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苦累了，開口的瞬間竟然連話也沒有說出來。
但她情緒確實是穩定了一些。
陳翠揮揮手，讓宏盛先出去，然後她才招呼青歌和陳芳，三個人七手八腳地給她換了一身干的衣服。
整個過程，小姑娘就像是一座冰雕一樣，身上沒有任何溫度，她也不會動一下，只是眼淚一個勁的從臉上滑落。
待到換好了衣服，青歌又端了一碗姜湯過來，但那姑娘根本就沒有要接過去的打算。
「小妹妹，人只要還活著，就永遠不會遇到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情，外面的世界還那麼大，那麼美好，常州這里過不下去了，還有偌大的江南，江南待不住了還有整個大魏，再不濟還能從大魏的國土走出去，為什麼非要尋死呢。」
姑娘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青歌的話听進去，反正木然地接過了姜湯，卻也只是端著。
青歌是看在眼里，想起了從前的自己︰「實不相瞞，在跟著夫人之前，我可能過得比你還要不足，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穿過一件完整的衣裳，我父母想要把我賣給我別人做奴婢，但我運氣好，跟了夫人，此後的這些年里，我跟在夫人的身邊，學習做生意，學習廚藝，一樣活得好好的。」
或許是青歌說起這些的時候，那情不自禁中帶著的成就感刺激到了哪姑娘，她忽然就淚如雨崩，哽咽著說道︰「我……我也想活下去，可是我已經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活下去了。」
「不知道怎麼才能活下去，那就當為了我活下去吧。」陳翠忽然插話進來，輕飄飄的一句話中，卻帶著堅定地力量。
姑娘定定的看著陳翠，一時間竟然連哭泣都忘了。
「她叫青歌，」陳翠指著青歌，一邊說道︰「青歌姐姐說得很對，這世界很大，美好的東西也很多，常州只是天地間小小的一塊地方，若你待不下去了，可以離開常州，甚至可以離開大魏，若你需要幫助，我們這些萍水相逢的人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請不要輕易言死。」
「我……」姑娘欲言又止，她雙眼迷離，原本半點色彩的眼眸之中，也在陳翠逐漸的勸說中變得多了那麼一點光明。
「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好嗎，只有知道了你遇到什麼樣的困難，我們才能幫助你，告訴我們吧。」
那姑娘自己也說不出來為什麼，好像陳翠的話有一種詭異的力量一樣，不過一會兒的時間，就讓她原本堅定求死的決心出現裂縫，轉而支離破碎。
她還愛著一個人，如果她能繼續活下去，她可以和她的愛人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天大地大，怎麼會無處可去呢？
「我叫秋雪兒。」
秋雪兒雖然不再痛苦了，但因為之前長時間處于痛哭的狀態，她現在開口說話也是帶著撕裂的嗓子，但明顯的，陳翠他們都能感受出來，這姑娘至少願意開口說話了，說明她還有一分的求生之心。
只要她還願意活，那就還有救，怕就怕，好好的一個人，已經喪失了對生的追求。
「我娘在很多年前就被我爹打死了，我爹是個賭徒，常州城里最大的賭坊才是他的家，他每天都在那里賭錢，賭贏了就去花天酒地，賭輸了就喝酒，喝醉了就回來找我娘要錢，沒有就打人，我娘死後，我沒有我娘掙錢手藝，他要不到錢了，就想要把我嫁給一個商賈。」
陳翠幾個人各自相看一眼，每個人的眼中都滿是對秋雪兒的同情。
一個好好的家庭，一個好好的姑娘，卻因為父親是個賭徒，活活打死她的母親，又為了能繼續在賭坊里面賭錢，竟然要把自己的親生女兒「賣」給一個商賈。
「若那商賈只是一個商賈就罷了，可偏偏他……」
說到她父親要把她許配的人家，秋雪兒又一次泣不成聲起來。
「其實他並非是個商賈，而是他的家里是行商的世家，家族在整個常州都是數一數二的富庶人家，但他從小就被父母嬌生慣養，縱得一身的臭爛脾氣，不學無術，好吃懶做，不論在什麼地方見著好看的姑娘了就想要據為己有。」
「為一個這樣的人就要求死，那你這輩子屬實是不值得。」陳翠有些唏噓，但也明白這個時代的女子的悲哀，于是繼續道︰
「常州乃江南最富庶的地方，當地的知州徐大人听聞還是一個公正廉明的好官，這樣強賣了親閨女的事情，是可以抱官求助的，你為何要去尋死而不是向官府求助？」
「呵呵，公正廉明？」
听著陳翠說得話，秋雪兒竟然兀自笑了起來，只是那蒼白的小臉上，就連每一根眉毛都是嘲諷。
「夫人有所不知，自古便是官商勾結，商人有錢做官的有權，相互勾結才能有更大的利益，像常州這樣的地方，有錢的富商們世世代代在此生根發芽，當官的要真是個公正廉明，根本在這個地方做不下去。」
「怎麼可能？」陳翠倒吸一口冷氣，但隨後她忽然就明白了。
江南自古以來便是文人墨客的最愛，更是商人心目中的天堂，有些商人從很多年前就已經在這里生根發芽，將整個家族的力量都盤踞在此，世世代代經營下來的成果絕不是朝廷派遣一個小小的知州就能對付的。
更何況說常州算最古老的老城了，經歷了時代的更迭之後，這里的大家族們也越來越多，雖然這些家族之間時常會有生意上的摩擦，但當他們共同都有一個敵人的時候，那麼他們就會聚攏成一團，無懈可擊。
新上任的官員想要在這個地方長久做下去，那麼只有和這些商人狼狽為奸，否則就只能背著包袱滾蛋。
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就是這麼來的。
秋雪兒明明是知道官府的人和那些富商都勾結在一起，她家里又沒有其他人為她做主，又知道嫁過去了不會有好日子過，走投無路了，所以才選擇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