方法,蕭祁鈺安撫地拍著她的背。
「之繡,之繡,掌燈。」近乎暴走地怒吼。
屋外窸窸窣窣地一陣聲響,燈亮了,懷里的人似乎才平靜下來。借著亮,蕭祁鈺像害怕破壞一件珍寶似地撫開她浸濕的發絲,小心地拭掉掛在睫毛上的淚珠。
睜開疲累到極點的眼楮,雲卿漸漸看清了面前這張放大的擔心的面孔,下一秒的反應是推開他,卻不想被蕭祁鈺順勢一攬,「剛哭過還有力氣推人?不乖的話,我可說不定會不會趁虛而入做些奇怪的事。」
話音落蕭祁鈺就要欺身壓下來,雲卿一臉驚恐之際突然听得外面響起熟悉的聲音。
「端進來罷。」皇帝適才放開了雲卿,一本正經地坐在床邊。
「陛下,安神藥好了,微臣已經降溫了。」溫清卓如是說,一面把藥碗呈到皇帝面前。
雲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溫清卓,一語不發,眼淚又十分不爭氣地奪眶而出,偏偏這個時候坐在床邊的人把安神藥送到了她嘴邊,就這麼啪嗒啪嗒地掉了好些眼淚在碗里。
「好苦啊,五哥你想毒死我嗎?」雲卿生氣地皺著眉遠遠推開了碗瑟縮在床邊,一臉不可置信。
溫清卓疑惑了一下,「怎麼可能苦,我挑的藥沒有一味是苦的。」
雲卿搖搖頭,皇帝看了眼她又掃了一眼溫清卓,就這麼端著碗喝了滿滿一口藥。
話說那會兒溫清卓剛想阻止來著,因為這是某人慣用的小把戲,只是字還沒吐出口,皇帝已經淡定地注視著雲卿語氣無奈地道︰「朕試過了不苦,趕緊喝不然等會兒涼了。」
「哦。」雲卿尷尬地要接過藥碗自己喝,卻不想蕭祁鈺根本沒想給的意思,只是不斷示意她張嘴。
「夜深了清卓你先回府休息,明日一早再過來。這里有朕在就行了。」
「是,微臣告退。」溫清卓看著自家小妹在皇帝面前乖乖吃藥的樣子,心里反而放心了不少。
人都走了,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眼看最後一滴藥喝完,雲卿松了一口氣,「那個,藥喝完了,陛下早些回養和殿安置吧。」
蕭祁鈺面不改色地起身放下碗,吩咐之繡等人伺候雲卿更換衣物被褥,一時才熄了子外所有的燈。
不知安神的是那碗藥還是煎藥的人,總之漱口之後雲卿已經覺得她的床格外地有魅力,深深吸引她呢。
等等,這是什麼?雲卿不確定地模了模右手邊某大體積不可名狀物體,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又不想起身查看。很快,她又感覺到自己的被子被人掀了開來,某物體大有躺下來的趨勢……
「朕很累了,外面雨剛停,路滑得很借你的地方躺一宿就好了。」
這麼低沉又充滿磁性的聲音在枕邊傳來,雲卿立刻睡意全無如芒刺在背一下子坐了起來,努力鎮定地道︰「我去偏殿,不打擾陛下休息。」
「剛剛我陪你了,現在換你陪我,很公平。小狐狸你哪里都不準去這是聖旨。」蕭祁鈺閉著眼伸手拉住了雲卿手臂。
雲卿掙扎了幾次後困意來襲,實在沒心力了。
枕上另一個人累得近乎不省人事,但在雲卿妥協地睡下後,嘴角卻不自覺揚起,做賊似地把身邊人一點點攬進自己懷里,然後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
他的身上還有龍涎香的味道,剛才的噩夢好像不會再來。在睡獸的統治下,雲卿終究是屈服了,蜷在某人的懷里,安靜地入睡。
第二天溫清卓來看雲卿時,雲卿還未睡醒,之繡想去喚醒自家主子被溫清卓制止了。
太醫院沒什麼事,百無聊賴之際不由得坐在了雲卿的書案前,擺在那里的是被翻開的《楚辭》,瞧著正抄寫到「朝飲木蘭之墜露,西餐秋菊之落英」之句。
他瞧著自家小妹的字是有些退步了,梁令先生若曉得自己的關門弟子如此懈怠說不定會急眼,搖了搖頭提筆接著雲卿原有的字跡寫了起來。
約模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寢殿另一邊才慢慢悠悠地起身。
之繡告訴雲卿說溫清卓在候著的時候她馬上來了精神,說著要同哥哥一起用膳便自己先尋溫清卓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