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杰看到另一個戰士,在躲避駱駝沖撞和踩踏時失去了平衡。
他的盾牌沒有很好地防護住自己在外的臉龐。
一把貝都因人的彎刀,從側面自上而下地劈落,將那戰士俊挺的鼻子、面頰上的皮膚,連同上下嘴唇、下巴、胡須一起削去。
于是那戰士鐵頭盔下紅通通一片血肉模糊。
血淌在他的牙齒上,嘩啦啦地滴在他胸口,使他看上去就像從地獄里跑出來的嗜血骷髏。
然而這樣的傷勢並不是立刻就致命的,雖然隨著時間流逝,這人一定會死。
但現在他還沒死,並且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久就會死。
于是這個「無面者」,咧開的牙齒間爆發出了駭人的尖叫,他發動了不要命的、瘋狂的攻擊。
他拋棄了盾牌,雙手持劍,猛力劈砍。
他任由敵人的彎刀劈在他頭上、身上、背上,或者在他血肉模糊的臉上再添上新的傷痕。
他全然不顧,只是攻擊。
這個「無面者」的凶悍把敵人震懾住了。
而他的同伴們也順勢發動了反擊。
羅杰看到步行的雨果時而消失在敵人駱駝龐大的身軀下面,就在他以為雨果已經喪命于駱駝蹄下時,那家伙又從另一邊冒了出來。
雨果靈活地發動著自下而上的攻擊,那些駱駝騎兵慘叫著跌落下來。
十字軍戰士的反擊,給駱駝騎兵們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這些沒有任何盔甲,只是身穿布袍的貝都因人,如同風雨中的櫻花瓣,忽閃著嫣紅、飄零著墜落。
然而即使受到如此的重創,這些貝都因騎兵,都沒有人逃跑。
他們的彎刀還在閃著寒光,持續地劈砍。
但是像「無面者」這樣的情況只是例外,有著良好防備的十字軍戰士,不是那麼容易被擊殺的。
隨著敵人人數的減少,山谷里的戰斗呈現了一面倒的形勢,最後幾乎演變成了屠殺。
孤山山頂上的敵人又開始騷動。
隨後,有200多個敵人,騎著駱駝,嘴里「嗚啦啦」地喊叫著,殺了下去。
一時的勝負並不意味著「比賽」的結束,敵人的替補席上滿滿當當都是人。
而手頭拘謹的羅杰,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山谷下的戰士們。
山谷里的十字軍戰士們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種戰斗。
他們抓緊第二批敵人撲來前的空隙。
格弗雷帶著騎兵後撤,盡可能拉開與戰場的距離,準備著下一次沖擊。
雨果和步行者們合力把駱駝的尸體疊加到牲畜尸牆上,加高矮牆。
這次他們的努力起到了作用。
盡管駱駝的腿很長,但它們顯然不如馬那麼善于跳躍。
高速奔來的貝都因駱駝騎兵,顯然對他們座下的駱駝能跨過多高的障礙很是清楚。
羅杰看到領頭的幾個駱駝騎兵停止了呼喝,一臉嚴肅,面孔板結得如同灰刀抹過的牆壁。
他們沒有減速,在靠近矮牆時也沒有嘗試跳躍。
他們座下的駱駝反而一矮身,如同跌倒般,挺著脖子撞上了尸體壘成的牆。
駱駝背上的騎兵直接就被甩了出去,如同車禍中沒有系安全帶的駕駛員。
沒穿任何護具的人,在空中打著滾,砸在出岩石的土地上。
遠遠觀望的羅杰,似乎都能听到他們骨頭碎裂的「 啪」聲。
而遭受猛烈撞擊的駱駝也癱倒著爬不起來。
但他們的犧牲換來了沒有任何粘合劑的尸牆的坍塌。
有幾個蜷縮著躲在尸牆後面的十字軍戰士,被牲畜的尸體壓著爬不出來。
後續的駱駝騎兵已經高速地殺了過來。
駱駝寬大的腳掌踩著如同土堆一般的牲畜尸體,從上面翻越了過去。
羅杰不清楚那幾個被壓在下面的十字軍戰士能否在這連續的踩踏中活下來。
他只能祈禱這些人身上的牲畜尸體,能為他們吸收掉足夠多的沖擊力。
格弗雷帶隊開始了反沖鋒。
他們和勢頭不減的駱駝騎兵迎頭相撞。
他們的騎槍準確地刺入敵人毫無防護的身軀,先一步將敵人扎死。
但敵人駱駝龐大的身子,帶著巨大的動能,撞在戰馬身上。
羅杰看到好些十字軍騎士飛了出去,變成了滾地葫蘆。
出岩石的土地,一視同仁地迎接著又一批「空降兵」。
羅杰知道這些人身上柔軟的鎖子甲能夠避免他們被擦傷。
但是對于撞擊的沖擊力,則只能依靠他們的技巧來卸去。
讓羅杰感到慶幸的是,久經沙場的十字軍騎士們,顯然都很清楚該如何減少墜馬造成的傷害。
那些「滾地葫蘆」們,都很快地爬了起來,加入了步行騎士的戰斗隊列。
但他們的馬卻沒有那麼幸運,凡是和駱駝迎面相撞的馬,即使活著,也無法再繼續戰斗了。
但不管怎樣,格弗雷和他的戰友們完成了阻擊駱駝騎兵的任務,他們再一次把戰場固定在一塊較小的區域里。
雨果奮勇出擊,揮著劍在駱駝群里鑽來鑽去,掀起一片血雨。
戰斗進行到這個階段,羅杰就不是很擔心了。
貝都因人的彎刀除非砍在戰士們臉上,否則破不了防,造成不了傷害,就像騎兵的馬刀遇上了坦克一樣。
對面山頂上的貝都因人顯然也知道了這一點。
羅杰看他們的人群又起了騷動。
那里劇烈的爭論聲順著山風,飄到了他靈敏的耳朵里。
「他們會像剛才那波人一樣死去,快想想辦法呀!」
「有什麼辦法?基督徒的主力還沒有動,沖下去就是送死!」
「難道他們的主力不動,我們就一直這樣一批批把人派下去送死?」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這是懦夫的辦法!」
「我是你們推選出來的盟主,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決定!」
「呸,狗屁的盟主,我現在不承認你了!
「兄弟們,我要下去殺死基督徒為我們的人報仇,有誰願意跟我一起去?」
「同去!」「殺光他們!」「沖啊!」
「大家冷靜一下!既然你們推選我為盟主」
「跟我沖!」
「殺呀!」「勇士跟上!」「報仇!」
羅杰看到對面山頂上「呼啦啦」沖下來一大票人。
他來不及數,估算著大約有兩千人。
雖然對方山頂上還留著大約有1000人,但他知道,現在已經到了決戰的時候。
羅杰招來奧丁命令道︰「你帶200個騎馬軍士做後備,隱藏在山坡後,對面山頂上的1000人不動,你也不要動,他們動,你就立刻沖。」
隨後羅杰高呼︰「跟我沖!」
頃刻之間,騎兵如同山洪爆發般沖下了山坡。
陣陣馬蹄如同重錘,好似能把山踏崩,把地踩碎。
羅杰身先士卒。
他身後是亨克帶領的20個親衛重騎兵。
再後面是600個諾曼重騎兵、60個十字軍重騎兵、400個騎馬軍士。
山峰上只剩下奧丁一人,沉穩地注視著對面的山頂。
山坡的峰線後面,200個騎馬軍士一聲不吭。
從羅杰所處山峰到山谷之間的坡地,要比對面山頂下來的坡地平緩得多。
因此盡管是幾乎同時出發,但他注定要比對方那2000人的部隊晚一步到達山谷。
撲面而來的山風刺得他眼楮生疼。
他很擔心山谷里的那一隊十字軍戰士。
那些人正步行著和剩余的敵人混戰,無暇加固矮牆,無暇布置陣型。
在這種情況下,遭受敵人2000駱駝騎兵的沖擊,必將傷亡慘重。
盡管在一開始,將他們作為誘餌派出去的時候,羅杰就已經講清楚可能遇到的情況。
而那些十字軍戰士也都是自願將自己置于死地的。
但現在,真的要面對最後時刻,羅杰心中卻很是不忍。
不過他的理智強行把他的感情壓了下去。
經歷過數場惡戰的羅杰,已經知道了慈不掌兵的道理。
他心中迅速計算著對手到達谷地的時間,沖破谷地里十字軍戰士阻攔所需的時間,以及,將谷地里戰士們完全消滅所需的時間。
他需要在對方的速度被牽制到最慢在那一刻,在對方還沒來得及重新加速起來的那一刻,以最強的攻擊姿態,殺入對方陣營中。
配合著計算,羅杰控制著馬速。
谷地當中,兩小隊不同信仰的人,還糾纏著殺在一起。
他們撕心裂肺的地喊殺著,痛苦地慘叫著,精神崩潰後只是單調重復地「啊啊」叫著。
然而這些聲音,都被從兩邊傳來的,在山谷里反復回蕩的,如同悶雷般「隆隆」震響的馬蹄聲,完全地淹沒了。
羅杰看山谷里兩隊人的眼神,都是死人的眼神,沒有一絲生機。
那些人知道自己即將死去。
夾在兩邊沖來的騎兵洪流中,不管有甲還是沒有甲,都脆弱得如同螳螂一般。
然而他們並沒有因此就罷手,反而廝殺得更加激烈、更加瘋狂。
所有人都放棄了防守,只是砍殺。
他們任由劍光攪碎原本持盾的手,任由刀鋒劈上自己的面門。
他們只是一心想要把刀和劍送進對方的身體。
甚至持刀的手被斬斷,他們也要張開利齒咬向對手的喉嚨。
似乎讓對手比自己早死一秒鐘,就是他們此時此刻人生的意義。
或許這就是榮耀,除此之外別無解釋。
帶著戰勝對手的榮耀去死,或者榮耀地戰死。
他們都是強者,不會選擇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地哭泣。
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也要奮戰不息。
對面的騎兵已經跑下了最陡峭的山坡,轉為最後的沖刺。
羅杰看到一個十字軍戰士,奮力地從牲畜的尸體下爬了出來。
他似乎一時還沒搞清楚形勢,呆呆地站著四處觀望。
隨後他高呼著,雖然他的聲音被震耳欲聾的馬蹄聲淹沒,但羅杰似乎就是听到了。
「神的旨意!」
那戰士就這麼高呼著,挺著劍,一個人,奔跑著,對著如同洪峰一般的敵人沖了過去。
隨後他像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濺出來的泡沫一般飛了起來。
就在他身體落地的那一瞬間,洪峰沖擊到了在谷地中央瘋狂廝殺的戰士們身前。
就像倔強的礁石,在海浪的沖刷下,傲然地冒出頭,把泛著泡沫的海水分成兩半。
沖下山坡的敵人把他們團團圍住。
或許是顧慮到還有自己人,敵人沒有選擇無差別的沖撞。
婦人之仁!
被圍住的十字軍戰士獲得了一線生機。
盡管這生機轉瞬就要消失。
但已經足夠了,因為羅杰來了。
羅杰帶來的是死亡。
「沖鋒!」
在奔襲中融入諾曼騎兵兩列橫排陣型的羅杰,高喊著,放平了騎槍。
膝蓋頂著膝蓋緊密排列的諾曼騎兵,完全沒有給面前的任何人,留下任何生存的機會。
騎槍突刺、爆裂;
馬匹沖撞、踐踏;
諾曼劍揮砍、絞殺。
進入沖鋒狀態的諾曼騎兵如同一台精密的殺人機器。
他們無視一切阻攔,誓要把面前的一切都變成零碎。
在沖擊力即將消失的一瞬,無需任何命令,第一列諾曼騎兵的隊列分成了兩半,左右加速跑開。
隨後第二列諾曼騎兵殺了進去。
同樣的突刺、沖撞、踐踏、絞殺。
沒有豁免、沒有仁慈,只有鐵和血。
沖到無力再沖,第二列諾曼騎兵分開,讓出正面。
60個十字軍戰士、400個騎馬軍士殺了進去。
他們的陣型並不齊整,好在對手已經被殺得七零八落。
這第三波騎兵沖到力盡,便轉為原地劈砍。
敵人剩余的人馬昏頭轉向,完全沒有了還手的能耐。
橫向跑出一段距離的羅杰回轉馬頭。
他看到陡峭的山坡上跑下來的一千多個敵人正在沖鋒。
奧丁帶領的200個騎馬軍士也正在趕來。
羅杰之前沖鋒的時候沒有余暇關注山頂上的敵人。
顯然,敵軍盟主選擇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戰術。
他算準了羅杰的主力部隊失去速度和沖擊力的時機。
但他一定沒想到,羅杰會這麼自信,在兵力不如對手的情況下,還留下一支預備隊。
然而沖鋒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
羅杰開始加速。
分到谷地兩邊的諾曼騎兵,和趕來的騎馬軍士,呈三面夾擊之態,向著中央戰場沖去。
那里,停在原地砍殺的十字軍騎士和騎馬軍士們,正被敵軍的最後一擊沖刷著。
他們苦苦支撐,如同寒風里的最後一片樹葉。